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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之友-第18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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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金吾卫答道:“王晋辅似乎是被王家留在长安当作弃子的,已经杀了。王家和郑家境况差不多,长安这支的宗主只带走了一个嫡子。”
    莫天平冷哼一声:“什么宗族世家,干点大事儿恨不得把全家人拖进来,跑的时候,谁也不管了!他们不是往太原、荥阳本家逃,就是去了建康,通知沿路州县,他们能一时扮的了下人,可扮不了一路!”
    莫天平翻身上马,对着身后的部分金吾卫打了个呼哨,朝夜色风雨中屹立的大兴宫而去。
    而内书房,殷胥点着灯烛,看向立在书案前三步远的崔南邦,道:“既然来了,便说罢。纵然朝堂上因为郑王两姓一事战战兢兢,你也该知晓朕不会杀你的。毕竟朕能登基,你也算是有些功劳,崔家长房如今没有被我针对的必要。”
    崔南邦里头的衣摆还湿漉漉的,他身上有一股浓重的酒味,穿着也相当散漫不得体,殷胥却没在意这些,他叫耐冬给崔南邦拿了个垫子,他就这么盘腿而坐,道:“愿圣人理解,我若不喝些酒,实在没有胆子深夜入宫来。”
    殷胥抬了抬手道:“崔家也不知出你一个酒贪。说罢。”
    崔南邦似乎喝的够醉,他道:“圣人究竟是多少夜不眠不休了,朝堂上群臣可都知晓了此事,我看着您这面色,随时都能病倒。”
    殷胥:“倒不了,我还没到能入土的时候。”
    崔南邦笑了笑,垂下头半晌才道:“我认为圣人破坏了大邺从立国之初就有的朝廷和官制,如今您的御笔权力几乎是朝堂上其他官员无法批驳的,这是在让大邺自寻死路。一套令政,无法被批驳、没有制约,不可纠错,这太可怕了!如今不过只开始几个月,若如此下去,会害死大邺的不是外头的冲击,不是底层可能蔓延的故疾,而是您一时的差错。”
    一旁的耐冬听了这话,几乎是整个脊背都绷了起来。就凭这话……指责圣人会毁了一个国家的话,足够让崔家长房再少个儿子了!
    崔南邦两只手搓了搓膝头,听着外头雨声愈发响亮,声音压低却坚定得道:“您若是打算长此以往这样下去,比行归于周先崩溃的是大邺朝廷!”
    殷胥动了动眉梢,往后仰去:“你认为的长此以往是几年?”
    他说了你,崔南邦也没有再自称臣,而是用“我”自称。
    崔南邦没有想到他不但没有愤怒,却问了这样一个问题,他道:“这与圣人息息相关,只要是圣人出了差错,如同雪山崩塌一样,倒下去可能只要十天。我本想说四五年,但圣人在……贺拔公战死后显露的样子,让我觉得心惊。或许两三年?您纵然在登基后,显露出了理智和老练,但……”
    殷胥:“我预计是两年,手揽大权两年。只可惜如今出事的地方太多,到我手中需要处理的政务也太多,两年是我能想象到自己尽力包揽一切且不出大错的极限了。”
    崔南邦愣了愣:“……圣人也认为此举……不益于江山,那为何要做?难道就是为了更快能够实施行动?”
    殷胥:“两方面原因罢。”他撑着桌案起身,似乎身子有些不稳,却仍然站起身来,皱着眉头继续道:“一是时间,如今的战事甚至不像是前朝历史上任何一次,这如同一场要潜伏够百年的瘟疫,在我不知晓的时候传播开来,相约在这个春天一齐爆发。根据每日清晨得到的军报的那些变动,那估摸要每三天制一张地图才够。一手的威权,是不被人钻空子,前行畅通的保障。不管你作为士子信不信,都必须承认威权能让大邺渡过眼前即将掀起的巨浪。”
    他拿起桌案上一个小瓷坛,拿起一片去核的酸梅放入口中,道:“二是,我无人可用。我不是不愿意启用世家,重要的是如今世家与皇姓的天平中,我每往朝堂上放一个有才能的世家子,都要反复斟酌。他的背景,他的经历,他的眼界与才能是否堪用。崔郑王三姓还与李党不同,他们是以自家姓氏子弟蚀空了朝堂的架子,然后一走了之。”
    崔南邦:“圣人没有考虑过长安内官职稍低的官员么?或者是地方上治理有功的高官。”
    他说着说着,却觉得自己本来像是向圣人直谏,却变成了他在追问求解。
    殷胥:“懂民情,知晓官场,有实干经验,怕也会有很可靠现实的作风。但是这样的人堪当高位么?我不认为。我一直有在想,有什么人会走到内书房,斥责我的行事危害大邺,破坏了这套稳定的朝堂机制。我想了很多人选,但想来想去,我能确定的一点,便是……来得一定是世家出身之人。因为有些远见、担当和理智,是世家内这样持续百年的选才育才方法才能培养出来的。积淀说的就是这种事情。”
    他叹道:“也是因为世家源源不断的为朝廷提供有才之士,大邺才就觉得有这样稳定的人才来源就算心安了,对于科举的改革也并不放在首位。的确说来,短时间内很难能以朝廷的能力,培养出世家子弟那样的人才。”
    崔南邦垂头叹道:“我知晓,圣人也在等郑王两姓,能有像崔家这样,肯与家族决裂,站出来协助朝廷的人。但圣人小瞧了姓与家族对汉人的约束。崔家是特殊,我无妻无子无所畏惧,与父亲关系不睦。崔式是先帝伴读,后来其妻被行归于周间接害死,他更不可能再与行归于周一路。但郑王两家……从小教的不只是治天下,而是兴族姓。”
    殷胥点头:“那你认为既能有远见又能以治天下为理想的人,能去哪里找?”
    崔南邦思索片刻,抬起头:“国子监。虽然国子监很多生徒都不懂为官诀窍,甚至说有点死脑筋,但不代表他们无才无能。国子监是最靠近大兴宫的地方,他们就算没有登过朝堂,却怕是见证过不少朝堂变化,对于政令也必定各有见解!”
    他显得有些激动。
    殷胥:“我倒是觉得今年春闱虽然因为登基一事过了时间,但制科是无论时间的,今年开不妨开几次制科。”
    崔南邦起身:“几次?往年制科,范围很窄,今年要改么?”
    殷胥道:“往年糊名制进行的都很难,今年开始,所有关系到进路的科考,不论常科、制科必须糊名。”
    崔南邦道:“糊名制的弊端就在于,假设此人声名狼藉,私德极差,但文采极佳,若不知道他的名字就定为状头如何?”
    殷胥道:“这样的实例,怕是占不了历年科考的一成,然而靠投行卷得上层青眼,以师徒关系提携者,占往年七成以上!更何况如果有这样的人,进入官场后仍然私德不佳,行事荒唐,那便是台鉴的事情了,该贬官废黜到时候都要有依据。流言就一定可信么?若此人的声名狼藉是被捏造的呢?若此人登官位后改过自新呢?进路没必要为了防这种人,而堵死更多人。”
    崔南邦点头:“那行卷制也要废除?考生资格该如何确定?”
    “我倒觉得行卷本身不是坏事。”殷胥看起来精神不佳,思考却一刻也没停:“没人规定已经要按部就班读多少年的书,肯向世人自荐也可。只是糊名制既然在,便不能向考官投行卷。国子监生徒自然是全部具有制科资格,但任何非生徒的乡贡举子、平民百姓,不论身份,可向国子监投行卷,获得参与考试的生徒资格。”
    崔南邦:“的确是,往年乡贡举子,都需要通过州县报名,其中不知道多少曲折和金银。而且先帝在时,如果乡贡举子落选,还会处罚州官,更使得这条路难走了。如今许多地区的州县陷于动乱,已经不可能再主持乡贡进京。臣认为,长安洛阳两处国子监,都可专门设立国子监接收行卷的部,国子监名师共同审阅行卷。蛮夷戎狄、贫民农户皆可投卷!”
    殷胥点头:“此计倒是甚好。今年制科的题量、考法都要改,中第人数仍不必多,控制在十五人以内。不能因为用人就放宽政策。今年开韬略与律法,题目我来出,不考诗赋,只考经义策论,程文考卷全部废除,不可照着钉死的行目无病呻吟。”
    崔南邦面露难色:“这样改动会不会太大。制科前的这段时间或许不够生徒准备。”
    殷胥道:“所以今年能通过制科的人,怕是大邺最有真才实学的人。科考早已形成套路,就算如今改革,再过几年仍然可能再被人琢磨出来套路,好好珍惜今年吧。”
    崔南邦:“糊名制本就足够让群臣反对了,这……”
    殷胥似笑非笑的勾了勾唇角:“前头一个个都怕掉脑袋呢,我这会儿只是改个制考,他们各个心里要松口气,赶着上前会把事儿做好的。做恶人久了,就是这点好处,一旦表现一点宽容或平静,他们会毫不犹豫的立刻迎合。”
    崔南邦点头:“那请允臣去侧殿,先定下诏令和方案。”
    他心里却哀叹了一声,最后还是被他带跑了,冒死进谏,最后成了和圣人商议科考改革了。唉,也不怪他能独揽大权,也的确是很难有人能斗得过他啊。
    殷胥挥手:“去吧,这几日,把你作为中书舍人的最后一项工作做好。”
    崔南邦抬起头来,脊背紧绷。
    果然他是不能容人啊——
    也是。高祖都曾屠戮世家,这话往前朝去说,怕是还没说完脑袋就要掉了。
    他躬身深深行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臣领命。”
    殷胥拿起笔来道:“下次大朝会后,崔南邦,任中书门下平章事。政事堂要扩大规模,修改职能,到时候你要把这个责任担起来,做不好事情,先拿你动刀。”
    崔南邦猛地抬起头来。
    中书门下平章事,往往由尚书仆射或侍中兼任,基本能兼任前述的两个职位,就算是大邺的宰相了。殷胥把这个实权位置拆给他,他最起码也算是半个宰相——!
    殷胥道:“舍人要改制,你留在其中会不合适。舍人品级虽低,但一直实权在手,调至中书门下平章事,不算过分。”
    崔南邦竟笑起来,摇摇摆摆的躬身下去又行礼:“臣领命!”
    他话音刚落,外头却忽然想起了丘归的声音:“圣人,有急报!”
    殷胥道:“再等等。”
    他转脸对崔南邦道:“同时,我会提崔式为礼部尚书,主持这次制考,今夜我们聊过的事,你不妨去与他说一说,明日叫他进宫。”
    崔南邦称是。
    殷胥顿了顿又道:“听闻他一直在家中卧病,幼女也送走至太行山。若是他……精神不佳,也传我一句话。朕也失去了……很重要的人,但也不能因此对一切撒手,愿他能够出任尚书之位。毕竟三郎也盼天下能够太平。”
    崔南邦愣了一下,他一些想法只敢在脑袋中过一圈,连忙躬身行礼,外头的丘归居然又焦急的敲门:“圣人!当真是急报!”
    崔南邦只得告退,殷胥皱眉有些恼火的命耐冬去开门。崔南邦走出门去,只看着丘归身边,站了个穿着草鞋,身披蓑笠活像是钓鱼翁的男子。
    这样的人,进宫面圣?
    他匆匆扫了一眼,随着黄门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丘归身子都在发抖,领着那蓑笠男子走进内书房,那男子的斗笠还在淌着雨水,他摘掉斗笠一甩,在地毯上留下一道水痕,风尘仆仆的面上没有什么神色,对殷胥简单行了个礼。
    殷胥一惊:“陆双?!谁允你进宫的!”
    陆双道:“我只身前来,是来送信的。”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身边的耐冬:“是三郎给圣人的信。”
    殷胥只感觉听见这几个字,两颊到脖颈一阵发麻,他半天没反应过来:“什么?是什么时候的信——难道是她到郓州之前写的?!”
    陆双望了一眼面上消瘦沉郁,此刻眼睛却死死盯着他的殷胥,缓声道:“我见到了三郎。她逃出了郓州,如今无大碍。”
    他话音刚落,就看着殷胥猛然起身,撞翻了桌案上瓷瓶砚台,黑色的瞳孔里泛出光来,声音颤抖:“这话,不能随便乱说……”
    
    第201章
    
    那封信递到他手里,殷胥竟然开始怕了。
    他只捏在手里,问陆双:“如今在哪儿?她受伤了么?我命人去接她——还在郓州附近么?如今山东实在是不安定!”
    陆双望了他一眼,好似望见了那些天带着人疯狂在各个村落间找人的自己。半晌道:“她受伤不轻,只是柳娘在,应该是无大碍,没有大动筋骨,所以以后行动应该也不要紧。她也很理智,很清醒。”
    殷胥道:“她知道贺拔公出事了么?她哭了么……她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陆双心中叹了一口气,所谓的二人早早倾慕已久,便是此事吧。陆双道:“她知道,但是没有哭,跟往日一样。下一步,她没有打算回长安,或许圣人也不必派人去接她。”
    殷胥愣了一下:“不打算回长安是什么意思……?”
    陆双道:“圣人已经为崔家三郎追封职位,她也已经下葬,天底下都知道崔三死了。她打算将计就计,听闻李治平已经知晓了她的女子身份……圣人,崔季明的身份已经死了,她不可能再顶着那个名字再回来了。”
    殷胥半晌无言。
    他本来想说就算天下知道又如何,他可以保护她。但不过是一时的想法,他不是神仙,若是世间知道她的女子身份,就算是她能有幸去像萧烟清那样捡个末流官职,也不可能再去打仗了。
    陆双将斗笠按在胸口,颔首道:“圣人还是看信吧,她应该有写了很多。”
    殷胥开口:“你今日就打算离开?可否帮我给她带个口信!”
    陆双原计划是今日便走的,却改了口道:“我明日再走,可帮圣人带封信去。”
    殷胥点头,称了一声谢,道:“陆双你是何时知晓她的——”
    陆双本来也想说他知晓此事也已经很久了,想说当年与她一同离开西域时,他便……最后却只化作一句话:“这已经不重要了。我只是个来送信的。她一醒来,便想到了圣人。”
    他偏了偏头,看着殷胥明显几乎憔悴的面色,忍不住补充道:“她也很担心圣人。若圣人出了什么事,她或许真的会哭。还望圣人保重。”
    殷胥心头一颤,还想在说什么,就看着陆双扣上斗笠,跨过门槛,从干燥温暖的屋内,走向了漫天大雨中。
    殷胥瘫坐回远处,耐冬连忙将各处的灯烛都搬过来放在桌上,悄悄的合上门退出书房。
    信封显然是后来装的,里头的纸质是民间才用的那种薄薄透光的草纸,里头似乎还有些被雨沾湿的触感,只是连信封都没有湿,或许是他的错觉。
    殷胥只觉得自己手都在发抖,如今的他,还在想这信会不会是假的,会不会是玩笑?
    而他如今已经经不起这样的玩笑了。
    幸而老天爷没有对他……太过残忍。
    信是某人别扭无比的横写,但也因此,炭条的笔迹没有被抹开。
    简直如同狗爬,歪歪扭扭写了四个仓颉都能气死的字:“九妹亲启:”
    “往常我写字没那么难看,只是胳膊受伤,实在是没有办法,你就忍忍吧。可不许将此信收起来,回头再来嘲笑我。我命你阅后即焚。”
    “我很好。没有伤到筋骨,胳膊腿都在,脑袋也还灵光。真的很好,不许胡思乱想,不许瞎听传言。我不会骗你的。”
    殷胥艰难的辨认着字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时间只感觉到面上一片濡湿。
    他就跟小孩擦眼泪似的,生怕指尖沾上水弄坏了信纸,拿手背潦草的揉了揉眼眶,吸了吸鼻子继续读。
    “或许我的死讯已经传到了长安城,你便放任吧,我回不去了。崔季明这个名字,很难立足朝堂了。我会想些办法,在内境立足,不必担心,也不必帮我,我自己能做好。”
    “只是,我总觉得你这种闷葫芦又要虐待自己了。你要是真的那么想自虐,我自然拦不住,最好尽量早通知我一声,我就不想着你这个病秧子了,趁早找个人高马大身材魁梧的去逍遥!”
    殷胥破涕为笑,他明明面上挂着泪,却磨了磨牙道:“真是个……混账。”
    “如今我对于外头局势了解也不多,但还是不放心,想要与你多说几句。我认为你不该出全力剿灭河朔山东地区的节度使。且不说你刚刚登基兵源不足,又失南地财政受损,未必能够打得赢。就算是打赢了,你做的也不过是杀死首领。这些兵怎么办?”
    “就算是全盛时期,这一带的兵也是相对独立于朝廷的。军饷大多给了周边大营,这些兵都是靠军镇的将领养的。你打赢了,也编排不成中央军,如今的朝廷养不起他们。如果不养,再让军镇的将领自养,无异于又回到了前头的循环。”
    “更何况,山东河北的兵,与南方的割据完全不同。他们或许不是大邺最强大的兵,却是最冒进敢为且不听指挥的兵。这就像是蛊虫一样,你不能收。我认为你完全可以借此次藩镇割据,处理一下这些大邺最难处理的兵。我这里有建议,但毕竟是自己作为懂兵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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