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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妖与半山-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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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知非就是这样让他喜欢,他从不会问“你有没有把握、危不危险”这样的话,无一处不妥帖,无一句废话。
  很快,陆知非又退回了乔枫眠身旁,安安稳稳地坐在大刀后面。乔枫眠瞄了眼他的绣绷,“你又给他绣什么,他那一屋子的衣服,穿得完吗?到处是金线,他干脆把金子穿身上得了。”
  乔枫眠吃了那么多年的黄金狗粮,报复心极重。
  陆知非答:“这些金线是大师开过光的。”
  大师开过光的。
  又来。
  你们的东西怎么都是开过光的。
  哪个大师啊?
  寒山寺的妖僧么,不怕被他下诅咒么?
  真是的。
  不论乔枫眠如何腹诽,淡定从容如陆知非,都是不会理会的。在他眼里,乔枫眠永远都是小乔,一个长不大的别扭小少爷。
  他老师当年将他托付给商四,商四就是他的家长,收留他回家、送他上学,还给他开家长会,那就跟养了个儿子差不多了。
  大家长商四承担着养家的重任,此刻还在努力奋斗。
  字龙盘旋于往生塔内,黑金的字符化作鳞片,一呼一吸间,尽是灵力流淌。它在低吼,刻意压低的如闷雷般的吼声在塔内回响,却又像是老旧留声机里加工过的声音,带着一股沧桑和渺远。
  嘀嗒、嘀嗒,时间在行走。
  子时,终于到了。
  一点精芒自商四眼底闪现,他抬起执笔的右手,点下了最后一笔。这一笔点在虚空,黑色的墨滴自笔尖剥落,透明的波纹迅速向四周扩散,直至扩至整个往生塔。
  刹那间,一股无形的威压如铜钟坠落,伴随着巨大的梵音震得塔内所有鬼魂捂着耳朵蹲在地上。
  “咚——”
  墨滴似慢实快地坠向塔底,穿过盘旋的龙身,一直坠入幽深井口。却又像是硬生生砸进去的,打破了某种禁锢,在入井的瞬间,便化作黑雾弥漫。
  鬼魂们更加瑟瑟发抖了,他们能感觉到井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那种感觉很可怕,仿佛心底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开始沸腾,甚至长出了猩红的利爪,牢牢抓向他们的心脏。
  下一瞬。
  “轰——”
  澎湃的黑雾如核弹爆炸一般,飞速涌出井口,迷了所有人的视线。然而在那无边的黑雾中,金色的龙身依旧璀璨夺目,那龙须飞扬,利爪怒张着撕开浓重的黑雾,一口咬下!


第70章 心魔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配合华晨宇版《平凡之路》阅读,效果更佳。
  是夜; 大阵开,邪魔出; 而地动摇。
  金色的巨龙撕咬着来自幽冥深处最冥顽不化的魔气; 赤足的“红衣仙人”立于龙头之上,十指掐诀,纷飞的朱砂符纸便连成了线,自他宽大的袖口中急掠而出; 化作绳索将魔气环绕。
  点字为龙,化符成索; 此乃——上古伏魔阵。
  上古的阵,伏的自然是上古的魔。一个能与孔雀王打得不相上下的魔; 哪怕被镇压数千年; 哪怕自愿消散一身魔气,仍然强悍得能引起天地异变。
  繁华的城市里,隐匿在人群之中的妖怪们,不约而同地开始仰望同一片夜空。钢铁森林中没有星星,独留一轮苍白的月儿高悬; 可此时此刻,就连这月儿; 都快要被黑雾吞噬,甚至隐约露出暗红的光泽。
  人们看不见的地方; 弱小的影妖们早已瑟瑟发抖,躲在窨井盖下、躲在一丝光也照不到的阴沟里,悄无声息。
  新诞生的鬼魂们; 刚刚告别人间踏上新的旅途,却发现前路已断。茫然地四处张望,不知道应该去向何方。
  远处,通宵的灯火已经亮起。
  步履匆匆的警员们正准备出发,有人抬头看向最后一个从屋里走出来的青年,嘿嘿笑着打趣:“林队,今晚乔先生不来吗?”
  “他有他的任务。”林千风瞥了他一眼,“他不来你们就连巡逻也不会了吗?赶紧出发。”
  年轻的队长冷下脸来,下属们便立刻一窝蜂散了。没有警笛声,没有统一的制服与车辆,黑夜的巡逻员们就像穿行在这座城市里寻欢作乐的夜猫子一样,连走路都走得悄无声息,而后化作水滴,融入大海。
  每一座城市里,都会有这样属于黑暗的色彩。
  但正在安睡的人们不会知道,正如他们永远不会发现月亮还会有其他的颜色,也不会知道每天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中,有哪些是化作人形的妖怪。
  西子胡同的深处,巡逻员也不鲜少光顾的地方,一只半妖还没有睡。
  血液又在躁动,来自于人和妖的敌对因子还在持续着长达万年的斗争,将化作战场的这个躯壳,一步步拖入死亡的困境。
  往生塔的关闭,致使无数鬼魂滞留人间,人间鬼气增加,对于岑深这个半只脚已经踏进棺材的人来说,实在太不友好。
  更别说来自柳七的记忆还胡乱堆放在他的脑海中,让这个本已千疮百孔的躯壳更加的不堪重负。
  但岑深在听到星君最后那句叮嘱的话时,心里已经有所准备。七月十四那天,乔枫眠跟他说过类似的话,也让他躲在家里不要到处走动。
  这话不对旁人说,偏偏对岑深说,无外乎是他身体太弱。不,不只是身体,他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很弱。
  弱得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弱得根本无法反抗命运的一根手指。他只能被动接受,像一个垃圾场,好的坏的,都只能接受。
  他是谁呢,只是这个故事里一个可有可无的人。每个人好像都有不可或缺的理由,唯独他没有。
  如果他死了,恐怕都无人知晓。
  不,不对,桓乐会知道的。他会知道的。
  他说他会治好我的。
  他人呢?
  岑深下意识地从床上坐起身来,望向睡在身旁的桓乐。桓乐就在隔壁,年轻俊朗的脸庞上挂着自然的微笑,像做了什么美梦。
  他向他伸出手,想要寻求安慰,可是一阵风来,院子里椿树的树影在墙上张牙舞爪,宛如从阴暗地狱里爬出来的魑魅魍魉。而他自己的影子上,长满了一排排的尖刺,活像个怪物。
  一瞬间,岑深通体冰凉,全身的血液都像被冻结。
  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尖叫声堵在喉咙里,什么都发不出来。
  “阿岑!”
  “阿岑!”
  是桓乐的连声呼喊,让眼前的一切都如镜面破碎。张牙舞爪的树影不见了,背上的尖刺也不见了,被掐住的喉咙忽然恢复了通畅,他大口的喘着气,再次睁眼,发现自己还躺在床上。
  “你刚刚做噩梦了。”桓乐紧紧地抱着他,连声音都在发紧。
  刚才真是吓死他了。
  岑深还有点恍然,这很突然,他怎么会突然做什么一个梦?好像心理的防线变得不堪一击,轻易便被攻破了。
  他不由望向窗外,窗帘还好好的拉着,只有未合上的一缕缝隙,露着一抹月的色彩。
  那是……红色的?
  “外面怎么了?”岑深声音沙哑。
  “城中的大阵似乎开了,天地元力有些变化,隐约还有点魔气,不过还算稳定。”桓乐对于周遭的变化当然非常敏感,也猜到这些变化应该跟商四有关。今天星君出现在书斋里,那星君可能也有份。
  令他感到忧心的是,这似乎还影响到了岑深。
  那魔气……难道是来自于黑七叶么?如果是这魔气影响了岑深,那他倒有些明白为什么商四不让他见黑七叶了。
  这魔气的力量太过可怕。
  桓乐向岑深的手探去,毫不意外地碰到一片冰凉。可是那冰凉的皮肤下,却又暗藏滚烫,那是他的血在翻涌。
  他心中一凛,抬手擦去他额头上的汗,右手不动声色地扶着他的背,触碰到一点细小的刺人的凸起。
  南英说过,他还有一年的生命。但他的身体太破败了,就像一个已经有了很多漏洞的水桶,经不起再多的冲刷。
  “你饿了吗?我给你做点东西吃。”桓乐紧紧地攥着拳头,脸上却挂着笑,语气轻快,“外面的事就不要管了,反正是四爷他们在管,四爷那么厉害,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岑深没有立刻回话,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桓乐随即给岑深换了个更舒服的侧躺的姿势,这才离开卧室,步履匆匆地走向厨房。他的心砰砰直跳,走得越快,跳的越快,一直冲进厨房里,抬手设下隔音结界,而后立刻拿出手机打给南英。
  卧室里,岑深安静地躺着,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帘的缝隙,略显茫然。
  此时,阿贵听到这边的动静惊醒过来,刚巧慢吞吞地通过卧室连通工作室的门口,快要爬到床边。然而他担忧的目光刚刚触及岑深,便听他幽幽地问:“阿贵,我的刺是不是又长出来了?”
  阿贵怔住。他不知道,高高的床和被子阻隔了他的视线,他看不清楚。
  岑深却是自问自答:“我知道,它又长出来了。”
  自己身上的刺,岑深怎么会不清楚它长没长呢?只有桓乐那个傻子,才会想要瞒着他。
  那就是个傻子。
  岑深咬紧牙关,他能感觉到那些刺正在破开他的皮肉,企图再次钻出来。就像他身体里藏着什么野兽,在拼命地往外钻、往外钻,钻得他心口都在疼。
  好疼啊。
  好疼啊。
  他明明没有做错过什么,也尽量不去给别人添麻烦、成为谁的累赘,可为什么还是那么的疼?
  “我去叫桓乐、我马上去叫他!”阿贵看到他惨白的脸色,下意识地就要喊人。可岑深倏然看过来,那眸中的冷冽寒光,竟让他顿在原地。
  但仔细看,那冷冽的寒光,又像是他的眼泪。
  “你……”阿贵有些语塞。
  他还记得上次尖刺生长时,岑深崩溃挣扎的模样,那样真的太痛苦了。他有时候也在想,与其让岑深这么痛苦的活着,是不是死了反而解脱。
  旁人说的安慰的话,就像一句句枷锁套在他的身上,而他的疼痛不会因此减弱半分不是吗?他无法回应任何人的期待,如果最后什么都是一场空,挣扎求生不过是一场笑话。
  桓乐是好,可桓乐能救他吗?
  上次岑深跟他说,他后悔了,后悔跟桓乐在一起。起初阿贵还有点为桓乐打抱不平,可后来仔细想想,岑深可能只是在害怕。
  他说,桓乐是个比他更重感情的人。
  岑深死了还可以解脱,桓乐却还活着。这世上没有谁比阿贵更懂活在漫长的生命里,不断悔恨的滋味。
  那么一个开朗活泼的少年,正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他应该葬在长安的春光里。他鲜衣怒马的飞扬的一生,不应该有太多的悔恨。
  他也许会用很久很久的时间才能从失去岑深的阴影中走出来,也许永远也走不出来,求不得、爱别离。
  阿贵望着岑深,目光幽幽:“可你又能怎么样呢?人跟人之间的关系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你既然跟他遇到了,后悔又有什么用?电视剧里经常有这样的桥段,身患绝症的人,为了不让恋人伤心,就故意分手远走他乡。可你已经走不动了,他不会让你走的,他也不可能忘了你。”
  “他会忘了我的。”岑深双手撑着,从床上坐了起来,“只要商四再给他下一个封印,他就可以忘了这段关系。”
  闻言,阿贵心中一惊,没曾想他竟然有这个打算。沉默片刻,他道:“这对他不公平。”
  岑深站起来,回过头对他笑了笑,问:“你觉得什么才叫公平呢?”
  说罢,岑深没再理他,径自往工作室走去。他走得很慢,但步履坚决,除了脸色惨白仍有虚汗,看起来跟平日差不了许多。
  “你想去干什么?”阿贵急忙跟着。
  “阵法图快修复好了。”岑深扶着门框,坚定不移地走进了工作室。
  他不能再拖了,南英说他还有一年寿命,可这一年也是建立在他完全不出任何意外、好好修养的基础上。
  可他不能停下阵法图的修复工作,也没办法阻止像今夜这样的情况发生,他就像一个满是漏洞的木桶,或满是针孔的气球,时刻都有崩盘的风险。
  他必须在这个风险到来前把桓乐送走,把他的少年还给大唐。大唐不会有人知道西子胡同,也不会有人认识岑深。
  他还可以是那个打马走过长安城的少年,等着南榴桥下的石榴成熟,在未来剥给他心爱的某个人吃。像岑深这样的人,能在死前有一段回忆已经很好了。
  这样才是公平的。
  短暂的欢乐,不应该报以无穷尽的悔恨。命运的不公,也不该让桓乐来为此买单。
  在遇到桓乐之前,岑深只有一个愿望——他希望能在死亡来临前,一窥匠师最高技艺的光芒。而桓乐为他带来了小绣球的核,时至今日,他终于能够修复小绣球了,这个愿望已经快要达成了。
  已经够了。
  他不确定他对桓乐的爱,能不能让他撑过接下来所有的病痛。他真的太疼了,也不想自己彻底变成长满尖刺的怪物。那么狼狈,还要让身边的人更加痛苦。
  所以已经够了。
  坐回工作台前,岑深再度拿起了那张被仔细夹在书里的阵法图。阵法图已经修复了三分之二,还有一点点,就可以成功了。
  岑深拿起笔,可是手却有点抖。
  他不知怎么了,今夜的思绪有些纷乱,可他只是想把这张阵法图修好而已。
  他的少年该回家了。
  他也该回家了。
  对,回家了。
  “啪。”一滴眼泪忽然低落在阵法图上,将阵纹晕染开来。
  岑深略有些慌乱地将眼泪抹开,却把阵纹弄得更加模糊。他急了,不该这样的,他快把它补好了。
  可他越是急,阵法图就越被他弄得残破不堪。
  他的手在抖,肩膀疼得发颤,可却死死的抿着唇,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就该这样,就该这样安安静静的,谁都不会发现,谁都不会因此挂怀。
  “啪。”只有阻拦不住的眼泪渴望打破困局。
  可他实在太痛了,他不是故意的。
  “阿岑。”忽然,他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有人从背后抱住了他,伸手覆在他紧抓着桌子、骨节发白的手上,慢慢的、却不容拒绝的将他的手收入掌心,然后一起拢入怀抱。
  “你看着我,阿岑。”桓乐的声音也有些发颤,他那么聪明,可他不懂宋梨的痛苦,也无法体会岑深的绝望,以至于现在才发觉,原来他的阿岑竟然还有那样的打算。
  他半跪在地上,迫使岑深看向他。
  岑深抬眸,眼底是一片幽黑,隐约有黑雾在瞳孔浮动。他好似已经入了魔,可却又像早就入魔,入的是自己的心魔。
  “你看着我,阿岑。我爱你,长安的春光不及你,桥边的红石榴也不及你,哪怕商四再给我下一次封印,我也总会有清醒的那一天。哪怕隔着万水千山、千年百年、转世轮回,我也一定还会追过来,你知道的,像我这般大的少年,最固执了。”
  两人四目相对,桓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祈求。
  “阿岑,你再等一等我,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我知道你很疼,我分担不了,但我保证,哪怕你浑身长满尖刺,我还可以这样抱着你。”
  可岑深的眼底依旧一片幽黑,干裂的嘴唇微张,只喃喃吐出一句沙哑的“对不起。”
  桓乐怎么肯答应,可他再要说话时,岑深却猛地吐出一口黑血来,栽向他的怀中。桓乐急疯了,抱起岑深就要往外跑。
  他还记得星君让他们不要随意出门的叮嘱,以防万一,所以刚才打了电话询问南英能不能过来一趟。南英答应了,可岑深现在的状况,让他一刻也等不下去。
  岑深倒在他怀里,却没有晕过去。
  他的大脑里装了太多的东西,柳七的、夫子的、桓乐的、关于阵法图的,还有过往的一切,此时此刻全部被脑海里的波涛卷着,翻涌不停。
  嘴中都是铁锈味,他来不及思考、无法再分辨,只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他最后接收到的那些话,否则他就快溺死在这狂涌的海浪中了。
  “对不起……”
  他下意识地重复着,抛掉所有的一切,把心底埋藏最深的东西都袒露出来,只想紧紧地抓着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能不能不要走……”
  “我不想死……”
  “有没有人来……救救我……”
  “我……”
  对不起,我其实自私又脆弱。
  我妄想着有谁能付出一切来救我,却还装作理智的模样,说自己不需要,可以淡然赴死。
  我其实很想健康的活着,因为西山的银杏和南榴桥的石榴树,都很好看。
  其实我……一点都不信命。
  ……
  “命运就是一坨狗屎。”
  往生塔内,魔气愈涌愈烈,几乎要把字龙全部吞噬。乔枫眠手提金十二护着陆知非,另一只手却紧紧攥着栏杆,双目紧盯商四。
  商四单膝跪在龙头之上,一袭红衣烈烈,目光凌厉直视着黑雾中若隐若现的身影。
  “黑七叶,你们不是什么命运的双子,只是狗屁,懂吗?不要妄想着夺我的身体来放你那臭烘烘的魔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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