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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升沉-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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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对于姜家的热闹非凡,年家就显得冷清多了,按理说仙门百家的首位才该是最万众瞩目的一个。然而来参宴的,除了姜家的每一个家族都对他们冷嘲热讽,平日如此,上宴如此,哪怕偶然遇见也是如此。年家不以为然,各家不上门找事就是谢天谢地,只是看在姜家人眼里,不免为之叹惋。
  姜闻道偶尔对年风临道:“风临,世事无常,若此次尉迟家发难夺你仙首之位,你便不要再夺回来了。”
  年风临望着萧条冷落的年家阵营,似是洞察到了他们的未来一般,沉声道:“我知。”
  尉迟家自然不是傻子,不会全然放心姜家,在某一晚登门造访,和颜悦色道:“姜宗主,若此行我们真的把年家仙首之位扒下来了,你可否愿意代做仙首?百家不一定服我,但必然服你。”
  姜闻道只看了他一眼,无视了他的试探:“志不在此。”
  姜闻道说志不在此就一定是志不在此,尉迟宗主相信他定没有“反叛”之意,越发以礼相待。这却让姜闻道恶心的不行,三番五次对穆衣穆敛道:“尉迟关辰这人虚伪至极,他为人还不及风临,风临讲话坦坦荡荡,尉迟宗主却是一贯的虚与委蛇。”
  男子与女子关住之点是有不同,穆敛只是有些担忧地向穆衣道:“长姐,幸好阿沉和却升不在这里,不然像年家现在这样的情况,我只怕他们两个都要受牵连。”
  三日之后,围猎即将开始。围猎前夜,年却清仍是不慌不忙,无所谓地简直让尉迟宿觉得他藏了什么保底的杀手锏。年却清毫不在乎,坐在床上问尉迟宿道:“阿宿,你来年家有几年了?”
  尉迟宿想了想道:“七年。”
  “有这么快。”年却清比划了比划,“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我才那么一点。”
  尉迟宿没有讲话,望着窗户出神,似是在回忆,神色辩不分明。年却清又道:“阿宿,你来年家那么多年,我从未听你谈及你父母。”
  尉迟宿神情忽然一变,用一种十分复杂的目光看了年却清一眼,那目光冷锐非常,看得年却清心中一怔。尉迟宿忽然发觉自己的失态,低下头去,沉声道:“他们在我小时候去世了。”
  年却清道:“抱歉,我不该提这些的。”
  尉迟宿仍然声音低沉,漠然道:“天灾人祸,无从避免。”
  就在这时,突然窗外一声异动,年却清尚未来得及反应,一样东西竟嗖的一声穿破窗纸直直飞来,极快极猛,正对年却清后脑。尉迟宿瞬间做出反应,一把带过年却清,双指截住了那飞来横物。定睛一看,是一枚黑色的围棋。
  年却升被他拉的直栽向尉迟宿怀里,只听尉迟宿边放开他边喃喃道:“这么快……”
  年却升心有余悸,问道:“什么这么快?”
  尉迟宿定定看了一眼围棋,沉声道:“无事……我觉得他们肯定要发难,只是不想这样快。”
  说完,抬手将那枚围棋还击回去,一样的迅猛非常,与此同时,若有所思地对年却清说道:“明日,千万小心。”
  年却清不知何事让尉迟宿紧张至此,只跟着点了点头。
  所有危事,刚刚开始。

  伤痕

  自从穆衣和穆敛来过千欢渡之后,年却升和姜冬沉就一直保持着十分的警惕,再不单独行动,连去镇上买个菜也要在一起。
  年却升问道:“离围猎结束还有几天?自由的日子过惯了,猛一紧张,还真是不习惯。”
  姜冬沉道:“前几日大多是准备和宴请,正式围猎大约是在今日上午才开始,还需再小心几日。”
  说完,又问道:“小时候你过日子是如何谨慎的,我想听听。”
  年却升早就不对他隐瞒这些了,大约是觉得瞒着闹得大家不开心,坦诚一点他反倒心里踏实,于是想了想,避重就轻道:“天赋显现之前也就是小心翼翼地避免犯错,低眉顺目地躲避打骂。天赋显现之后……睡觉得看枕头上被子上有没有银针,吃饭先想办法试毒,衣物大多是我自己洗,洗了也不敢晾出去,就在自己房间里挂着,也不太安全。所以那时候我身上总一股潮乎乎的味儿。”
  年却升突然笑了:“我只恨我不能睁着眼睡觉,一听见一点点动静我就得立刻醒,有点草木皆兵,永远握着拳准备发灵力。没把我逼疯,实在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后来住到那个荒院到还好点,他们知道我不好被弄死,干脆不管我,只当没我这个人,我警惕了一年,后来才放松了。四处乱逛,无所事事,就是有点小小的孤单,偶尔觉得活着没什么意义,但是又不想轻易就死。不甘心。”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偶尔聚在一块看热闹,不过这样的人事与他们是不相干的,姜冬沉只想问他:“那在你活不下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以后会有一个我?”
  然而这种问题问出口也并无意义,姜冬沉正打算笑着掩过,突然前镇上空忽地落下一个黑色的影子,下落速度极快,两人都看不清到底是落下了什么,正正掉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距离之高,速度之快,偏生没有半点响声。年却升心中诧异,微微眯眼,竟看到一袭巨大的灵光,以那东西下落之点为中心,浩荡地扩大开来。
  年却升拉过姜冬沉:“仙家不应于人群中用灵,哥哥,我们去看看。”
  那地方已里里外外围满了人,年却升和姜冬沉还未靠近便听见议论,多是些惊疑不定的声音:“怎么了?那里面怎么了?”
  “哎呦喂,你刚才没见那天上掉下来一个人,甩了一地的血,真是吓死人了……长这么大,我还没见过这种事……”
  “刚才我看见好大一道光,许那人是什么修仙的道士,估计摔不死。”
  “谁去把他扶起来啊,问问他有没有家人,道士也不该没有家人啊。”
  听说是人,年却升顿时有一阵不好的预感,挤到人群最前,这一看便怔住了。姜冬沉不知发生了什么,现在外围只觉地拉着他的手忽然一紧。半晌,听见他轻轻颤声道:“哥哥……你快来,你看这人……是不是年却清?”
  姜冬沉闻言忙跟上前来,只见那躺在地上之人满头满脸的血,乌发散乱,和着血零零碎碎贴在脸上。一身上下,竟没有几处不沾血污的地方。尤其在额角的伤口,像是被狠狠撞过,血肉模糊,还沾着灰尘和草屑,不说灵脉如何,只怕疼也能疼死。而那斑斑点点发黑的血块中,隐约能辨出一张文气的脸。
  那正是年却清。
  年却升轻轻送来姜冬沉的手,有些迟疑地走到年却清身前,蹲下身来,缓缓伸手去撩开他的头发,唤道:“……却清?”
  年却清没有回应,几乎连呼吸都不愿意让他听见,可周围的人却议论纷纷,年却升恍若未闻,再次轻声探道:“醒醒。”
  年却升仍然一动不动,年却升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有点讷讷地将他背了起来。年却清整个人都软软地没有半分力,才扶到肩上,手臂就滑了下去。
  这时人群中终于有人发话了:“这位公……道长,我看你也还是个孩子,会照顾人吗?你家中有没有长辈,说句不好听的,你一个人怕是料理不好后……”
  “我是他哥哥。”年却升似是不愿听到那个词,骤然打断。姜冬沉向路人们道了一句抱歉添了麻烦,立马上前去帮年却升,温声道:“小心。”
  年却升走的很快,快得几乎小跑起来,姜冬沉有点受他的情绪感染,一时没想起要说什么,此时看见留下的一路血痕,突然叫道:“阿升,你先把他放平!”
  年却升恍若未闻,姜冬沉三两步跟上去,挥手召出折扇:“上来!”
  年却升这才回过神,背着年却清跃上折扇,不等姜冬沉开口,年却升便抢着道:“哥哥……刚才那道灵光,会不会……会不会是濒死灵护?”
  姜冬沉闻言一怔,忙去探年却清的灵脉,捏住他的手腕,却摸到了一手血,姜冬沉登时眉头一皱。
  年却清的腕口处,俨然是一道未止血的伤痕。
  年却升却鬼使神差地看向了自己早已痊愈的手腕,他瞬间意识到了什么,沉声道:“他们还是盯上我了。”
  姜冬沉正在检查年却清的伤口,闻言手下动作微微一滞,安慰道:“没事,他们不第一个找你,便证明不知是你。除了年家和我家的几个人,无人知你天赋异禀。”
  “那如果年家有内鬼呢?”
  姜冬沉猝然抬起头来:“内鬼?”
  年却升道:“……我猜的。”
  姜冬沉松了口气:“你吓死我了。”
  年却升却不说话了,望着年却清有些出神,姜冬沉却在支着手看年却升,目光温柔又哀伤。
  年却升突然道:“哥哥,我从未见过他这样。”
  姜冬沉温声道:“我知道。”
  “从我记事,他才那么一点,我就没怎么见他受过伤,就算是被伤了,那也是被我……我自认我不是个好哥哥,总是对他冷语相向,甚至动手打人。我……他身上伤了几处?”
  姜冬沉轻声细语:“额角上有一处,这一处伤的最狠,应该是被迫强行撞击。右肩有剑伤。颈后、双肩、脊背上有四个一样的伤痕,像是被围棋点过定穴。右手手心有一个很深的伤痕,许是接住了尖锐的凶器。划痕擦伤……不计其数,除此之外……许是没有了。”
  年却升若有所思,垂下眸去:“他小时候可是连碰都碰不得的,哪怕我只是让他手指被树叶的棱角挂了一个小口子,我都得关十天禁闭。”
  姜冬沉不语,握住了他的手。
  回了千欢渡,年却升将他轻轻放在床上,端了一盆温水擦拭他脸上的血污。十分认真仔细,这样的神情除了对姜冬沉,还未曾对任何人表露过。姜冬沉站在身后,竟隐隐有些心酸。
  姜冬沉道:“我以为你……一向和他不睦,他又屡次害你,你不该这样护他才是。可如今看来……是否是我狭隘了?”
  年却升洗净毛巾,轻声道:“我是和他不睦,哥哥没有想错。只是在那样的环境下,我和他既相互反咬,又彼此谁也离不开谁。在年家那样的地方,只有我和他是一样的人。我对他不温不热,并不是不喜欢他这个弟弟,可是若要我和他好好相处,兄友弟恭情同手足……我……不能。”
  “为何?”
  年却升自嘲地一笑:“我是不被重视的庶子,我身份卑贱,在将来也会成为丧家之犬,无所依恃。可他是嫡子,前途光明,父母双全,终将威高权贵。若我明明被人唾弃,却偏要和年却清情同手足,我们一块吃一块睡谁也不嫌弃谁,甚至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一如同父同母的同胞兄弟。那我就成了攀龙附凤想要攀上高枝卑劣小人,想要威高权贵,不惜拿弟弟当垫脚石。”
  姜冬沉噤声,年却升接着道:“被人污蔑我倒是没什么,只是他们一定会赶在我‘飞黄腾达’之前把我扯下来,然后向年却清揭露我的真面目。……与其让别人叫他恶心我,还不如我对他狠点,让他彻底恨我。”
  姜冬沉无法反驳,低头道:“有理。”
  年却升叹了口气,继而望向年却清。姜冬沉转身去熬药,年却升也埋头做自己的事。他从未如此端详过自己的弟弟,这面孔熟悉而陌生,小时候对他十分顺从,长大后时常露出嘲讽和厌恶,最近才略微缓和了一点,再见面,就是这样一张鲜血淋漓的脸。擦去血污后,年却升才恍然间惊讶的发现,他们的容貌,竟是有五六分相像的。而如今他却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有可怕的平静,怎么唤都惊不起一点波澜。
  那呼吸和心跳,轻得仿佛昨夜闲潭梦落花,甚至到了若有若无的地步。
  年却升望着这样的脸,心中不免想着,你是见过我在禁闭室淌着血昏迷不醒的样子的,那时候,你是否为我这个兄长有过一丝一毫的难过?
  想着想着竟如呓语般的小声说了出来,可那人仍是静静躺着,连一句滚都不再有了。
  年却升望着这破烂不堪沾满鲜血的衣料,猛地站起身来。
  姜冬沉已端着熬好的药从侧屋出来,看见年却升倏地一愣:“阿升,你外袍呢?”
  年却升从不穿白衣,可这中衣是明亮的雪白,衬得人身段高挑,干净利索。年却升一回头,姜冬沉差点把手中的汤药洒了。
  姜冬沉很年却升地想了一句,你勾引我。
  随后他把汤药搁在一边,随手从衣架上取了自己的白家袍披在年却升身上,还伸手为他系住了几个扣子,道:“衣架上不还挂着一件年家家袍,你直接拿那件不就好了?自己脱什么,你不冷吗。”
  年却升道:“那件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舍不得。”
  姜冬沉实在不明白一件衣服有什么舍不得,年却升站了一会,似是才反应过来姜冬沉做了什么,伸手理了理衣领道:“哥哥贤惠。”
  姜冬沉不应,将汤药递给他道:“你嘴唇都干了,我去沏茶。这汤药,你记得给他喝。”
  回来的时候,那药仍在床边放着,年却升却不在床边了。姜冬沉一抬眼,发现他正站在窗前,便问道:“阿升,你在那做什么?”
  年却升转过身,扬起手来:“哥哥,你看这个。”
  姜冬沉将一条红璎珞接在手里,闻见一股清淡的药香,翻来翻去并没有发现异样,便问道:“一条红璎珞,有什么问题?”
  “哥哥一向心细,没发现吗?”
  年却升一点提示不给,姜冬沉就想错了方向,将红璎珞送在鼻翼嗅了一嗅,竟无比认真地数道:“紫苑、橘红、百部、五味子……”
  “……”年却升将那红璎珞拿回来,轻轻在姜冬沉额上敲了一下,“谁让你数药材了。”
  说着,在红璎珞正中打结的地方,拨出一粒红红的小珠来。
  “这是尉迟家特有的寻灵珠,它有宿主,但不知是何许人,只是若那人在年却清身上放了这个,不论年却清在哪,他都会被发现。”
  姜冬沉一惊,抬眼道:“阿升,你的意思是?”
  年却升神色凛然,望了一眼床上毫不知情的年却清,沉声道:“这事做得隐蔽……阮阮!”
  阮阮跳出来,跃入他的怀里,年却升把这红璎珞交给它,吩咐道:“去把这东西扔了,扔的越远越好。”
  姜冬沉皱眉:“这是哪来的?”
  “年却升的外袍里,放的还很深,年却清可能还把它当宝贝。”
  “所以……是有人因为知道年却清喜欢这个,会一直把它带在身边,才行了此计?”
  “正是,哥哥,你可否记得来时我对你说过什么?”
  姜冬沉一怔。
  年却升沉声道:“内鬼。”

  转醒

  年却清已昏迷了五日。
  他占了年却升和姜冬沉的床,两人就只好找各种地方凑合过夜,年却升自小如此,可姜冬沉不行,他哪里这样度过日。姜冬沉嘴上不说,心里也不怨,看上去平平淡淡。年却升心里却不忍,他是连姜冬沉的衣服都舍不得弄脏的,一向把姜冬沉像富家公子一样好生养着。因此,每在夜里姜冬沉无意识地把冰凉的手伸到年却升怀里,年却升就心疼,忙把他抱得严严实实的,在他耳边,轻轻吻上一吻。
  姜冬沉每日在他怀里醒来,十分的不习惯,不是不习惯拥抱,而是往常每次都是年却升拱在自己怀里,这会反过来,才觉得不习惯。但尽管如此,姜冬沉醒来以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腰酸。
  年却升瞟了一眼床上睡得安逸的年却清,向姜冬沉道:“先下年风龄一定在四处寻他,再过两日,他若是还不醒,我就想办法送他回去。”
  姜冬沉仰起脸:“你别露面,危险。”
  到了傍晚,姜冬沉去侧屋做饭,年却升去将外面晾着的衣服收回来,然后便风一般地跑去侧屋给姜冬沉帮忙。姜冬沉已煮好粥,正待舀出来晾凉一些,年却升将洗好的菜放在他手边,准备去接他手里的木勺,姜冬沉却忽然皱紧了眉。
  发觉异样,年却升忙问道:“哥哥,怎么了?”
  姜冬沉摇摇头:“我没事,舀你的饭。”
  年却升目光一暗:“是不是腰疼,这两天你有些着凉了。”
  姜冬沉不置可否:“无妨。”
  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是在等着他安慰吧。年却升一声不吭,伸手覆上他的腰,轻轻揉了揉,其实他本是心无旁骛。姜冬沉却差点吓得把碗都扔了,连忙道:“别动,别动,我没事,你别动。”
  年却升失声笑道:“你这是做什么。”
  姜冬沉连连摇头:“没事,你别动。你这个动作,我别扭。”
  年却升更加好笑地盯着他:“怎么别扭?”
  姜冬沉咬咬唇:“就是有点痒,我说不上来,但是奇怪……你别再动那就是了。”
  年却升还要上来,姜冬沉如临大敌,将木勺一把塞在年却升手里,转身溜到灶台前:“你……你去舀饭,别跟着我。”
  年却升接过木勺,边舀饭边意味深长道:“好啊你,哥哥,我不就摸摸你的腰,你就这样躲我。”
  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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