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诛鹤-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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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摔到了?”连棠一边伸手去扶他,一边腰间的长剑幽幽出鞘。
  然而那人被他一触竟跟糟了雷击似的猛然挣动了起来,他腿上似乎有伤,站不起来,那人便急得只得用手向前爬去,开裂的指尖在地上留下一道道赤红的血痕,看着颇为触目惊心。
  这般身手和定力哪里会是探子该有的,连棠霎时便知自己料错了,他盯着那削瘦的背影越看越觉熟悉,仿佛感觉到了什么,连棠绕步到那人身前,想看看他的脸。
  对方察觉到他的意图,躲避得更甚,脑袋惊恐地左右扭转着,最后想要埋至胸口,结果还是被连棠看到了。他从五岁进入常府,足足十五年,十五年的光阴……他和他朝夕相处形影不离,这个人的一眉一眼一颦一笑都已经深深地烙在了心中,怎么会忘?然而如今记忆中的那张脸却变得面目全非,曾经的雪肤玉肌鲜眉亮眼已爬满溃烂恶心的焦黑伤疤,黑亮的青丝也仿佛失去了生气枯黄萎顿下来,这哪里还像个人?修罗道中爬出来的厉鬼才差不多!
  对上连棠一张惊骇至极的表情,常嘉赐痛得肝胆俱裂,他疯了一样用手抱住自己的脸,大叫着“别看我!!别看我!”然而下一刻手就被牢牢抓住了!
  “嘉、赐……嘉赐……”
  连棠的语气从不敢置信到悲痛欲绝,他僵硬地叫着这两个字,颤抖得几乎口难成言。
  “你怎么会……你怎么会这样……”
  被对方瞧到了最害怕的一面,常嘉赐只觉万念俱灰,他蓦地停了挣扎,眼瞳大大的睁了片刻,忽然一下一下笑了起来,笑得双肩抖动,笑得涕泪横流,笑得一张本就可怖的脸越发的狰狞了。
  “怎么会这样?问你啊。”
  对上连棠呆愕的脸,常嘉赐弯起了眼。
  “连棠,那个游道士说得好对,你知不知道,我命不好,你命又太好,你要好好活着,又哪里有我们的活路?连棠……我好苦啊……”
  连棠一时理不清常嘉赐的意思,也不知他怎会来到这里变成这番模样,他只觉心如刀绞,眼泪都要夺眶而出,他伸手想抱起常嘉赐却被对方狠狠打开了。
  常嘉赐盯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当年你执意上京,我虽想让你长久伴我身边,可我知你定有苦衷,定有必须要去做的事,所以我不留你,果然啊果然……”常嘉赐哈哈笑了起来,边笑边左右四顾,“你看看,你现在过得多好,住的是高门大府,取得是尚书千金,上有皇恩浩荡,下有百姓称颂,过去有一雪冤仇,以后有大好前程,果然没有白来,真好……真好……”
  听着嘉赐的话,连棠心中大恸:“你从何处得知……”
  “得知什么?得知你身背重罪还悄悄躲在我们常府多年?得知那右相为引你出来闹得爹娘惨死我常府百年家业血本无归?得知你不顾念我们恩情我姐姐性命执意上京报仇?是呐是呐……我都知晓了,你很失望吧?”
  面对常嘉赐的字字泣血,连棠越听越无言:“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
  “四百二十六日……”常嘉赐却不听连棠解释,继续幽幽道,“从你走的那一天,到现在,一共四百二十六个日日夜夜,我每天都在等,可这四百多日,哪怕有一天,你有没有想起过我,想起过姐姐?”
  连棠红了眼睛:“我没有忘记,我真的没有忘记,我托人给你带了信,我还让人去接你们了……”
  “真的吗?难道是我错了?”常嘉赐惊异,不过下一刻他又不由笑成了一团,边笑边重重摇头,“你以为我还那么好诓骗吗?连棠……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再、信!”
  连棠惊愕着又听常嘉赐道。
  “你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们常府给你的,即便我死……也都要拿回来。”
  常嘉赐说完,院子那头便响起了一片尖叫。
  “救命……救命……有人死了!!!!张、张护院死了!!”
  “啊啊啊啊啊——来人,快来人……刘婆婆没气了……快来人!!”
  此起彼伏的凄厉喊声飘荡在尚书府中,一句暂歇又来一句,久久不止。
  连棠震愕间就对上常嘉赐自得的微笑,他脱力地问:“你……做了什么?”
  常嘉赐高兴地迎上眼前的目光,方才的惊惧悲伤已消散无踪,他从怀里摸出一只红色的瓷瓶,有趣地说:“我也不知这是什么,但是有人说它可以让人肠穿肚烂,我好奇得很,便试了试,看来……是真的。”
  “你……你在井水里下了毒?”连棠向来沉稳的神思已被眼前的一切搞得一片混乱,他面色苍白,骇然地看着常嘉赐。
  常嘉赐指了指身后,道:“不是,是那个池塘里,它可是一汪活水,连着你们尚书府好多地方呢。”昨夜动的手,待天色渐明,大多人都起来洗漱吃饭了,水的威力自然也慢慢显现。
  正在连棠哑口无言时,又有小厮一路跌跌撞撞地哭着来报:“姑爷……姑爷……小姐他……小姐她不好了,你快去看看吧……快去看看……”
  连棠听罢,眼泪终于留了下来,他瘫坐在地,不敢置信地问:“为什么……嘉赐,为什么……”
  常嘉赐用着干枯瘦弱的手轻轻地擦去了连棠的眼泪,心疼地说:“你知不知道常嘉熙死前究竟吃了多少苦,她怀着身孕,却受了幽闭之刑,没有人能救她,我不在,你也不在……为什么你的孩子可以无忧降世,而我们常家唯一的血脉就这么被人活活折磨死了呢?我也想问,为什么啊……”
  “不是……不是……不是我的……”连棠也有些傻了,只会翻来覆去呢喃这两句话,常嘉赐却半点听凭的心思都无了。
  他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用着一条断腿,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的人。
  “连棠……我不杀你,我还是可以继续报你的仇,享你的荣华富贵,而尚书府这一灾足够拿来撂倒那位右相了,皇上想必更会心疼你们的。而我自己的仇,我便也先拿走了……”
  常嘉赐说着,眼中泛出了泪光。
  “只是……你说过你会一直陪着我的,你还记得吗?此生你怕是要食言了,而到了地府,我定会受那阴司炼狱之审,你也不会同我遇上的。不过,待我还完了这些命债,下辈子,你放我一马,我不想再成你腾达路上的踏脚石,也不想让那十世相克一语成谶,连棠,我们……别再见了吧。”
  说完常嘉赐就这么拖着伤腿蹒跚离去,他以为行过两步就会被尚书府内的人抓住,又或是回过神来的连棠所擒囚,结果许是府内大乱人人无暇他顾,竟被常嘉赐一路走出了这里。
  然而由不得常嘉赐庆幸,府外的暗巷中忽然窜出了几个人一把将他摁倒,然后用黑布套上了他的头。
  常嘉赐没看到那些人的脸,只听见他们低言着“是不是他”、“果然是左相的人”等等的话,接着把他弄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行了很久才停下,常嘉赐被一把推下地,只觉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还有哗啦啦地水声。
  有人拽着他来到了一片岸边,两脚踢在他膝弯让常嘉赐跪了下来。
  之后的一段时间于嘉赐来说再想起来反倒记忆有些模糊了,姓马的师兄弟二人就这么死在了街头,右相自然不会善摆甘休,一番追查将目标定在了死对头刑部尚书府中也算情有可原,只可惜他没选好日子,尚书府正巧糟了大灾,右相惊异之余便想问出点什么,而常嘉赐单巧就赶在这时候出现,莫名其妙的一个叫花子,能不招人怀疑么。
  所以无论是马道士也好,下毒杀人也好,是否与左相串通也好,哪一个右相都想知道,因此常嘉赐得到了毫不留情的严刑拷打。虽然很痛苦也很煎熬,但比起前头所历的一切,纯粹的肉体之痛对常嘉赐来说算不得什么了,而且就他的体格,也费不了这些人多少时间便能了断。
  所以最后被摁进水里的时候,嘉赐反而觉得自己解脱了,冰凉的水漫过他的眼耳口鼻,浑浑噩噩的窒息间,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
  那个在梨花树下紧张地仰头望着自己的少年,眉目如星,满眼深情,一遍一遍地低唤着……
  少爷,你快下来,摔着了怎么办?
  少爷,听话,你下来我便不罚你抄书了……
  少爷,你别生气,我不走,我一直陪着你。
  少爷……
  少爷……


第五十章 
  一股窒闷感憋得常嘉赐浑沌睁眼; 这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溺水; 自己还活着。而他整个人都被箍在一个厚实的怀抱中,紧得常嘉赐差点透不过气来。
  他仰头想将这贴着自己的人推开; 一抬眼便对上了他一张安谧恬淡的睡颜; 看得常嘉赐一愣。
  已经记不起多少年过去了; 而这张脸比其才出现在梦中的那位又变了好多,连棠即便到后来高官厚禄锦衣加身; 可仍是难以同修行千年已非肉体凡胎的东青鹤来相较; 从模样到气度再到实力,东青鹤果然就如梦里所料那样; 一世比一世高; 到如今已差临门一脚就可位列仙班; 而自己呢……曾以为一世悲苦,待到尽头便可轮回重来,谁曾想,那不过只是一切噩梦的起始; 天意注定他常嘉赐有命无运不得善了。
  可经过那么多磨难; 他常嘉赐早已不信命了; 既然天要亡他,那他只能自找活路。他走过刀山火海,越过龙潭虎穴,还有什么是他好怕的呢?
  想到此常嘉赐惺忪的眉眼慢慢染上了几分厉色,望着东青鹤的目光都锋利了起来,恨意让搭在他胸前的掌心跟着亮起隐隐的红光。
  “还有一个时辰才天明; 别乱想了,再睡一会儿。”即在常嘉赐神思异动间,本该昏沉的东青鹤却双唇开合道,他眼也未睁,仍是那么悠悠然然的姿态,只趁着常嘉赐呆愣中利落地把他那只不安分的手抓进了掌心牢牢包覆。
  “乖,天亮了再叫你。”东青鹤拍了拍常嘉赐的背,软声道。
  常嘉赐又被这家伙抱到了胸前,只除了将口鼻余给他透气外,那力道环得比上回更紧,堵得常嘉赐愤恨难言,恨着恨着竟又睡了过去。
  下次再也不会和这家伙同床共枕了!
  常嘉赐狠狠地对周公道。
  再醒来时屋内只剩他一个人了。
  常嘉赐立马起身,顾不得梳洗换衣,心急火燎地就想趁着这空当去外头忙活些自己的事儿,谁知这人才出门就又迎面撞上了去而复返的东青鹤。
  东青鹤像是没看到眼前少年一脸的暗恨难言,他只是自然地捋了捋他鸟窝样的头发,笑道:“梳梳头再出去,不着急。”
  你不急!我急!
  常嘉赐怒得双拳紧握,然而在嫌他磨叽的东青鹤将人重又拉回屋,想替他整理头脸衣裳时,常嘉赐惊得只得自己把他打理好。
  此时禄山阁的小厮来报,说是各位掌门已在三元殿等候,请东门主一道前往为孤山铸立结界。
  东青鹤颔首,继而忽略了他徒儿的满面不快,扯着他就浮云到了那里。
  一见了外人,常嘉赐立马乖顺了起来,听话地随在东青鹤身后,由着无泱真人领路一道前往孤山地界。
  从第一次离开阴司地府至今,石火光阴日月逾迈,此地早已沧海桑田,只除了当日东青鹤带着花浮躲避凶兽的深潭一如初时平静。
  站在潭前,常嘉赐听着无泱真人将各派掌门分立到东南西北四位。
  东边结界由九凝宫、游天教的人为主、南面则是天仕楼与止挈山、西面为禄山阁负责,而北面便是青鹤门,其他小门小派可由形势起伏再相应更动。
  无泱真人说完便若流星一般凌空而起,手中拂尘轻甩,一片银光洒出,给每个人身上都加了几道传音符,若有突发灾难,便可传音千里,央求同伴搭救。
  备好一切,各派分而散去,深潭处就在北面,所以青鹤门不用乱跑。
  不一会儿东面天际就亮起了一道紫光,那光由暗至明,仿若潮水一般翻腾扩散,直到将整个东方全满满包覆起来,那乃是九凝宫的信号,紧接着则是天仕楼和止挈山的橙色结界弥漫,像极了艳阳下的烈火,将天都要烧溶了一般,再来就是禄山阁的银光铺散,星星点点似雾似幻,美不胜收。
  三方结界已成,最后就差东青鹤了,此次前来,慕容骄阳和秋暮望都不在,日月星辰四部中,日部的金雪里金长老更善于丹药,所以东青鹤不会指望他,那余下只有月部的破戈一人在,而布界还需一位道行极深的助力,东青鹤的目光在门内弟子间睃视了一圈后,向远处的一个人点了点头。
  “有劳火部长老了。”
  常嘉赐循之回头就看见一个灰袍人慢慢从人堆里走了出来,来到近处,看看常嘉赐,又看看东青鹤,懒散一笑。
  “门主客气。”
  正是未穷。
  话落,三道光影蓦地拔地而起,浮于半空各居一角,一同催动手中阵势。
  下一刻就见北面天际炸开满目金光,层层叠叠,比另三道都更亮更炫,将整个天地都映得光华闪耀睁不开眼。
  东青鹤身处正中,赫奕流光便自他指尖而动,一片一片,一团一团,聚散翕张,垒落成墙,密密实实的将此地都遮挡了起来。
  眼看着还差一处便能大功告成,此时忽然一阵轰鸣巨响从远方传来!
  那一下骇得众人一惊,然而不待他们回神,大地又开始震颤了起来,从快到慢,那幅度摇得众人都站立不得,纷纷浮至半空。可是正当他们往上飞的时候,原本一片明媚的天际却渐渐沉暗了下来,滚滚黑云由远及近,遮蔽了高高的日头,将四面群山都掩在了暗色之中。
  “是混沌……混沌来了……”
  人群中有弟子害怕地叫了一句,立刻被身边人阻住了。不过很快,更大的惊喊就响彻了四处。
  “门主……你看!”
  远处的金长老指向那头,就见才立起的紫色结界在以极快的速度崩塌着!
  “混沌是从东方而来,在那里的九凝宫和游天教众已经支撑不住了……”破戈一眼便发现情势不妙,虽然天仕楼和禄山阁当下还无事,可这乃是四方结界,缺一条缝都能如蚁穴溃堤,更遑论是这么大一块了。
  天边又是一阵巨响,翻涌的乌云挟裹着噼里啪啦的闪电已是牢牢笼罩住了东方的上空,深沉的墨色将悠远的浅紫完全浸染。
  霎时间一道金光满溢而出,一下就将北面结界全部筑起,接着那金光又向高处窜起,定睛一看,正是东青鹤。
  “若被混沌兽寻到出口,离了孤山地界,修真界和凡界必将生灵涂炭,所以这结界绝不能破!两位长老先在此挡一下,我去去就回。”
  东门主面色还算沉稳,他对破戈和未穷丢下这句话,身形如箭的向东方直直飞掠。
  青鹤门子弟见门主以身犯险不由纷纷忐忑不已,然而不过须臾他们就震惊地看见才消弭下去的紫色结界竟被一片绚烂的金光所缓缓替代!那炳辉的璀璨色彩仿若一把利刃,摧枯拉朽地斩开了污浊的黑雾,并极速胀大,映得那隅一刹那云破天开……
  “是门主!”
  “门主竟然一个人筑界了?!”
  “门主的修为已经深到这般地步了吗?!”
  此起彼伏的惊叹声暂且冲淡了混沌巨兽的恐惧,也为众人点亮了一盏希望的明灯。
  只可惜这般的庆幸才升起一时就又遭到了击毁,只见盘桓于东方的黑云见受到不小的阻力,便慢慢向南方移动,坚固的橙色结界一开始还能稍加抵挡,可随着噼里啪啦地电闪雷鸣越发凛冽,橙色的结界也开始摇摇欲坠了。
  忽然,又是一阵喧天裂响,一道极粗的惊雷自上空狠狠打向了南面,那一下就跟一把锋利的巨型砍刀一般,不仅劈碎了天仕楼的结界,也将南面的大屏山劈碎了大半!
  众人不由吓得脸色青白,有几个竟然返身要逃。
  破戈见此沉声喝道:“都给我站稳了!门主挡着我们,我们还挡着你们,你们则要挡着千千万万的百姓,青鹤门的弟子不能这么没有出息!”
  此话一出不少人都顿住了退后的脚步,尤其是在他们看见那东边的金光竟然还在蔓延,正向着南边而去,慢慢修补着橙色的结界……
  东青鹤一人竟要筑两方结界吗?
  相较于有些惊慌失措的各部弟子,常嘉赐起先一直都十分淡然的站在那里,这般天摇地动的灾厄他已经见过一回了,那些在地府的日日夜夜他曾无数次忆起自己当日倒下的场景,点点滴滴都刻进了脑海中,怕无可怕。
  反倒是在看见东青鹤仅以一人之力筑起了一方结界,且有愈加扩大的趋势时,常嘉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异的扭曲。
  这个人……还真是法力无边啊。
  不过很快他就忘记了这种不忿,改而被另一件事所深深震诧。
  瞪着那被削去了大半的大屏山,常嘉赐不敢置信间心头灵光一动,猛然间会过意来。
  他明白了……他明白了……
  明白了慕容骄阳那本手书上所写的那句话是何含义。
  雷霆万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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