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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江山-第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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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学院,记忆里遥远的沉沉钟声,太液池的烟波与白鹭,桂子与荷花。藏书楼年份老旧的木楼梯,踩上去咯吱作响。
  少年们穿着蓝白相间的学院服,衣袂猎猎浮在风中,远望像大海泛起白色浪花,又像千千万万只白色飞鸟,振翅欲上青天。
  逐流喜欢和程千仞聊以后,好像眼前没有事值得烦心,未来一片大道坦途。
  “皇宫里藏着空间通道,等你超凡入圣,四海太平,我们俩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逍遥自在。”
  程千仞正在吃弟弟做的米花糕:“空间通道烧灵石,国库没钱。”
  “我有钱呀。”
  程千仞摇头:“我已经欠你很多钱了。现在各宫用度削减一半,东宫率先以身作则,才能约束豪奢成性的贵族。”
  他一生穷命,谁曾想到,做了太子还是穷。
  ***
  徐冉来到皇都,最先去了淮金湖。湖边桃花已谢,碎红零落成泥,湖面荷叶新生,星星点点不成气候。这景致萧索黯淡,可见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令人感到深深失望。就像禁卫军给她的感觉。
  从东川撤回来的镇东军精锐,人人有封赏,依然保留原编制,归安国公主统领,每日在京郊校场操练。唯有徐冉调去了禁卫军,主管粮草调配、后勤通讯等等琐事。众人猜测是因罪降职,却不知她犯了什么错。
  禁卫军多由皇都世家子弟组成,门户之见颇深,徐冉与军中风气格格不入,既不耐应酬场面,又怀念从前金戈铁马的日子。
  某天夜里她孤身一人四处游荡,机缘巧合听见丝竹与歌声,寻声而去,只见湖面亮起一盏盏金色的莲花灯,湖心画舫灯火通明,红绸飘飞,酥软的春风吹来酒香和歌声。
  天上星辰、人间灯火都落在湖水中,柔柔地荡漾着金光。夜晚的淮金湖,就像美人拂去薄纱,露出明艳倾城的本来面目。
  湖畔有撑小舟的小厮,载客人渡湖。徐冉乘一叶扁舟,向灯火辉煌的湖心驶去。
  于是当温乐向禁卫军统领打探徐冉消息,就听到对方出名了,单以淮金湖常客的身份出名,被一众同僚羡慕。
  那里的姑娘们恃才傲物,不喜欢的客人就不见。徐冉每夜与她们饮酒、听琴、唱歌、舞刀,结下深厚情谊。
  当天夜晚,温乐带着公主府私兵,举着熊熊火把,气势汹汹杀到。
  丝竹班子吓得跪了一地,宾客和舞娘不敢做声。
  “参见公主殿下——”
  “徐冉在哪!”
  “在、在最里面那间。”
  温乐带人闯进去。
  唱歌的美人不唱了,与徐冉同来的还有三位低级将领,吓得赶忙行礼,唯有徐冉醉眼朦胧:
  “哦,是你啊,你来啦?来得好。我知道顾雪绛为什么喜欢这里了。因为它能让人忘记一切烦恼。”
  温乐:“胡说,你整日与这些酒肉朋友混在一起,有什么出息?”
  “酒肉朋友不好吗?酒肉在,朋友在。”
  “皇姐调你到禁卫军,何等用心良苦,别让我看不起你!”
  徐冉喝的微醺,嬉皮笑脸地搭小公主肩膀:“我就知道这里每个人都看不起我,所以我不生气呀。”
  温乐甩开她的手,命令拿火把的私兵:“给我烧!”
  徐冉瞬间酒醒了:“这大半夜,你瞎闹什么,大姐,小姑奶奶,抓奸也没有这样的!你一刀砍了我算了!”
  说着她把自己的刀塞给对方。
  温乐气的咬牙切齿,愤而拂袖:“我们走!”
  淮金湖美人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混乱结束,丝竹班子归位,又是觥筹交错,良夜恨短。
  温乐刚乘船渡湖,便听见身后歌声靡靡,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落进湖水里,杳无踪迹。
  她想,我最讨厌这个地方了。


第120章 最是人间留不住
  “有人参了你一本啊; ‘身为皇族公主; 不能以身作则、爱民如子,反而因泄私愤; 仗势凌人’。我听说你昨晚动了公主府私兵?”
  程千仞如今虽没有正式上朝; 已经可以独自批阅奏折; 召见三司重要大臣了。段姓皇族的拥护者终于打消首辅不肯放权,阻拦太子理政的疑心。
  温乐轻哼一声:“这些迂腐酸儒; 什么折子都往上递; 皇兄日理万机,哪有空管鸡毛小事。难道本宫杀人放火了?”
  “你那叫杀人放火未遂。”
  程千仞面上叹气; 缩进广袖的手掌微动; 悄悄把逐流给他的小零食藏进空间法器。什么山楂雪球杏仁酥糖; 毫无威严,被看到会很没面子。
  温乐没注意他的小动作,自我检讨道:“约束贵族是你监国后做的第一件事,一要节俭; 二要谦善; 我知道的; 我本该做出表率,不该给你添麻烦。我自罚禁闭七天。”
  程千仞宽和地笑笑:“徐冉惹你不开心了?”
  “除了亲人,她是我唯一的朋友,她简单纯粹、一往无前、勇敢豁达……”
  “诶呦,我都没看出她这么多优点呢!”
  “别拿我打趣,我是想说……连她也变了; 我有点难受。”
  程千仞笑道:“你知道她从前什么样吗?不到二十岁,在南渊的时候。”
  “听说过一些,你再多跟我说点。”温乐绕到书案后,去拉程千仞的袖子:“哥,今天陪我走走吧,我明天就要关禁闭了。自打你上次问了我以前的事,我就再没见过你,我一直想是不是我说错话了,惹你不高兴。”
  “我只是最近比较忙。”程千仞赶忙起身,衣袖从温乐手中滑开,他很怕逐流生气地从屏风后面跳出来,尽管对方没有这样做的合理理由。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行,陪你聊会儿。参你的折子是今天最后一件事,我也算收工了。”
  他下意识地向逐流解释。
  灯火近黄昏。
  橘黄色的霞光里,他们穿过朱红廊柱、菱花窗格投下的斜长影子。温乐兴致勃勃,打发了女官侍从,带着程千仞七拐八转,一路听他讲徐冉的糗事,笑得肚子疼。作为回报,她分享童年的快乐记忆给对方。
  “马球场,你来过了吧。从前这里的马房号称‘三百神骏,召即能战’。现在只剩一百出头,毕竟好久没人打马球了。”
  “极乐池东岸,夏天荷叶遮天蔽日,我藏在荷叶下的小舟里,比寝殿凉快舒服。如果被你抓到,就得回去读书了。”
  “我们在这儿一起荡秋千,那时我还没学轻身术,秋千就像在云上飞,快活得很。”
  秋千踏板和红绸早已不见,只剩下彩漆斑驳的秋千架,夕阳下空荡荡的。
  年迈的内侍官带着一众宫人惊慌行礼,程千仞摆摆手,四下打量。
  当年这座花园是为年幼的皇子公主专门建造,方便玩乐,如今荒废已久,疏于打理,幸好贵人没有怪罪的意思。
  温乐道:“再往前去,都是废弃的偏宫冷殿,没什么看头了。我们回去吧。”
  果真偏僻,程千仞之前夜里闲逛,从没走到过这里,它隐藏在漆黑的夜色中,与明亮灯火、繁茂花木、辉煌金砖仅数墙之隔,却像另一个世界。
  他向杂草深处去,推开布满灰尘蛛网的角门,忽然察觉人们脸上的神情十分古怪,忐忑不安、混杂莫名恐惧。好像门里藏着怪兽。
  温乐微微皱眉,抬手示意旁人不用跟。
  暮色四合,千万盏宫灯亮起。这里只有几点幽微烛火,透过小屋窗棂,静静照在青石板地砖上。
  屋瓦上布满青苔、不知何时草籽落上去,瓦缝间杂草丛生,开出嫩黄的小花。
  虫鸣鸟叫,生机盎然。程千仞好像一瞬间离开了深宫,甚至远离了皇都。
  他绕去屋舍后,柳树下池塘水波粼粼,顺着鹅卵石小道穿过菜畦,看见有人在收衣服。麻绳上挂着一排粗衣,皂角味道顺着晚风飘来。
  那人被脚步声惊扰,回过头,动作停滞,目光震惊。
  程千仞也注视着对方。
  这人麻衣布履,青年面目,鬓角却生白发,眼尾亦有皱纹,显出与年龄不符的老态。
  温乐开口道:“三皇兄。”
  布衣青年眼底震惊渐渐平复,化为一片漠然。
  他放下手头衣服,问道:“我要行礼吗?”
  程千仞:“都行吧,随你。”
  对方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说,愣怔片刻,指了指池塘边石桌:“先坐,我给你们倒点水。”
  程千仞坐下打量菜畦,泥土松软,蔬菜长势很好,可见主人平日用心打理。菜园后面还有一排屋舍,不知住的是谁。温乐盯着程千仞,手心攥紧裙摆,微微颤抖。
  粗茶倒进白瓷碗里,三皇子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程千仞:“一个月前。”
  太子仪仗归京,全皇都百姓庆贺,天下都知道,深宫之中却有不通消息的地方。
  “他乡多年,重回皇都,习惯吗?”
  程千仞喝口热茶:“还行吧。衣服比较沉,有时候不方便。”
  “见过父皇了罢,他怎么样?”
  “没见过。”
  青年仰头叹气。他这一叹,眼角皱纹更深。
  温乐好像知道他将说什么,霍然起身:“三皇兄!”
  程千仞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坐。”
  温乐颓然坐下,青年开始说话。
  “自你出生,我就知道我们这一代,与历代皇族不同,不存在优胜劣汰、先来后到或者公平竞争。因为你生来就是一颗帝星。我不服命运,最后撞得头破血流,徒呼奈何。”
  “你还是回来了。在你之前企图做皇帝的人,都没有好下场。难道这就是天命所归。”三皇子神色平静,不疾不徐地问:
  “弟弟,你想过吗,我们流着一样的血,凭什么世上所有好东西都是你的?”
  温乐紧张的目光下,程千仞只轻轻摇头:“没想过。”
  “……”
  “你说的这些,我根本一点印象都没有。”
  三皇子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意味深长地感叹:“你变了。”
  程千仞:“不,我本来就这样。”
  温乐尴尬地解释:“五皇兄他,不记得以前的事……”
  青年蹙眉,片刻后竟然有点失落:“也罢。”
  程千仞问道:“吃了吗?”
  三皇子摇头。
  程千仞站起身:“走吧。”
  “我,我就不送你们了。”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消散在云层间,程千仞走出角门,穿过破败花园,眼前豁然明亮,宫灯连绵如河,侍从们举着华盖抬着步辇迎上前。
  “孤随便走走。”
  温乐跟在他身后:“皇兄,你生气了吗?”
  “没有。”程千仞为让她安心,多解释一句,“他只是与我无冤无仇的陌生人,现在对我没有恶意,我为什么要让他吃不成晚饭呢?”
  温乐露出笑容。
  程千仞问:“他从前也住在这里?”
  “从前住东宫旁边的宁阳宫,宫外也有亲王府邸。父皇不再上朝之后,朝堂渐渐形成两派,大皇兄与三皇兄党争,后来首辅摄政,扶大皇子做太子,三皇兄便搬来这里。大皇兄不甘心当傀儡受人摆布,两年前带亲兵东去白雪关,希望闯下大功业,他不听皇姐指挥,死在东川战场,尸骨不存。但当时情况十分复杂,如果为他追封,等于昭告天下皇姐指挥不当,必然影响战事,于是没有宣扬。”
  “二皇兄成年后就去了封地,立誓永不北归,他封地远离皇都,靠近南海,贫瘠未开化。三皇兄和四皇兄,宫里仅存的两位皇子,就住在这里。你刚才已经见过其中一位……”
  温乐轻声问,“你会杀了他们吗?”
  皇族为权力斗争牺牲性命,似乎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程千仞反问道:“我为什么要杀他们?”
  温乐彻底松了一口气,不再言语。
  程千仞道:“那院子不像近几年新盖的。”
  温乐想了想:“他们之前,也有人住过。宫里会有不该出生的孩子,比如生母卑微,或分娩时天象不吉利,就住在废园。我小时候贪玩乱闯,来过这里一次。三皇兄搬进来,像在说自己已经认命。因为父皇常说,皇族的命运,一出生就注定了,有人做皇帝,有人早早逝去。”
  程千仞笑道:“你是希望我想起一点过去的事。还是怕我撂挑子跑路,想劝我认命?”
  温乐语塞。
  程千仞:“回去休息吧。”
  夜幕沉沉,他回到东宫寝殿。内侍们已经熟知他脾气习惯,从不跟进去服侍。
  “回来了。聊这么晚,挺尽兴吧。”
  逐流迎上来,为他解礼服外袍衣带,动作自然。程千仞瞥见菱花窗开着。想到对方一直站在窗前看他,不由笑了笑。
  老臣天天‘有本要奏’‘事关国体’,酸儒整日‘之乎者也’‘祖宗规矩’,只有弟弟使我快乐。
  前两天逐流抱怨朝辞宫温泉池翻修,暂时不能用,程千仞便让他晚上悄悄过来,想泡可以泡东宫的,毕竟对方已经很辛苦了。
  逐流帮程千仞轻轻卸下发冠,梳理头发。梳妆台铜镜里,映出他们的面容。
  “你觉得我最近表现怎么样?”
  “哥哥勤奋好学,为国为民殚精竭虑。”
  玉梳滑过头皮,力道刚好,程千仞浑身舒爽地微微打颤:“呼,我也觉得。”他摸摸下巴,“难道我脸上写着‘我要跑路’?”
  逐流笑道:“只要尝过权力的滋味,很少有人不喜欢。享受世间所有崇敬畏惧的目光,掌控他人悲喜和命运,只有权力能做到。你却好像不太在意这些。”
  他放下梳子,注视着镜中人影,轻声道:“哥,你在这里,又不在。我真怕留不住你。”
  程千仞笑意凝滞。
  寝殿设有隔音阵,没人能听见他们说话。然而天道规则无处不在,有些话不能说的太清楚。
  这是对方第二次提起,第一次是在剑阁解签之地玉虚观。
  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知道程千仞最深的秘密。
  他刚到东川时,不适应这个世界,行止带着旧习,又因为孩童年幼,并不防备地展示着异处。
  从镜中看,逐流神色有点委屈,程千仞心中一动。
  “想什么呢。”他哼唱道:“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唱得荒腔走板,两人一齐笑了。
  夜晚归于平静。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渐热,宫人们换上轻盈的夏制宫服。皇都笼罩在一片繁茂绿荫和蝉鸣声中。
  最终打破这一切平静的,是来自东边,顾雪绛的消息。


第121章 太平本由将军定
  顾旗铁骑新军初到; 气势正盛; 短短两月,竟然一鼓作气打回白雪关。
  捷报传入皇都那日; 天空铅云密布; 暑气却没消散; 大雨之前燕子低飞,空气沉闷而燥热。
  “顾将军得到的军令是守卫朝光城; 谁给他的权力出兵?目无法纪; 应该被问责,请殿下即刻召他回京!”
  “此言差矣; 顾将军已是镇东军最高指挥官; 当然有这个权力。一旦错失战机; 谁能负责?他从魔族手里抢回白雪关,请殿下奖赏他的功绩。”
  “李大人的说法,臣不敢苟同,顾将军在神武军时; 数他帐下军费开支最大; 调去镇东军后; 竟然又翻一倍,要不然,先把人召回来,让他解释清楚每笔军费去向。至于赏罚,再议不迟。”
  “臣附议,我等谨遵太子诏令; 削减用度、节衣缩食,不是为了让他穷兵黩武。更何况,天下苦战已久,我军何必再挑起干戈,理应休养生息……”
  “一派胡言,难道人族的和平,只靠魔族施舍?我们有这样强大的将领、强大的军队,就该展示给天下人看,一次杀破魔族的胆,让他们不敢再犯!”
  朝臣们面红耳赤、争执不下,有一个跪下请愿,立刻哗啦啦跪倒一片。
  “还请殿下明鉴!”
  程千仞放下茶盏,沉声道:“除去顾雪绛,天下就没有别的事了吗?”
  正如温乐所说,首辅摄政时期诸事独断,虚心宽和的太子理政后,朝野气氛更活泼开放。但这注定是柄双刃利剑。
  程千仞的搁置处理并没有平息争议,顾雪绛不是普通人物,来自白雪关的捷报最终由太子案头,传遍大街小巷。
  争论之风最早开始于学者、文士府邸。茶余饭后,饱学之士聚众讨论、即兴辩难。
  “痛失白雪关乃奇耻大辱,没有花间雪绛领兵,人族何时雪耻?没有花间雪绛平乱,王朝早已四分五裂。”
  “不,对胜利的渴望,不能凌驾于人性之上。失去人性,我们不再是人,与魔族有什么区别?众所周知,花间雪绛根本没有底线。军权掌握在这样的人手中,等于把利剑交给恶魔!”
  这个阶段产生了许多篇辞藻优美、感情真挚、格律严谨的文章,在文人间广泛流传,甚至传进宫里。
  此乃太子悬而未决之事,意味着一步登天的机会:太子独自理政不久,对朝臣一视同仁,这件事谁能为他排忧解难,极大可能成为太子心腹。
  普通百姓看不懂锦绣文章,却十分在意关于顾雪绛的一切消息。杀神拥兵入城,长街一片死寂的情景刻在他们心中,顾雪绛便是泯灭人性、残暴凶恶的化身。当人们知道他这次或许会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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