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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第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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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卿玄:“大夫请吧。”
  钱大夫知道此人不好惹,战战兢兢的走到床边去探谢语栖的脉象,脸色却逐渐变得惨白,他忽然就怒道:“你存心要为难我么!这将死之人如何救?他挺得过今晚我算他命大,最多不过明日就死了,我——”后面的话在看客们的惊呼声中被他咽了回去,只看范卿玄一手扼在他脖颈上。
  “有胆你再说一遍!我要他活着,否则你们全村的人,给他陪葬!”范卿玄血红的双眸流转着阴红的光,像极了地狱来的死神。
  屋外聚着的人群中一阵惊慌,纷纷退后。
  钱大夫心里一惊:“他身中剧毒就罢了,心口还被捅了这么深一剑,我一个乡野大夫没见过世面,治不好!你另请高明吧!”
  范卿玄身上杀气腾起,手下一紧便要拧断他的脖子,一时众人忙上来阻止,那农户也挤了进来拉着他:“你要干什么!还有没有王法了!大夫说救不了就是救不了,你杀了大夫又有什么用?阎王要收了他大罗神仙也拦不住!你赶紧带他走,别搞得我们这儿不安宁!”
  他一开口众人都纷纷应和着,这时一个小姑娘怯生生的声音冒了出来说:“村子东头不是住着个神仙姐姐吗?”
  她声音脆的很,又轻又小几乎能被周遭的人声淹没,可范卿玄却听真切了,他立刻推开众人朝那小姑娘走去。
  女孩微微一惊,面露惊恐连连往后躲。
  范卿玄伸手将小女孩从角落拽了出来,盯着她道:“你说,那个人住哪儿?”
  小女孩扁着嘴,眼中噙着泪,支吾了片刻,才怯怯道:“她,她住在东头的一林子里,从这儿走大约半天就能到的。”
  她话音刚落就响起一片嗤笑:“那女人性情古怪的很,去了也不定就见你,就算能见着也不定就愿意跟着你来这儿救人。且不说这么多,他能不能挨到你们回来还难说呢。”
  “我这就去找她,语栖的事就拜托——”
  “不行,他不能留!你赶紧带他走!我们这儿不欢迎你们!”人群又叫嚷了起来,却又害怕范卿玄而不敢妄动。
  小姑娘看看身边的农户又看看范卿玄,扬起脸道:“杨大叔,他们不是坏人,虽然哥哥凶了点,可是我看得出来他并不坏。你就让他们住下吧,我请你喝我酿的桂花酒呀,好不好?”
  那农户内心纠结了半晌,拗不过女孩儿的执着,想着又收了人家的玉佩总也不好太过分,只得大叹一声,摆手道:“算了算了,我自认倒霉吧。我可只留你们一晚啊,你去求那个女人,求不动也别怪谁,过了今晚你们立刻就搬走,我可不想屋子里遭晦气。”
  人群渐渐散去,拥挤的小屋又变得宽敞起来。
  范卿玄看着谢语栖毫无血色的脸,伸手探了探他的脉象,微弱的近乎于无息。
  他捏了捏对方冰凉的手心,道:“语栖,等我回来,一定等我回来。”
  这徐村并不是很大,只是在山坳里,有一条小河淌过,村东头的竹林要渡河到对岸,翻过前面的一个小山岗。
  村民刚见过他的凶戾,此时见他都纷纷躲的许远,围在一起窃窃私语。
  范卿玄寻着那小姑娘的指示穿过村子往东头的山里去。
  走了约莫小半天才找到那片竹林,郁郁青青像个世外桃源。就在竹林不远处就能见一座简约的小木屋,清雅而不失精致,那大约就是小女孩口中说的地方了。
  范卿玄方靠近小木屋就听到里头传来一阵清泉般的声音,温柔而又带着些生人勿近的清冷。
  “你来这竹林有何事?这竹林不欢迎外人。”
  范卿玄在门外驻足,隔着屋门道:“冒昧打扰姑娘清修,却是有求于姑娘,希望姑娘能出山救人一命。”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道:“救命?你怎么知道我会出山?”
  范卿玄皱紧眉道:“人命关天,姑娘难道置之不理?”
  “你这人好没道理……我与你素不相识,凭什么非要帮你?”女子的声音冰冷的就像极北的冰川,一丝余地也不留。
  范卿玄余光瞥见一个黑影晃过,侧过头去看到木屋边站着个毛茸茸的小家伙,那是一只柴犬,右前爪和后腿缠着厚厚的绷带,它睁着双乌黑的眼望着他。它身上的伤当是这女子所治。
  范卿玄问:“你要如何才肯帮我?”
  女子问:“你叫什么名字?”
  “范卿玄……”
  “你是范卿玄?”屋内的女子微微愣了一下,过了好久木屋的门开了,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站在门边。
  她五官清秀,神色淡淡的如同远处晕开的一抹淡墨,一身鹅黄衣衫像是天上的月。
  女子上下打量了范卿玄一番,笑道:“你就是范氏宗门的宗主?能见上一面倒是莫帆的荣幸。只是不曾想,你是这个模样,倒是跟晚晴说的不太一样。”
  “莫姑娘。”范卿玄向她拱手。
  “能让你如此挂心的人,是谢语栖?”莫帆眼底划过一丝异样的神色,勾起唇角,“我若是不救呢?”
  范卿玄蹙眉:“姑娘究竟要怎样才肯出山?”
  仿佛是听到了有趣的事,莫帆眯起眼笑道:“我想怎样都行?”
  “不错。”
  莫帆:“那好,你跪下来求我,我尚可考虑。”
  女子见他愣了一下,笑着讥讽道:“这就做不到了?做不到就走吧,我正好乐得清闲。”
  女子说着就要转身进屋,范卿玄却道:“慢着。”
  女子回头,就见范卿玄双膝一曲跪在了她面前。
  “你——”莫帆心里突然就有些窝火,“你这算什么?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是一家宗主,怎可轻易就跪别人的?”
  “只要你肯救他,你就算要我性命,我也给你。”范卿玄说。
  莫帆笑:“说的简单,你能做到?”
  她的笑声尖锐刻薄,仿佛在听一件滑稽的事,然而下一刻她就笑不出来了,只看范卿玄反手一掌就往心口按去,喷出一口鲜血,旋即他又是一掌。
  莫帆大惊,冲上前按住他:“你真疯了!你这又是何苦!你就算这么做,谢语栖也不会知道,不会谢你,你认为这样还值得?”
  范卿玄身子撑着地面摇头道:“不需要他回报我什么,我只想他好好的活着。”
  “……”莫帆沉默,少顷她从怀里拿出个药瓶,“我先替你调息一下,你把这个吃了,然后——”
  “救他……求你……”范卿玄死死抓住女子的手腕。
  莫帆感到他在颤抖着,半晌终是服了,无奈的叹气道:“我救我救,等你好些了,我就随你下山救人。”
  “现在就走。”


第80章 如意珠
  他们回到村庄时已是丑末寅初。
  当莫帆看到榻上的男子时微微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似乎有话想说,可看着范卿玄快步走到他身边,脸上浮现的那种温柔似水的神色时,她便没再说什么。
  莫帆仔细查看过谢语栖的伤,脸色却再不复之前的镇定,连着指尖都在颤抖,她退后两步神色复杂的看着他们二人。
  范卿玄问:“如何?”
  莫帆摇头,咬着下唇正考虑着要如何说比较妥当时,范卿玄却道:“你如实说,我要听实话。”
  莫帆看向谢语栖,目光落在了范卿玄一直被紧握不放的手上,轻叹道:“他……心头那一剑虽失血过多,却并不致命……要命的是他体内的剧毒。”
  “毒?”范卿玄皱眉,“什么毒?”
  “这是九荒的一种蛊术,将它种在人心就像牵丝木偶,对指令绝不会违抗,他们多用来制约杀手来完成任务,但它一旦被人强行挣脱就会产生一种剧毒,名唤蚀心。”
  “蚀心如其名,随着血液流入全身,然后腐蚀经脉直到死。此毒一旦发作,中毒者少不过几日,多不过一月便会痛苦而死。而他此刻又身负重伤,实在无力抵抗蚀心之毒,怕是到强弩之末了吧。”
  范卿玄:“如何解?”
  莫帆摇摇头道:“你先别忙着问解法,我还有话要说。”
  女子顿了顿,注视着范卿玄道:“在他身上,除了心口的剑伤和蚀心蛊的毒之外,还有一张催命符,你是李问天的弟子,应当知道散魂钉吧,自然也是明白散魂钉用在人身上会如何的吧?”
  霎时间范卿玄的脸色变得青白,他想到了一年前,李问天曾问他关于散魂钉的事,在当时李问天就看出了赵易宁对谢语栖用了散魂钉。
  莫帆见范卿玄脸色难看迟迟不说话,便替他说了下去:“若是活人,散魂钉便会一直吸收他的生命,直到他死后魂飞魄散。所以,即便解了他身上的蚀心蛊,这散魂钉却是死结。”
  莫帆低眉:“蚀心蛊的毒需以命换命,说的直白些便是以生鲜的活人之血来引毒,可以让蛊虫从他体内剥离,也就是转移毒性,如此一来,这引毒的人也命不过月余。至于散魂钉——它和蚀心蛊一样属极阴之物,只有用至阳的如意珠才能将它融去。”
  范卿玄伸手撩开谢语栖脸边的青丝,眉眼里划过一丝温柔的神色,在他脸畔轻轻摩挲着,仿佛想将他的模样深深印在脑海里,这张他梦过千万遍的容颜如今却憔悴不堪。
  谢语栖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他似乎有些难受的动了动,却依旧不见醒来。
  范卿玄揉了揉他的头,等了好一会儿,莫帆才听到范卿玄开口:“就用我的血替他作引吧。”
  莫帆微微蹙眉道:“你当真想好了?你若死了,范宗怎么办?其实随意找个人来都——”
  范卿玄笑了笑:“我这如意珠终归是要用掉的,待到这里空了我也不过几天寿命。”
  莫帆看了看他指着的心脏位置,忽然惊了一下,问:“如意珠是你的……心脏……”
  范卿玄没有回答她,只径自道:“既然我本就只余下这几日寿命,又何必浪费别人的?这本就是我欠他的。”
  莫帆:“那他呢?你可有想过他若是知道了这一切,又会如何?”
  范卿玄点点头:“所以日后他若是醒了,还请姑娘替我转告他,待我处理完手上的事便回来,我在木牙山的沧木崖巅等他。”
  “你何苦要我骗他?”
  范卿玄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我不想让他绝望,也许过了很久之后他就会把我忘掉,找到自己新的生活,没有什么是不可替代的,包括我。”
  莫帆无声轻叹,点了烛火,焠了匕首和银针,深吸了一口气后在谢语栖身上施下了第一针。
  阴沉沉的天幕下,山林里透着沉闷的湿气,一场大雨迟迟下不来,鸟鸣阵阵,虫声不断,空气中夹杂着数不尽的郁结。
  直到拂晓,天空的云层才逐渐翻卷起来,黑云滚滚压城,雷声带着豆大的雨点席卷而来。
  莫帆将最后一根银针从谢语栖的身上拔了出来,这才敢吁出一口气:“好了……蚀心毒已清理完毕。不过如今他的身体承受已过了极限,这一折腾纵是仙神也无回天之力,怕是无法再享天年。”
  范卿玄听着谢语栖逐渐匀称的气息,心头大石才算落下。
  换过血后,他气色依旧如常,然而却能从眉间笼着的一层灰暗里看出命数正在枯败。他低眉望着自己泛黑的右手,沉吟了许久,才道:“能换他活着,我已心满意足。只可惜——不能陪他再多时日了……”
  莫帆抬眼说:“你要走?”
  “……今夜便走了。”范卿玄紧握着谢语栖的手,低声道,“在蚀心毒发之前,我一定回来。原本想着若是语栖没有遵照穆九之命来夺如意珠,那段木牙山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直到……直到青丝转白发。”
  莫帆低眉看向昏睡中的白衣人朝范卿玄道:“你打算去哪儿?”
  范卿玄看着谢语栖清瘦的容颜,血红的眼眸中泛起一丝狠辣阴诡的光:“一共五十人,还剩二十人,一个都逃不掉的。”
  “你说什么呢?”
  范卿玄习惯性的捏了捏谢语栖的手心,没有回答莫帆的话。
  在这一日夜里,范卿玄离开了,莫帆不知他去了何处,也不知他说的最后几句话是何意。只是在大半个月过后,范卿玄突然出现在木屋外,浑身是伤的倒在门外,那模样简直就像经历过一场屠杀。
  后来她听说了两个消息,一个是九荒在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里,元气大伤,就此从江湖上隐没。只要是出任务的杀手总会被人截断去路,然后用极为残暴的手段杀死,纵是高阶杀手也走不过百招,最后的下场,或五马分尸,或腰斩碎裂,或只剩白骨森森,没有一具尸身是完好无损的。
  后来又有人传说曾看到过那个凶手,一身黑衣如墨,瞳眸如血,身后阴鬼林立,如暗夜中的修罗。
  而后又有人传道那黑衣人法力惊人,所到之处皆化焦土,一路杀来,视那十数人为无物,最后更是如天神降临直取其性命。
  传到最后已是将这黑衣人神化般,什么带着金光而来,一招屠尽,又裹着金光回去了天上。
  听到后来莫帆已是摇头唏嘘,只道这些人无聊透顶。
  而另一个消息,南方的宗家大派,范氏宗门也遭受到了一场摧毁灭门般的冲击。
  就仿佛是八年前,赵家被屠的再现。
  一切来的太突然,夜黑风高,毫无征兆的一片浓厚的黑云席卷而来。有人说天上落下无数道黑影,一人站在云端看着地上的一切,任凭哭嚎惊天,却并没有一人敢出来看。
  范宗八师结剑阵相守,拼杀了一夜,直到拂晓第一缕曙光破开云层,黑云退走,地面上一片残迹。据说那一夜臻宇殿外尸骨如山,血流成河,弟子死伤惨重,余下来的不足三成。
  莫帆看向守在床榻边的范卿玄问:“范宗这样了,你竟还如此淡然?当真坠了鬼道,宗门也不管了?”
  范卿玄浑身裹着白布,虽上了疮药仍是渗出血来。他浅笑不语,只看了看谢语栖,问莫帆道:“他如何了?”
  莫帆叹了口气:“还是老样子……这几日里有过梦呓,却听的我难受,他说……范卿玄,我不想一个人。”
  “……”范卿玄沉默了半晌,“多谢……我想最后和他说几句话。”
  莫帆心中涌起一丝波澜,只觉得喉头梗得慌,她扭头就跑出了屋子,她如今半刻也不愿多待,压抑的难受。
  莫帆站在门外看着天空微微泛起的白光,摇头挥去了脑中纷杂的思绪,看着自己一双手苦笑着喃喃:“时隔十余年,没想到却是这样的方式再见……师父若是知道了,怕是会恨死我。小谢,若非当年我心生妒忌,何来你如今这生不如死的日子……不知我还能如何弥补当年的错……”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苍白无力,原本以为自己一身妙手能救许多人,如今看来却是可笑至极,却不知骨清寒九泉之下又会如何责骂于她……
  此时木屋中就剩着范谢二人,安静的甚至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范卿玄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旋即往前倾了身子在谢语栖的额上落下轻轻一吻,然后如蜻蜓点水的顺着他的眉眼而下,最后在他的唇上深深的吻下。
  他看着谢语栖,无奈的笑道:“她的话你不必太在意,范宗已经无事了,一切都很好。”
  他紧握着谢语栖的手,苦笑:“原以为可以陪你更久一点,哪怕是在你什么都无感的情况下,只看着你也足够。”
  “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替你结束那段地狱的日子。你放心,当年欺辱你的,全都死了,也包括穆九……你高不高兴?”
  范卿玄从腰间解下银心铃,放进了谢语栖手中,铃儿当中那枚金色的药丸微微泛着暖光。
  “这是你当年留给我的塑魂丹,也是我当年欠你的债。有些话当时没说,现在说也没用了,我知道回不到从前。当初那一剑刺进你心口时,我就知道一切都结束了。这颗塑魂丹我没资格用,我身上的血契是我该受的罪。语栖,我很抱歉……”
  男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描摹着他五官的轮廓,最后指尖停留在对方唇边,无奈的轻叹:“如意珠,终究还是被你要走了……你的任务完成了……”
  范卿玄取下如意珠放在谢语栖心口,然后闭目催动它的内息流转,直到光芒越来越亮,罩着整间屋子亮如白昼。如意珠开始变得模糊,仿佛一团水雾在扭转,逐渐渗入他的体内。
  随着如意珠融进谢语栖心口,一阵青黑色的气息从他眉心浮出,一丝丝消散在虚空中,直到如意珠全部化作白雾钻进他体内,那青黑的气才尽数散去。
  范卿玄有些脱力的靠上床沿,一双血红的眼眸渐渐失去了光彩,暗淡无光。附着在半身的血契似乎得以解脱,渐渐变得血红,一分分刻进了血肉里。
  在没了如意珠的压制后,蚀心毒也肆意起来,开始疯狂的在他全身游走。
  范卿玄不由皱紧眉,他紧握住谢语栖的手,久久不愿松开:“抱歉……这次又要留你一个人了……”
  谢语栖似乎睡得并不安神,眉心微微蹙起。
  他对外界的事并不知情,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冗长的梦。在梦里,心头似乎有一股暖流钻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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