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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程-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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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疏苍白的脸瞬间涌上血色,傅时遇说完就后悔了,立马就要道歉,被程疏打断了:“我就是这种人,你才看出来?”

他说完埋头继续写作业,笔噌噌噌在纸上划拉得飞快,傅时遇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两句,被程疏压着声音恶狠狠地吼了一句:“闭嘴,想说话就他妈滚出去!”

傅时遇第一次听到程疏骂人,骂的对象还是自己,一时间也提不起来兴致去哄他,烦躁地背对着程疏趴在了桌子上,暗骂真他妈烦人的一天。

现在的傅时遇去看十多年前的自己,特爱管闲事,自以为是为国为民斩妖除魔的侠之大者,实际上根本不识疾苦,不知善恶,以自己的标准去要求他人,理想主义得令人发笑,程疏在某些程度上骂得挺对。

但彼时的傅时遇就这么和程疏陷入了冷战。

傅时遇生气多数是隔夜忘,不然也不会多年来还和他哥维持着表面兄弟情谊,没跟傅时彰割袍断义实在是他气量大气性小。程疏却生气生了个大的,面对傅时遇软化下来的态度完全不为所动,理也不理傅时遇。

傅时遇一个十六七的大小伙子,平日里也是风骚透顶,真想要脸的时候极其要脸,见程疏这样,也有点赌气,还真撑住了不首先示好,俩人一冷战便是一星期。

一个星期里傅时遇抓心挠肺吃不好睡不香,心里跟压了块石头似的总觉得不舒坦,硬生生阴郁了几分,连那双神采飞扬的眼睛都黯淡了下来,把二老吓得够呛,挨个问了一遍家里人是不是有人惹他了。

傅时遇自己也觉出了自己的不对劲,就一个同桌而已,吵架就吵架,至于难受成这样吗,丢死人了。然后他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一边委屈兮兮地上课偷看程疏,被程疏发现之后又立马摆出一张臭脸,几天下来差点人格分裂。

第十章 

随着冷战的时间逐渐拉长,傅时遇的心情由烦躁变成了疑惑不解,重点也从“程疏和我吵架了这怎么办”变成了“吵架就吵架我为什么要难受”。

直到傅时遇偶然碰上了天杀的狗粮发放现场,一对小情侣在放学后的教学楼角落吻得难解难分,那个红着脸被压在墙上的人傅时遇认识,是他们班的一个男生,叫桑林,平日里乖乖巧巧,模样清秀教养良好,总是甜甜地笑,特别招人喜欢,即便是黄贺一伙欺软怕硬的也很少去找他麻烦。只是桑林的座位和傅时遇隔得比较远,两人只偶尔说过几次话,并不算熟悉。

傅时遇对乖乖宝贝谈恋爱没有任何意见,也没什么兴趣,除了,捧着桑林的脸亲的也是个公的……

傅时遇半天没挪脚,等人家那边亲完,黏黏糊糊地说起话了,他才老脸一红,迅速遁走。

当天晚上,傅时遇辗转反侧,总是不自觉地想起那副场景,两个男人亲吻的模样和程疏的脸一块不断地在他脑海中转换,傅时遇夹紧被子,悄悄地脸红了。

一个念头隐约地浮现出来,让傅时遇一边期待,一边害怕,那对于当时的他而言太过惊世骇俗,他不了解那东西,也不敢去细看,一时间陷入了一个怪圈,不敢留在里面,也没办法出来。

傅时遇陷入了和自己的较劲中,便分不出多少心思去处理和程疏之间冷战的关系,对程疏也有了些冷落,后来,竟然是程疏率先向他递了台阶,在傅时遇神思恍惚忘带前一天的课后试卷时,一声不吭地将自己的卷子往傅时遇那边挪了挪。

这已经是程疏能放下的最低姿态,谁知道傅时遇竟然不承情,支着身子离程疏十万八千里,要不是程疏知道他没毛病,还以为他是个远视眼。

傅时遇和程疏保持距离了半节课,程疏唰地将卷子收了回去,不管傅时遇的死活了。

傅时遇挣扎了两天,跟傅时彰打了个电话,傅时彰听他支吾了半天,等终于弄明白是个什么事后,很是不屑:“就这点破事,用得着在这浪费那么多时间?”

傅时遇连声问:“这正常是吧?没什么大不了的是吧?”

傅时彰常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喜欢男人女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能看上你吗?”

“……”傅时遇没心情跟他呛,问道,“别人不会觉得奇怪吗?”

“别人是谁?”傅时彰明显不耐烦了,“关他们屁事?他们怎么想,又关你屁事?爸妈和我都没关系,外人有谁还能按着你的头不让你谈恋爱?我他妈第一个弄死他。”

傅时遇差点就被感动了,傅时彰接了一句:“哦只针对我方而言,对方看不上你,那就另说了,估计只能弄死你了。”

在傅时彰持续不断的人身攻击中,傅时遇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神清气爽豁然开朗,想起前些日子自己乱七八糟的纠结确实蠢不可及,不知道是钻了什么死胡同,当即兴奋得只想找那个不怎么熟的桑林问点恋爱经验,又想立马天亮去学校见见程疏。

傅时遇少年时候的第一次心动便有点惊世骇俗,他那时候实在太过年轻,对很多事情看得不够通透,对不合常规的东西会感到畏缩和害怕。他和自己的那次和解,同时也将他身上世俗的最后一副镣铐消融。

遗憾的是,程疏没有。

傅时遇躺在床上胡思乱想,那些事情实在已经过去太久,而生活太复杂太多样,有无数的新鲜玩意儿来占据注意,傅时遇也已经很久没有去回忆在容城的那一年了,以为它们早已在记忆中泛黄陈旧甚至模糊不清,如今看来却似乎并非如此,至少和程疏有关的事情仍旧清晰无比。

傅时遇的目光停留在靠墙的一个大书柜上,最上面两层放的全是课本,从小学到高中,都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里面。

傅时遇下床,从第二排抽出一本物理书,轻车熟路地翻到中间,浩瀚的宇宙星图旁边画了一个小人,额角有井号,一副气呼呼的模样,还挺传神,旁边写着两个字——“程疏”,还特别风骚地在后面加了一颗心。

小人旁边是一个猪头,线条力透纸背,一看就知道当时执笔的人心情极其不爽,线条潦草,猪的两个耳朵一边大一边小,脸的圆形很是扭曲,只有鼻子加两个点倒是精准,下面是怒气腾腾的三个字——“傅时遇”。傅时遇又特别风骚地在后面加了一个心,被程疏看见,夺过去在上面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傅时遇有段时间神经质一般将书柜里的高中课本全部翻了一遍,寻找里面程疏留下的痕迹,很少,程疏大多数时候对他的捣乱无动于衷,实在气急了才会有所反应。一别经年,他能留下的和程疏有关的东西就那么零星一点。

傅时遇鬼使神差地拨出去一个电话。电话响了一声,被挂断了,傅时遇坚持不懈,再次拨了过去,这次接通了。

隔着千万里,傅时遇都能感受到傅时彰身上的煞气:“三十秒。”

傅时遇故意放软声音喊了一声“哥”,那头的凛冽寒气收了收,仍是没好气:“三分钟。”

傅时遇:“算了。”

傅时彰冷笑:“你要是还想留个全尸,我劝你好好考虑一下。”

傅时遇盯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傅时彰却好像猜到了什么,嗤笑道:“为情所困?”

“那个……”傅时遇哼道,“程疏你还记得吧?”

傅时彰哟呵一声,来了兴致:“甩了你的那个。”

“……”傅时遇,“你他妈放屁!”

傅时彰吃瓜心情好,不跟他计较,笑道:“你敢说是你甩了他?”

傅时遇还是有点良心的,昧着良心说话干一次还行,干两次就有点不好意思了,心虚地咕哝道:“协商分手行了吧?”

“既然分了,跟你就没关系了,提他做什么?”

“我是怀疑……”傅时遇哼唧道,“我不会对他还有点那个意思吧?”

傅时彰懒洋洋道:“行了小子,我跟你讲,你这是被甩后的不忿心理,二三十年就在这一个人身上栽了跟头,能不对他多点关注?你之后谈的几个男朋友,全是热恋期刚过就分,为什么?”

傅时遇虚心求问:“为什么?”

“因为你接受不了激情之后的平稳,你将其当做分手的前兆,于是两人感情稍一冷却便赶紧抽身,说到底,是被甩过一次的后遗症。”傅时彰真情实感地叹息,同情道,“惨啊,谁让你十六七岁情窦才初开,没享受到多少爱情的美好,就被那么惨地被甩了呢。”

傅时遇点头,觉得很有道理,再次虚心求问:“那你是怎么知道我都在什么情况下分手的呢?”

傅时彰幸灾乐祸的笑顿了一下,凶神恶煞道:“三分钟到了,闭嘴!”

傅时遇的心情突然好了不少,毕竟能让傅时彰吃瘪,对他而言实在是件乐事。

傅时遇笑道:“好嘞,哥,再见。”

对面却没立即挂掉电话,傅时遇有点奇怪,正想问怎么了,便听到傅时彰突然正经的声音:“傅时遇。”

傅时遇疑惑地嗯了一声。

“你别忘了,死的却是狗。”

傅时遇突然沉默,傅时彰的下一句紧接而至:“该放手就放手,你的下一盘屎在等着你。”

傅时遇咬牙切齿:“去你妈的。”率先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房间一时陷入寂静,傅时遇坐在地板上倚着书柜,想起过去不长的一段日子里,他的愤怒、不平、烦躁、恶毒以及一切反常的不良情绪,最后定格在今早的卫生间,程疏神情冷淡,在镜子中跟他对视,说“傅时遇,你没必要这样”。

没必要这样……确实如此,傅时遇同样明白。

他这十几年不是白长年纪不长脑子,看了不少人情,懂了一些道理,不会再理所当然地将自己的标准强加于别人,他恣意自由,却也理解一切的势利、唯喏和逢迎,对很多人很多事情堪称佛系,完全不该揪着程疏死命针对。

死的却是狗,傅时遇想。

傅时彰从小在嘲讽傅时遇这件事情上无所不用其极,但在很多事情上,傅时遇几乎从来不避讳他,一方面是傅时彰这人从小变态,要是被他知道傅时遇把什么事情先告诉别人而不是第一个告诉他,傅时遇能被他折磨掉一层皮,另一方面是,傅时遇知道很多时候傅时彰说的是对的,至少傅时彰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傅时遇闭上眼睛,在心里叹道,我在变成瓦尔特,我在变成那条死去的狗。

他的愤怒不只是在伤害程疏,还是在囚禁他自己。

书页发出刺啦声,多年前的笔迹被扭曲揉皱,傅时遇沉沉地吁出一口气,将书扔进书柜,爬上床懒懒地打了一个滚儿。

作者有话说

*死的却是狗。

《挽歌:哀悼一只疯狗之死》:一个人救了一条狗,后来人狗反目,狗咬伤人,反而是狗死了。

毛姆《面纱》:瓦尔特发现妻子凯蒂出轨,想尽办法在心理上折磨她,最后却是瓦尔特染病,临死前说道:“死的却是一只狗。”

第十一章

程疏直到三天后才去上课,傅时遇下嘴极狠,身上的痕迹还能遮掩,嘴唇上的伤口却没法遮,程疏只能选择不出门。

即便是在家程疏也过得很是繁忙,泽大的教师队伍人才济济,他刚入职想出头并不容易,只能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再加上他想加入院长牵头的黎曼…芬斯勒几何研究的项目组,更是每天忙得连轴转。

程疏工作起来有些拼命,连着一整天坐在资料前不吃饭只靠香烟和咖啡吊命是常事,但有时候又穷讲究,开车跨越大半个城市去一家不错的西餐厅吃一餐的事也没少干。

等嘴上的痕迹淡得看不出了,程疏才去学校,他本来一周就有二十个课时,课程强度非常大,又要补先前几天落下的课,各个教学楼之间奔波,几乎一整天下不了讲台,但他要强惯了,再累也不会显露出一丝一毫,仍是一副一丝不苟又冷淡的模样。

他在院办和傅时遇打过两次照面,傅时遇一改之前针对的态度,看到程疏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礼貌地笑着打招呼,然后擦肩而过,各走各路。

倒是程疏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傅时遇。他有些拿不准傅时遇的意思,是真的释然了,还是又换了一种方法在跟他赌气。

这种事放在其他三十岁的人身上不太能做出来,放在傅时遇身上就很有可能。这么多年过去,程疏想不明白他怎么还是当年一副模样,浑身洒脱少年气让人嗤之以鼻又让人心生嫉妒。

周五程疏下午两节大课,五点四十下课后,有几个同学围着他问题,时间一拖便到了将近六点半,晚上研究生的课是七点,程疏便直接将晚饭省了。

因为明天便是周末,院办的人比以往都要少,学生们还没来,大楼显得比以往空旷得多。

程疏在卫生间里抽烟提神,一连抽了几根才勉强压下倦意,将烟头扔进垃圾桶,出去的时候正好撞上傅时遇。

傅时遇也一愣,问道:“晚上有课?”

程疏点了点头。两人没再做过多的交谈。

快上课的时候,程疏收拾东西准备去教研室,傅时遇突然进来,自顾自地将一杯热牛奶放在程疏的桌子上,向他笑道:“赶快喝完,正好上课。”

程疏皱眉:“你干什么?”

“没什么,”傅时遇似乎是害怕他误会,连忙摆手,“看你抽了不少烟,晚上好像没吃饭吧,正好去餐厅了一趟,顺便带的。”

程疏将牛奶推回去:“不用了,谢谢。”

傅时遇没接,仍旧是笑着说:“就当是为前段时间的不好态度道歉,程老师别跟我一般见识。”

他说着就往门外走,看程疏还是那副模样,又叮嘱道:“赶紧的啊,还有五分钟就该去上课了。”

傅时遇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程疏半天没有动作。傅时遇不再被那些陈旧的过往纠缠,他们之间先前那一点由过往拉扯出的暧昧也便随之消散。

下课后,程疏回到办公室,收拾完东西准备关灯锁门时,想了想,还是将那杯已经冷透的牛奶拿走了。

停车场的车稀稀落落只剩几辆,程疏上了车,打开杯盖,将凉牛奶喝了下去,然后启动车子回家。

进门,开灯,洗澡,睡觉,他的生活规律又无趣,年少的时候梦想在城市里买一栋属于自己的房子,三十岁的时候一个人在空旷的房间里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满足。程疏躺在床上,旁边的手机不断震动,程疏有些厌弃地闭上眼,过了很久才拿起来查看。

是同门群里的消息,连着好几个艾特让程疏出来说话,程疏往上翻消息,停到他的导师发言的位置:“过段时间去泽城参加学术交流会。”下面一群人拍马屁,还有艾特程疏的,说程疏现在可是泽大的老师,要好好招待老师,还有一些人在遗憾老师什么时候来自己的城市,如果不是工作忙怎么也得订机票去泽城见见老师。

程疏面无表情地从群消息中退出来,消息提示音再次响起,他的导师李修己给他私发了消息:“第一次去泽城,到时候可要麻烦你当导游了。”后面加了一个呲牙的笑脸。

程疏沉默着看了半晌,合上手机扔到桌子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打开消息窗口,回了一个“好”。

等了两分钟,那边没再回消息,程疏直接关了机,从旁边包里掏出来一个玩偶,很小,半个巴掌大,上面布满粗糙的针脚,像是被剪碎又重新拼凑起来的,但明显这裁缝水平不高,缝得有些丑,仔细辨认才能看出是一只狗的模样。

程疏将它塞到枕头下面,闭上了眼。

在泽大第一次遇到傅时遇的时候,程疏还没确准自己能否来这个学校教学。后来,在被通知下一学期直接入职之后,程疏有过一瞬的犹豫,但很快他便将这丝犹豫抛弃了。他是在学年中途辞职换学校,可选择性并不多,尤其是他的第一学历有些差劲,只是普通一本,能进泽大这样的学校算是走狗屎运。

他想要光明的前途,泽大是他求之不得的平台,他不会为了一个十几年前的旧识放弃这个机会,也没这个必要。即便他们当初有过一段恋情,分开得也不够体面,但那么多年过去,年少的事情放到成人的世界来看,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程疏想起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泽城落着雪,傅时遇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从外面冲进来,站在门口抖落身上的雪,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解下围巾,露出一张俊朗的脸,眉目被风雪浸染,干净冷冽。

程疏和傅时遇扫过来的视线撞上,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然后程疏沉默地走过去,和傅时遇擦肩而过。

风卷着雪扑面而来,程疏听到傅时遇一声冷笑。那短暂又嘲讽的声音让程疏在风雪之中鼻腔涌上一股热气,又迅速地被吹凉冷却,他最终没回头。

程疏去停车场开了车,路上他开得很小心,用了比正常两倍的时间才到家,洗了澡之后去了书房工作,一直到十点钟才关上电脑回了卧室。

一切都跟平常没什么区别,直到躺上了床闭上眼,白日里的记忆才逐渐浮上来。傅时遇低头打雪的模样,额头上落的一滴雪水,围巾上雅致的暗色方格……所有的细节纤毫毕现,程疏不知道自己竟然看得那么清楚,也记得那么清楚。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道,那是傅时遇啊。

那是他们自少年分别之后第一次见面。

程疏翻了个身,贴近枕头下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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