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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之友-第1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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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纸张本来就不多,崔季明字写的蝇头小字,更难辨认。
    殷胥扫了一眼上头不过几行是她交代自己,其他全都是关于山东局势的建议,心中五味陈杂。
    “我认为,你应该派遣朝廷的军队,率先占下太原、汴州与或许可能在反叛的幽州,站住此最重要的三地,将养马的主要地区纳入怀中,就可先不必再动手了。山东这几地的将领各有异心,李治平领着他们被反捅一刀的事已经有了,不会在有人妄图联合他们了。而后朝廷再发谕旨,当真命几位将领为朝廷承认的节度使——”
    崔季明心中已经在这几个月各地联兵的过程中,意识到了中原地区的部队到底是怎样的。
    说好听的叫做骄兵。
    说不好听的就是兵匪!
    就是在各军主将和贺拔庆元不断杀鸡儆猴,警告他们的情况下,仍然有小部分地方军溜出军营抢粮食、女人!崔季明从小生活在在军纪严格到变态的凉州大营,对于这种行为简直是……目瞪口呆。
    她渐渐也从贺拔庆元口中知道了这些中原骄兵的更多事情。
    崔季明很明白,他们之所以能够跟随主将揭竿而起,割据一方,是以为自己能够打到长安城去,能做个一时枭雄,抢了洛阳再横扫长安。
    但不论是大邺,还是这些节度使,都知道他们不可能有能力打到长安去的。
    联合不了,马场被占,军饷不满。
    这样是不可能推翻朝廷的。
    但是他们也贪心,他们就是想不断的和朝廷军冲突,得到自己应该得到的东西。
    比如曾经随着家族衰落的郡望实权,比如能够自治一方的兵权管理权。
    他们想得到的东西,大邺先给便是了。
    朝廷可以以文书立了几项旧规矩。
    比如这些割据的藩镇所有征收的赋税,不用说估计也会自己截留。不过就算在此之前,也都是只向朝廷缴纳一半,如此朝廷就不要。
    而朝廷不会给各节度使提供一分钱的军饷,各州节度使有自行全权掌控内境生杀的大权。
    还有些,比如不许称王称帝,不许子嗣继承节度使之位,不可随意派兵出境。一旦被发现,朝廷会立刻还击。
    这一条,就是表明大邺没有任何想用这些藩镇的想法,打仗了也不用你们帮忙,你们只要出境了就把你当作敌人。想要靠帮朝廷捞军功,成为受到朝廷倚重的地方重臣,更加一步步合理化?这是想也别想的事情。
    你只要混吃等死,什么也别想多干。
    占据太原就有了马场,占据幽州避免它们和外敌勾连,占据汴州掌握着河道,除了莱、密、棣三州是产盐重地,大邺有了山东河北地区最有价值的几样东西。
    而如今陇右道回归后,有西北十几地的产盐州县,少了这三州虽有损失,却也不会影响根本。
    而当发现自己没法攻向长安尽享富贵是,那些骄兵,自然会把这个火气发到顶头上司的那几位节度使身上。听贺拔公讲过,自前朝,中原地区骄兵反杀将领,重新立主的事情就司空见惯。而崔季明记得直到历史上的宋朝,中原的兵都以冒进胆大而著称,显然如今也不会安生的。
    “若能让他们内顺朝廷,封死几处藩镇的去路,就像是十几条蛊虫一时无法反噬原主,只得互相撕咬。一开始的就是会下士杀将,估摸着在头一年,就有一半的节度使死在下头人的手中。我认为,或许出士子也自诩高贵的中原几大世家,都会因为藩镇内和骄兵的斗争,而从云端掉落。真正掌权的,逐渐会变成地方领兵的豪强和小部分残留的世家。等到再过一段时间,他们可能会谋求合作,或可能会内斗不止,毕竟朝廷封死了对外的出路,他们只有这两种选择。”
    若谋求合作,便从中破坏。
    若内斗不止,便冷眼放任。
    “可能过了两三年,甚至更长时间,山东河朔内部,蛊虫互相吞噬,仅剩下最强大的一两条,届时你手中也该有能养兵的财力,有足够的兵源,可以对他们出手了。由于藩镇的治理能力加上连年混战,实力很难再和朝廷相提并论,绞杀或释兵权,只看你的手段了。”
    殷胥愣愣的望着信件。
    她帮他在最难处理的事情上想好了对策。
    陆双说她醒来就问过他,此信也就是她醒来没有多久就立刻写出来的么?
    殷胥手扶在胸口,只觉得里头沉甸甸的。他不知道是该敬佩她,亦或是心疼她……
    “至于南方的藩镇。提前占下蜀地绝对是最明智的做法。长江纵然是天险,却并不是无法攻克的。只是如今的大邺的水军名存实亡,留有的船只基本都是用于运送军粮。就以现在水师之力,很难攻下江南。甚至连攻下江宁、建康、苏州都是难事。”
    “我不建议打,准确来说。我认为大邺如今的势力,对内境的哪一个方向开战,都是在内耗。甚少有一国只是因为战败而灭亡,根本原因都是财政无力,财政无力,再随意加上一两条变数,这才是绝大多数灭国的原因。我建议在巢湖、荆州两地屯水军,在长江沿岸设立大型的码头,扶持重镇或州县。”
    殷胥就算是透过这些潦草歪扭的自己,也能感受到远在千里之外崔季明心中的冷静。
    他若是将天下大小事务摆在心里,她便是对于大邺的各地兵力了如指掌。
    贺拔庆元的言传身教,给了她旁人难及的开阔视野。
    “以北攻南,马匹是最占优势的。我建议建造能够运送马匹的船只,能在登陆后迅速攻破各地,也能加快收复的速度。而对方能屯水军的位置,必定是太湖和鄱阳湖,不知道如今北机能够渗透到哪里,若如今开始安插细作至两湖周边,便可对对方水军的实力了如指掌。”
    “我不知如今大邺水军的船只具体能到什么地步,若能够有更好的大船,从盐城渡海南下,绕行长江,攻取建康,两侧夹击,也是个很好的策略。只是建康也位于一江入海之地,若是船力不够,会无法逆水进入江口,就如同送命了,望三思。”
    她说的很谨慎,或许是觉得他已经是皇帝,她的一条建议牵扯的势力太多,不敢妄言。
    殷胥只觉得她几张纸,将四周看起来风声鹤唳的困难局势,说的实在透彻。天下一切都有机可乘,他也并非要硬磕,要赌上命重创他人。他不该过早的把自己放在拼死一搏的弱者位置,对方也有很多可以让他抓住的破绽。
    她提供了几乎让他心头豁然开朗的分析。
    殷胥心中忍不住感慨。就算是有一天崔季明说自己撒手不想管事,殷胥也不能放她去在家闲赋,他作为皇帝,缺不了崔季明这样的重臣。
    他不能让她每日这样小心翼翼的,为了仕途甚至不得不假死,连姓氏都抛弃。
    他或许不是万能的,但也能改变很多事情了。
    殷胥翻过信的反面看去。
    “其实我只想说,你不要在意外头对你的评价。作为从军中郎或者是臣子之一,我该提醒你什么是对的,该规劝你的行为,也像他们一样讲一堆道理。但作为……崔三,不论天下道义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这边。道义、规劝,有的是那些无关紧要的外人会说给你,而我只想不论对错,甚至可以说盲目可笑的支持你。”
    殷胥只感觉眼眶再度发烫。
    “每个月,无论如何我都会给你送信去,你也带个北机的信物给我,好让我把信可以给你的人。但是怕是你的回信未必能收得到,毕竟未来一段时间,我要去很多地方。”
    她顿了一行空白。
    “阿九。如果能见你就好了,我真的很想你。”
    三四张信纸,绝大半说的都与他们二人无关。
    她只在最后,说了一两句心意。
    她一向如此,不肯多说两句。
    他也因这些话太少,恨不得将每个字装进匣内收藏。
    殷胥的手指抚过那一行字,炭条的痕迹被抹在了他指尖,他好似能感受到上头炭条被烧制时的滚烫温度。
    忍不住喃喃道:“我也是……”
    
    第202章
    
    下了一整夜的暴雨,到第二日午后方停,天未来得及放晴,有一种潮湿却舒适的微凉。崔式走进内书房,看着机枢院的监造大臣,拿来了如今最新的地图,大邺的版图不再是同一种颜色,山东河朔与南方,被用各色的绸布剪裁缝合,也不知道是不是那绣工赶得太急,拼贴出的南地与河朔有着凹凸不平的起伏。
    崔式看着一波大臣刚刚从内书房离开,丘归和耐冬正在将地图重新在地上展平。
    崔式对着桌案后那个比他家丫头还小半岁的圣人行了礼,道:“昨夜听闻崔舍人与我讲了,圣人是决意要改今年的制科?打算几月开?”
    殷胥身上还披着罩衣。
    崔式原先是准备晌午进宫,到了中宫,才有黄门来报,说是圣人发热病倒了。他便回到了礼部继续坐班,却不料刚到了下午,又有黄门来请。
    崔式抬头看着殷胥面上还有些不正常的泛红,显然发热还未完全退下,但却神采奕奕显得很高兴。
    崔式道:“圣人要崔舍人传话来,要臣注重身体,却对自己如此苛责么?发热不是小事,臣可以明日再来,还望圣人早早歇下才是。”
    殷胥摆了摆手:“朕服过药了,早些时候确实是起不来,如今已经好了大半。放心,与你谈罢,我便去歇了。”
    崔式道:“是发生了什么好事么?只感觉圣人与前几日不大一样了。”
    殷胥看着丘归与耐冬合上门退下去,垂了垂眼,复望向崔式:“朕知晓了。”
    崔式一愣:“何事?”
    殷胥:“崔季明还活着,她写信给我了。若是算来,应该醒了有五六日了。”
    崔式心头猛跳,躬下身去行礼:“臣无意欺君,只是——”
    崔季明会直接写信给圣人?!他这个当爹的都还没收到信,只是知道她好好的而已!
    反了天了吧!
    殷胥:“我知晓。李治平会攻击她的身份,她没法再用那个身份回来了。”
    崔式抬起脸来:卧槽你有什么不知道的啊?!
    他面上淡定,心里头简直想法已经飞天了。
    崔季明不给爹写信,就给自己的绯闻男友写信,这是什么?!这还特么用说么?!
    外头传言崔季明多次出入内宫,他还不信呢,然而圣人现在都知道……知道崔三的性别了!这还用说什么吗?!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崔式觉得气的脸都麻了,他半晌才开口:“臣斗胆问圣人一句,三郎多次出入内宫,可是……事实?!”
    殷胥坐在桌案后,他觉得自己脸腾地就红了。
    那不是别人问啊,是三郎的爹,是老岳父啊!
    崔式的目光简直像是能杀人,一副“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的神情。
    殷胥暗自咽了咽口水,觉得不能不说。
    这事儿显然就是崔式不知晓他们二人身份,把他当要防着的外人才有的结果。岳父,也算自己多个家人,反正他现在是圣人,崔式不能剁了他,三郎又远在外地,他也没法冲过去叫他们俩不可再相见吧。
    这样一想,殷胥放下心来,道:“她确实在宫内宿过几次。”
    崔式觉得自己心里骂了一句“驴她娘的蛋”,这五个字儿强憋在他五姓之身高贵的口中没毁了形象,咧了个让殷胥汗毛直立的笑容:“圣人不觉得太荒唐了么。我家三娘年纪小不懂事,此事做的实在不妥。”
    殷胥心道:她还不懂事儿?你还想让她怎么懂?
    他清了清嗓子,尽力平稳语气道:“我与……季明是真心的。”
    崔式:我特么管你真不真心——我现在要气到变形了好伐!
    崔式觉得自己声音都透着寒意:“那几次圣人将她留在内书房,也是为了私下的事务?”
    殷胥想着自己在她走之前,堵到书架内也不许她离开,非要某人解了衣衫的荒唐事,脸立马烧了起来,结结巴巴道:“自然是商议行军之事,我、我想让季明调查一下朝廷联军内部,有没有、有没有什么隐患。”
    崔式看着殷胥像是高烧不止的脸,心简直像是被从城墙上扔下来的新鲜猪腰子,啪叽一声碎的捡都捡不起来。
    好啊,瞒着阿耶就像瞒着外人一样。
    好啊,私定终身都订到宫中去了。
    殷胥看着崔式面上笑的春风拂面,心中更有些不安,撑着桌沿起身:“我们总是定不下来,也没想好未来。或许因为这个,三郎才不敢与您讲。”
    崔式笑的如沐春光:“她也该没这个胆子。毕竟不是你们想不好未来,就是没未来。崔家从未想过养个皇后出来。呵,您要说什么妃嫔,那这制科改制的事儿,圣人您爱找谁办找谁办去吧。”
    殷胥:“不、不会。我自然不可能——”
    崔式笑:“圣人若是想趁着她连崔姓都没了的机会,打算将她带入宫去,那也别怪她一辈子不回长安!她若是不想成婚,谁也逼不了她。”
    崔式的样子简直戒备到,有谁胆敢使崔季明不如意,他第一个拔刀冲上去。
    殷胥无言。他此时才发现,或许崔季明身边有很多人知晓了她的身份,有的是她的家人,有的是毫不相关的人。然而,绝大多数人不约而同的将这个真相当成了绝对要守护的秘密,梦寐不敢言,在她的身边时刻保持着警惕,替她挡着前行时暴露的后背,生怕有人借此为刀刺向她身后。
    殷胥更明白,天下有很多人都会伤到她或伤害到她,这片土地上许多男人女人都对女人惯常抱有的轻视。她实际说来,如今也未必立下了多么令人敬仰的军功,未必用话语收复了多少人心,但就在这样一个充满了歧视、阴谋或恶意的天下,却不止一个人选择了以沉默来保护她。
    这些小小的事情,这时候崔式警戒的神情,是崔季明前世为一方将领,功成名就时,外人所看不到的。但就是这些或许没有殊死抗争、也没有热血沸腾的细小善意,也才真正造就了崔季明。
    她或许也能感觉到,心里曾默默的感谢这些人。
    或许也是因此,她才不论前世抑或此生的艰难困境中,对这个天下一直抱有信心。
    殷胥只觉得心头一阵柔软,道:“式公不必多想。我也不会逼她,我也无比希望她能好,希望像她这样的人,替我守护大邺的江山。”
    崔式盯紧他不言。
    殷胥:“她必须要立在朝堂上,否则是我,也是大邺的损失。”
    他说着,将手头一大摞文书卷轴往前推了推:“季明之事,还可以再议。制科一事却等不得了,朕想把往参加了十年期间全部常科,却一直没得进士的名单整理出来,恩赐功名,然后让他们参与吏部的考核,看看能安插到哪里去。”
    崔式沉默了半晌,往前走了一步,道:“这也是个办法,先帝与显宗登基时都有过恩科,赐予功名,虽然其中淘出来可用人才不过三成,却也是让外头知晓圣人注重科考。”
    他一面与殷胥议政,心里想的却全是——等回了家就寄信出去!看他怎么收拾这丫头!
    而在千里之外的山东,朝廷的大军退在汴州,康迦卫被朝廷继续任命领军中原,还不得退回凉州去。他这辈子没打过这么憋屈的仗,贺拔庆元的尸身经过他们营中时,连带他在内的一群老爷们掩面而泣。
    听闻小皇帝为贺拔庆元追赠太师,谥号忠武,又废朝五日,命群臣悼念,亲临安福门为其送葬,亲写谥表。
    这算是能给予的最后安慰。
    康迦卫甚至想着要是肃宗早死几年,小皇帝未必会让贺拔公下狱,也未必会真的削他兵权。但斯人已逝,这些事情已经无法再说。贺拔公最早的一代兵将弟子,都已经四十多岁,遍布天下,不知道听闻这消息,有多少人涕泪横流。
    大营驻扎在汴州城外,将士不允随意进城,纵然朝廷联军被分裂,退至此地,却仍然恪守着军规。
    康迦卫坐在营中,看着朝廷来的密信,决定何时动身攻太原时,却忽地有兵来报,说是外头来了位……王爷。
    王爷?!
    这儿还能有什么王爷?
    而此时在营外,兆跳下了牛车,回头用方言道:“送到这里就是了。阿伯,我不建议你再回去了。咱们一路来着的时候,四处都在打仗,回去如此路途遥远,也是受苦。”
    那阿伯正是几个月前救下兆的村人。
    如今老牛身后的板车上,还坐着两三个孙儿。
    老伯道:“往汴州奔来的不止我们这些农户,他们这些年纪小的可以在汴州租地,我却离不开过了几十年的老地方。再打仗,只要天还下雨,地能种菜,怎样也都饿不死的。真要是路上老死了,那就当是命啦。”
    兆心中不忍,却没说什么。
    前几个月,他几乎是在鬼门关上走过一遭。受伤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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