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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宰相厚黑日常-第1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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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水略略沾湿他嘴唇,只润了润口,张廷玉却发现自己根本尝不出到底是哪里的茶。

    宋荦道:“您要不再歇半日?”

    前头康熙来镇江,看见宋荦已经将丹徒的百姓找回来,颇为高兴,说他亡羊补牢时犹未晚。

    这一切都是张廷玉指点他的,宋荦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虽只道张廷玉给自己说话,又拉拢自己肯定不是出于什么单纯的“贤”字,可毕竟是救命之恩,哪里能够轻而易举地说翻脸就翻脸?

    更何况,张廷玉这人还是光明磊落。

    念头刚刚落下,宋荦还没等到张廷玉答话,就听前面差役来报:“巡抚大人,有个人带着张大人家人的信物来寻张大人了,说有急信!”

    张廷玉端着茶的手一抖,也顾不得别的了,只将茶盏放下,“让人进来!”

    阿德这才进来,期期艾艾喊了一声“二爷”,然后将信封递上。

    一看见阿德脸色,张廷玉就只道事情肯定不好了。

    他现在整个人精神都已经绷紧了,根本松懈不下来,太阳穴上突突地跳动着,仿佛下一刻整个脑子都要炸掉一样。

    张廷玉心知自己应当是没休息好,这几日赶路都跟疯了一样。

    他强压着这种因为疲惫而出来的焦躁,撑着精神,将信纸给拆了,拆了三回才取出了信纸。

    然而这一回展开信纸一看,纸上仅有寥寥几字。

    他看了,虽在见到阿德的时候就有了预料,可真正事实迎头痛击过来的时候,他却难以压抑自己心底的压抑,劈手将酸枝梨木茶几上装着滚烫茶水的茶盏,摔在地上!

    “啪!”

    碎瓷片伴着滚烫的茶水一下溅开!

    张廷玉手掌被茶水给烫了,可他僵直地站在那里,体内酝酿着的却是风狂雨骤。

    一手捏着信纸,一手还灼灼烫着,张廷玉只觉得荒谬,他目光在虚空的左右逡巡了一下,甚至看着周围转着头,仰着面,一闭眼。

    “真好……”

    阿德差点都要哭出来:“二爷,您别这样……”

    张廷玉仰面站着没反应。

    他与顾怀袖,虽分隔两地,可何尝不是同样的由希望而失望?

    一路跑了多少天?

    水路换了陆路,陆路换了水路……

    江南水乡走得他心都焦了,可眼看着要到了,送到自己手里的竟然是这样的一封信。

    顾怀袖言语很简单,可张廷玉不用想都知道他的发妻如今是什么心情。

    因为夫妻一体,感同身受。

    头一个孩子,是他们两个人终身抱憾之所在。

    他缓缓将眼帘掀了起来,扫一眼阿德,却道:“我与宋荦大人有几句话说,你先出去等我,一会儿一起回去接夫人。”

    阿德不敢反驳,只退了出去。

    一旁的宋荦早在张廷玉骤起摔了茶盏的时候,便已经看见了这温文尔雅的张翰林翻脸的一瞬间。

    那时候,宋荦为之胆寒。

    一个人面具下面到底是怎样的一张脸,太少人知道了。

    而张廷玉的面具,已然在他夫人送来一封信之后,瞬间撕裂。

    宋荦只看了周围伺候的人一眼,也挥手让他们下去了。

    “张大人……”

    “我想请宋大人帮我个忙。”张廷玉脸上挂着似有似无的笑,走近了宋荦,看着挺和善。

    宋荦心里打了个寒战,“张大人……”

    张廷玉一折手里的信笺纸,又直起了身子,道:“今年江南的新茶要开始收了,收茶的船,也开始在江上走了。宋荦大人您,是江苏巡抚,以扣船搜查前明乱党的名义,扣下几条船,然后任由其风吹雨打,这权力想必是有的……”

    宋荦说不出话来,只骇然看着张廷玉。

    张廷玉笑道:“您照着沈恙的船扣,有一条扣一条,有十条扣十条,有多少您只管扣。出了事儿,我上面给您兜着;若张某人发现那疯子有一条船收了茶进京,您——”

    他说到这里,却忽然顿住,轻轻比了一个割头的手势,轻声道:“张某一句话能救您,也能一句话让你顶戴花翎伴着人头一起落地。”

    救宋荦,又不是白救。

    张廷玉先救了他,也将这一个人调查清楚,宋荦有把柄在张廷玉的手里,又怎么逃得过?

    他不喜欢所有事情超出自己的掌控,所以沈恙……

    不管取哥儿有没有,这件事是真是假,他都必须死。

    即便,可能关系到望仙。

    这人,必死。

    说完这一番话,张廷玉很快恢复了,他道一声“方才失礼了,多谢宋大人款待”,便告辞离开了镇江府衙,带着阿德一道,却不去苏州与皇帝同行,而是折道江宁去。

    府衙里的宋荦抬手摸了摸自己脖子后面,一层层全是冷汗。

    他发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前面还在想,张廷玉当真是个光明磊落的人,下一刻这人就翻脸给他看了。

    翻脸比翻书还快,宋荦也算见识了。

    他看着落了满地的碎瓷片,还有那喷溅状的茶渍,只一阵心惊肉跳。

    扣……

    扣沈恙的船?

    扣,还是不扣?

    宋荦想起丹徒未竞之事,终于还是横了横心。

    他相信张廷玉说的是真的,皇帝近臣,犹在这南巡途中被皇帝器重,虽官阶不比自己高,可皇帝身边的人不是他们能比的。要掐死自己,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情,更何况这人是张廷玉?

    一想起当初在偎翠楼的情形,宋荦还在后怕。

    他只道一声:沈爷,对不起了。

    张廷玉一路往江宁而去,一身风尘仆仆。

    到底还是看见了三山环抱之间的江宁城。

    而秦淮内河河边上,内城里一座沈园里,沈恙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收回了手,看着手里一块女人用的帕子。

    他进了僻静院落,看见取哥儿正在拨算盘,算一笔,记一笔。

    “你病才好,别这样劳累,回头又病了,你爹我可要养不起你了。”

    沈取道:“咱们家还有三百六十七万两雪花银,外头有三十八家茶庄,五十九间布行,二十七家米铺,盐道的生意抛开不算,你一个人就能买下江宁城,还养得起孩儿。”

    沈恙怔然片刻,忽然大笑起来,他上去摸了摸取哥儿的头:“你倒是记得清清楚楚了。”

    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沈取的对面,看着取哥儿用枯瘦的手指拨着算盘珠子,就像是他小时候一样。

    眯着眼睛,沈恙的表情前所未有地平和。

    听着这样拨算盘的声音,所有所有的焦躁和不安,都平息了干净。

    啪、啪、啪、啪……

    他很有钱,可只有这一个儿子。

    坐在这里看取哥儿打了小半个时辰的算盘,他才道:“别打了,当心坏了身子……香玉给你备了汤,你趁热喝了吧。”

    “今儿喝的是乳鸽汤,父亲不喝一碗再走吗?”

    他抬首望着沈恙,眼睛大大地,黑白分明着。

    沈恙一下想到了顾怀袖,他勾唇一笑,道:“好啊。”

    于是坐下来,沈恙亲手给取哥儿盛了汤,取哥儿也给沈恙盛了一碗,双手捧着到他面前,只道:“爹,你也喝。”

    香玉在一旁忙活,看着着父慈子孝场面,摇头一笑。

    沈恙吃相不好,咬了喝汤的勺子,用牙齿磕着,似乎想要将之嚼碎了咽下去。

    沈取听见声音,只叹了一口气:“父亲,再咬下去,您喝的就是自个儿的血了……”

    “你爹我喝的就是人血。”

    沈恙是喝着他全家的血长大的。

    他垂了眼眸,将勺子从自己嘴里扯出来,总算是开始了喝汤。

    等着一顿汤喝完,沈恙交代他早些睡了,才从院子里又顺着长长的长廊回了自己书房。

    书房里已经坐着一个女人,端庄娴静。

    沈恙一见到她就笑了一下,“来要你女儿了?”

    这是一张跟张廷玉很像的脸,张望仙看着沈恙走了过来,坐在自己对面。

    旁边放着一只酒壶,里面还有半壶酒,沈恙抓起来,轻轻晃了晃,听着里面酒液的声音,等着张望仙答话。

    张望仙道:“事情办成了,她人呢?”

    “在园子后头,今儿刚吃了厨子做的四喜丸子……放心吧,我看着有那么吓人吗?”沈恙对着壶嘴喝了一口酒,歪七扭八地坐着,却忽然垂了头,似乎很丧气和颓废,“我是一个很善良的人……”

    张望仙冷笑了一声,也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不共戴天的血仇,我该杀了你再自裁,可我还有女儿……沈恙,你这样机关算尽,真的会自食恶果的。”

    沈恙听了却道:“谁允许你直呼我名姓了?”

    他提溜着酒壶,似乎是借着酒意胡言乱语:“我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儿子,为什么要给别人?父母对孩子有生养之恩……顾三生他,我养他……我为什么要放手?”

    “你本不配养他。”张望仙说话毒得像根针。

    沈恙道:“你跟张廷玉果然是兄妹。”

    张望仙坐在那里,两手叠放在一起,从来不曾忘记大家闺秀的做派。

    她斜睨着他:“旁人将狗崽儿当儿子养,终究那还是一条狗;你本是想把别人的儿子当狗崽儿养,却养成了自己的儿子,付出了真感情不想放手的滋味,如何?可你终究还是要放的……”

    “哗啦啦……”

    沈恙还晃着酒壶,也任由自己的思绪跟着酒壶转悠。

    “不是的……”

    罢了,解释什么呢。

    反正他沈恙卑鄙无耻,阴险狠毒。

    想着,沈恙又喝了一壶酒,荒谬的理由,何不留给自己荒谬着?

    “你沈恙,不得好死。”

    张望仙已然知道自己女儿在哪儿,再不想跟沈恙废话一句,她起身想要走,谁料沈恙却忽然说话了。

    “我不得好死,他张廷玉也好不到哪里去。你以为他就干净么?”

    沈恙权谋这许多年,哪里能不清楚人心是怎么长的?

    取哥儿随时会死,若是一直瞒下去就好了,蛛丝马迹藏不住,所以才有他设了这一个大费周章的局。

    至于张廷玉……

    沈恙一笑,“你了解你二哥吗?”

    张望仙嫁得早,她回忆起来,出嫁那会儿,她二哥还是平平无奇,家里顶梁柱是大哥。

    最近几年的信中才渐渐变了,二哥开始崭露头角,可大哥却……

    没了。

    这些都是张家的家事,可如今沈恙问了一句“你了解你二哥吗”……

    张望仙所有记忆里最深刻的,就是二哥跪在大哥的房前,被娘用药碗砸得满脸是血的模样。

    “……”

    她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丈夫没了,张望仙却还不敢披麻戴孝,还要带着棺材一路回陕西归葬……

    种种的事端凑在一起,眼前这是她杀夫仇人……

    “我二哥早年才华横溢,聪颖过人,可后来……”张望仙忽地一弯唇,只怜悯地看着沈恙,“不管他是怎样的人,我只能告诉你,我无力杀你,可你的报应很快就要到了。”

    “我二哥性子,奇毒无比,你狠不过他。”

    “今日你算他一分,他日他教你家破人亡各自飘零。”

    沈恙听了只笑:“我乃无家可归之人。”

    “那便死无葬身之地,五马分尸再曝尸荒野好了……”

    张望仙想起他是个痴情种,忽地想了一句恶毒的话,只慢慢道:“你将我二嫂捧在心尖尖上,却不知他日教她知道了你今日之成算,将被她用刀尖戳进你心口里,落一滴心头血出来,于是一命呜呼……”

    “不。”

    沈恙摇摇头,又喝了一口酒,续道:“我满身铜臭,满手血腥,满心脏污……杀我都是脏了她的手,若真有那一日,何劳她亲自动手?我自代她行刑罢了。”

    说罢,他将手里的白玉酒壶朝着前面墙角花瓶一扔,“啪”地一声脆响,酒香氤氲开来,而后噼里啪啦地倒了一大堆的东西。

    沈恙闭上眼,似乎是醉了。

    张望仙陡然有些可怜他,血海深仇未报,自己就作出这一大干的事情来,也是活该了。

    “真真一个疯子,你是醉了。”

    “我从未醉过。”他依旧是这一句话。

    张望仙听着,冷笑一声,却终于离开了。

    沈恙仰在太师椅上,静静地想着。

    “这是我这辈子最亏本的一桩生意了……”

    再怎么打算盘,都算不回来的利润。

    亏掉的,兴许是他这一条命。

    外头钟恒捏着奏报上来,脸色铁青:“宋荦疯了,扣了我们收茶回来的十八条船……”

    沈恙听了只道:“你错了,不是宋荦疯了,是张廷玉疯了。”

    可那又怎样呢?

    右臂已断。

    端看谁算计得过谁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五更晚安。

 第一六三章 出恶气

    张廷玉到别院的时候;只看见了顾怀袖在院子里看着廖逢源跟胖哥儿一起玩,手里还给两个孩子打着扇子,似乎说着什么话。

    他一步步走进去;顾怀袖一开始还没看见他;等到看见他了的时候却讶然地站了起来。

    他……

    回来了?

    顾怀袖怔在原地;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满面风尘颜色;显然路上劳累许多。

    “我……你没收到我第二封信吗?”

    她忽然问,可眼角立刻瞥见了一旁的阿德。

    张廷玉温声道:“收到了;也看到了;所以回来了。”

    她信上写;奔波无益;前程要紧。

    这意思;就是想张廷玉不要回来,可哪里想到张廷玉执意要回来?

    他道:“不急在一时……”

    不回来看看,他总不放心的。

    顾怀袖早将自己的情绪调整回去了,如今却被他一句“不急在一时”给感动得落泪。

    天知道仕途对张廷玉意味着什么;他那么多年的隐忍,一朝厚积薄发,每过去一日,就是距离位极人臣更近一步。

    如今康熙南巡,便是绝佳的机会。

    可他抛开了那边的事情,竟然直接回来了。

    顾怀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站在那里笑。

    她同他进屋,又叫人给他端了水来沐浴,换了一身干净袍子,这才见着像个人样。

    张廷玉也不说话,只陪着她一起在屋里坐,然后端了一盘棋来下棋,整个日子似乎一下就慢了下来。

    顾怀袖的棋力还是没有什么大的长进,自打张廷瓒没了之后,张廷玉就再也不下那所谓的“围杀”之局,慢慢跟顾怀袖手谈,你一子我一子地落。她也懒得问张廷玉到底怎么处理这件事的,至少现在不想问。

    康熙很快就要回銮,他们在江宁也待不了多久了。

    张廷玉去沈园找过张望仙一回,回来的时候似乎带了几分怅然若失。到底他问到了什么,顾怀袖也没问,李卫也没来了,听说是沈恙没追究他,只是让他去管扬州那边的生意。

    今年新茶还没下,沈恙的船就已经莫名被扣了一串,原本以为跟沈恙交情不浅的宋荦竟然倒戈向了张廷玉,给整个万青会馆造成了沉重的打击。

    夹在中间难做人的,是廖逢源。

    到底沈恙跟张廷玉之间是怎么回事,廖老板年纪大了,也不想管了。

    他养着儿子,好歹自己的生意没怎么受损也就罢了。

    原本廖逢源与沈恙就是强行绑在一起的,现在宋荦那边摆明了是针对沈恙一个人,廖逢源更没胆子趟这浑水。

    张廷玉在江宁留了十日,他处理了很多的事情,也见过了不少来拜访的江南士子。

    毕竟张廷玉当年乃是江宁的解元,又是状元及第,虽然现在已经在朝为官,可还有不少人不避嫌地来跟张廷玉说话。

    文人之间吟诗作对,倒是也让这别院风雅了不少。

    张廷玉只是对这些人礼遇有加,并不曾给过谁不好的脸色。

    他们都叫张廷玉张老先生,张廷玉坦然受之。

    今年这些人当中,不乏有在江宁乡试之中颇有夺魁之希望的高才之辈,有人比张廷玉大,有人却还比他小……

    这些人就跟当年的张廷玉一样。

    顾怀袖坐在后面打着扇子,显得有些懒洋洋的。

    石方今日得闲,端了一碗荷叶羹就过来给她放下,只看见青黛也在一旁。

    “今儿你倒肯出来走走,前几日一直在厨房里,不知道琢磨什么吃的?”顾怀袖笑了一声,随口问他。

    石方只道:“只是想着就要离开江宁了,所以将这几日琢磨出来的菜谱给记一记,免得等回京之后忘了。今日看着天气好,这才想起出来走走,顺便给您端一碗荷叶羹。”

    顾怀袖转过身来,端着荷叶羹看了看,只笑道:“也是你有心,今年荷叶刚刚露角呢,去哪儿弄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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