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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今生:问镯-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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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见到我们,居然破天荒地第一次没有脸红,甚至还散漫地笑了笑,向我们扬了扬酒壶,道:“绿芜墙绕青苔院,中庭日淡芭蕉卷,正是夏日消暑好时光!大哥,叶儿,一起来喝酒!”

他说着,居然真的起了身,到一旁的石桌上取两只青花瓷酒杯,为我们满上。

桌上除了这两只酒杯,还有两壶酒,看来竟是在等着我们?

唐逸宁接过了酒,却没有喝,扬起杯来,“哗”的一声,已全倾在他的脸上。

“唐逸成,你疯了么?”

唐逸宁冷冷地问,握紧酒杯,手背上有碧色的青筋簌簌跳动。格

“疯了……大概是吧?”

唐逸成笑了笑,酒水珠子便从额前眉尖滴落,湿漉漉地纵横着,他也不去擦,懒懒地说道,“在大哥把叶儿从我跟前带走的那天开始,我就疯了!”

“你……”

唐逸宁眉心拧结,眼底有簇簇火焰燃起,湮灭,再燃起,但终究只是缓缓地坐到桌旁的石凳上,将酒杯磕在桌面,低沉道,“那时,你还很小吧?”

“对,很小,小到当时都不太明白自己给带走的到底是什么,只是觉得自己从此失了魂一样只想往你房中跑,最后看着同样不懂事的叶儿被你抱上床,傻傻地成了你的女人,从此她的眼睛再也不肯多看我一眼。”

他坐到了自己的兄长对面,俊秀的面庞又红了,却不像是因为拘谨或局促,“那时起,我便常常有着快发疯的感觉了。可你是我哥哥,从小到大,什么都让着我的哥哥,我想恨你,又恨不起来。我也想恨叶儿,可她和原来一样,会在我烦闷时安慰我,也会在自己不高兴时把心事说给我听,我也恨不起她来。直到……杨轻蕊来到唐府……”

我也想坐下,坐着安静听这两兄弟的谈话或争执,但我终究坐不下来,只是立于芭蕉树下,将宽大的蕉叶揉了一手的浓绿,碎成丝丝缕缕的絮状。

“你恨轻蕊?你为什么会恨轻蕊?”

我想不通。

唐逸成轻轻地笑,笑容如同我手中揉碎了的蕉叶,苦涩的汁液横流:“杨轻蕊和你长得很像,难道你没发现么?从她才来唐府,我便愿意接近她,她对我,也远比对大哥亲近,总让我觉得,她对我很有几分情意。第一次,我对着一个女人时,能将叶儿抛开。我也以为,我到底能放开了。放开叶儿,也放开我自己。”

我心底一跳,失声道:“所以,后来杨家提亲,指名要的是阿宁,你很不开心?”

“我更不开心的是,她在发现大哥和你有情后,很轻松地就把大哥给踹了,转而选择我。她对自己的心上人也是说抽身就抽身,离开得如此轻易,我作为她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又能在她心头占多大的份量?”

唐逸成自嘲而笑,黑眸里如聚了霜雪般无望而清冷,“果然,正式订亲后,她待我还不如待叶儿亲热,单独相处时,不是谈仕途文章,便是谈朝廷局势,以及唐杨两家的未来。她想要的,并不是心意相通的终身伴侣,而是个能给她带来功名富贵的高门夫婿,是我或者是什么旁的人,根本不重要。更可恶的是,近日她对我更是颐指气使,冷嘲热讽,仿佛我们唐家的前途未来,都捏在她的掌中。她把人命都当作了儿戏!我好恨!我好恨!”

“是谁把人命当作儿戏?你恨谁?”

我忍不住尖锐地叫起来,靠在芭蕉树茸茸的树干上,又是止不住的泪水横流。

轻蕊,真冤!

真不值!

她居然死在了自己所爱的人手上,为的,居然是他觉得她不曾去爱!

这天底下最悲哀的事,莫过于身在咫尺,而心隔天涯。

明明是并行的两条线,其中一条却被另一条生生划断。却不知剩余的那一条,在切割完自己唯一的并行线后,打算孤零零地通向何方?

我想指责唐逸成,唐逸宁却眼神汹涌,轻轻开口了:“是……杨轻蕊要你除掉萦烟?”

刹那间,我屏住了呼吸。

唐逸成居然点头:“但我并没有杀萦烟。我只是告诉她,她能嫁入唐家,是对唐家忠心不二的叶儿用胎儿换来的。然后顺便告诉她,朝廷中已有大臣联合内侍,准备扳倒刘瑾,连同刘瑾所有台前幕后的党羽。唐家娶回了她这个刘瑾的堂侄女,等于娶回了让唐家灭门的灾难。”

先绝其希望,再断其生念,其实唐逸成很了解人心。

却单单不解恋人娇痴小儿女的温柔情状。

自觉两度痴心错付,他竟拿恨意取代了爱情。

萦烟终于并没有死在我手中,也没有经受太多的折磨。她自己选择了这条路,大约也不会再怨天尤人五百年不肯放手地苦苦向我追索爱人了吧?

算了?这便算了?'VIP'

我来到前世的目标,算是达成了。

可我只是为她落泪,为杨轻蕊落泪,根本不能为此开心半分。

到底我也放不开,放不开在前世数月,与这世的叶儿深深相融的喜怒哀乐。芒

我看着这个始终沉浸在悲哀自怜中的年轻男子,擦净泪水,慢慢走过去,勉强笑道:“其实,你早就不是那么喜欢我了,对不对?至少,在你的心里,兄长比叶儿重要多了,对不对?”

唐逸成抬眼,惊疑地盯着我,动了动唇,并没有说话。

我坦然地微笑:“在阿宁因公出京时,你曾趁我病着时占有我,并将我带到这个别院,很荒唐地逼我和你过了两日形同夫妻的生活。”

唐逸成脸色刷地苍白,甚至比方才提及杨轻蕊时更加面无人色。他飞快瞥了唐逸宁一眼,慢慢将头埋了下去,艰涩道:“你……你想起来了?”

他这么说,自是承认了。

唐逸宁深深看我一眼,似无声叹息一声,默默握紧我的手,绝无放开之意。

我心神安定许多,继续说道:“我既担心阿宁计较这事,又担心因为我影响你们兄弟关系,根本不敢和阿宁提起。但事实上,你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哥哥,同样不敢让阿宁知道,你甚至怕我会告诉阿宁。阿宁回京后,你开始回避我们,偶尔单独见面,你居然会明里暗里警告我,不让我说出这事。我因萦烟的事一怒离去,只怕你心底还轻松一些吧?可后来杨轻蕊又找回了我,你还是怕我说出来,所以叫艾德捉了我,后来又亲自出来试探我,确定我的确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才慌忙将我放了出来。”格

“而艾德……应该和你很要好,一心为你着想吧?前几天再次听你的话劫持我后,发现你趁机在设计纵火杀人,陷害无辜,错得越来越离谱,以为都是因我引起的,才在酒后想伤害我。当然,你大约还想着……我是从小和你一起长大的叶儿,又将我救了回去……阿成,其实你根本不是心狠手辣的人,对兄弟,对朋友,对恋人,你都有情有义。”

“我……有情有义……”

唐逸成似乎在笑,手却掩着脸,用力地按压着。

许久,许久,他喑哑着嗓子,低沉道:“对不起,大哥。”

唐逸宁保持着神情寂然,并不显出喜怒哀乐,只在眼底深处,细细碎碎闪烁着闷闷的痛苦。

他默默望着低着头不敢与自己直视的弟弟,一只手依然牵着我,另一只手却拍紧了弟弟的手背,柔声道:“既已过去,这事就算了吧!”

唐逸成依然垂着头,一言不发,却反握了哥哥的手,柔软下的身躯分明是松了口气的姿态。

独我愕然。

算了?这便算了?

我不曾想过唐逸成应该为此付出多少的代价,但所有的一切,都该随着唐逸宁接受弟弟的忏悔,而归于烟消云散风平浪静么?

轻蕊的死,萦烟已认罪;萦烟已为保全唐家和自己的尊严而自尽;崔家因为我而不打算深究此事,杨家隔得远,纵有疑心,鞭长莫及。

果然一切完满……

我悄悄地抽出唐逸宁掌下的手,咬唇片刻,冲唐逸成嫣然地笑:“对了,阿成,有一件事,我一直忘了告诉你。“

唐逸成并不太敢看我,依然低了头,问道:“什么事?”

我淡漠地说道:“其实我当初离开唐府,并不是因为萦烟,而是因为我身为哥哥的女人,却怀了弟弟的孩子。我不想重回唐家那样不尴不尬地活着,所以就把那不该出世的胎儿换了唐家的平安,顺便也成全了萦烟和阿宁这对有情人。谁知我身子弱,打胎时差点没命,再醒来把什么都忘了,才阴差阳错又回到了唐家。”

这一次,吃惊的并不只是唐逸成,连唐逸宁都对我眯起了眼睛,说不出的尴尬羞恼。

“对不起。”

唐逸成再度道歉,这一次,是对着我说的。

可最该接受他道歉的人,绝对不是我或者唐逸宁!

“说起来,我还真得谢谢这阴差阳错的命运,要是你记得起来,我是不是这辈子都再也见不着你了?”

唐逸宁很快散了恼意,似看出我还想说什么,接着又道,“叶儿,以前的事已经过去,不用再提了!”

我可以不提我的事,可另一个人的事,我非提不可!

我微微一笑,道:“好,不提过去的事了,说我的身世吧!阿成,你知道为什么我和轻蕊那么像么?因为我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妹。”

这兄弟俩骇然站起,异口同声道:“你说什么?”

我眼眶灼热,硬是逼着不让泪水流出,只是紧盯着唐逸成说道:“据说,我的生母因连生三女不得父亲宠爱,所以在我出世后将我和一个男婴调了包,然后将我那养母送到了唐家为乳母。生母临终前记挂我,轻蕊为完成母亲遗愿来到唐家找我。为了确保我不因为身份低贱被人欺凌,她故意舍了自己喜欢的二公子,要与我所喜欢的大公子订亲,逼得大公子答应不另娶妻,才心满意足地与自己心上人订了亲。”

唐逸成不知不觉间已松开了和兄长牵住的手,按紧了石桌边沿,苍白地望着我:“你的意思,她……她原本喜欢的,便是我?”

断肠回首处,生死两茫茫'VIP'

我瞪着他,满眼泪水,却含着恨怒的冷笑:“知道她为什么这些日子那么霸道地逼着你对付萦烟么?她不只是为了唐家,更是为了我,为了她的姐姐能成为唐大公子唯一的夫人!她有害人之心,原是她的不对。可她一心为我,这份情,我不得不领!”芒

唐逸成站都站不住了,手足晃了一下,便要摔倒。

唐逸宁匆忙将他扶住,皱眉道:“叶儿,这些事……以后慢慢再说吧。”

我看着唐逸宁对自己弟弟的袒护,想着我这个做姐姐的,反而一直以来让妹妹操心,甚至最终还连累她失去了年轻的生命,哪里还耐得住?

他自己爱护自己的亲弟弟,难道我就不痛惜自己的亲妹妹?

吸着鼻子,我笑道:“好,不说了,只是我想将轻蕊妹妹送给阿成的生辰礼物转交给阿成。”

将午后从南街玉器店拿到的一对龙凤合欢玉佩取出,我捉着唐逸成的手,将那如血的一对玉器亲手放到他的掌心,说道:“轻蕊说,这些日子故意凶你逗你着急,只是为了让你生辰时惊喜开心……阿成,你看到玉佩了么?是轻蕊特地在采芝玉斋定制雕琢的,我刚去替她拿回来了。她说这算是你们的定情信物,以后会一代代地传下去,一代代的人都可以看到你们的名字,你们的誓言。蕊,莫失莫忘,成,不离不弃,龙凤合欢……”格

唐逸成将那玉佩搓在手心,颤抖着身躯痴傻了般只是盯着细看,似要透过那鲜红的色泽,看到如花少女一颗赤诚的心。

却不知,他可曾从这枚颜色艳丽却明洁细腻的鸡血玉上,看到那个刁蛮小姐温柔调皮的可爱笑容?

“阿成,阿成……”

唐逸宁着急了,忙乱地摇着他的身躯,要将他晃醒。

唐逸成脸色白得如同被激流冲刷了几千年的苍白岩石,连唇边也是青白发紫,猛地狂吼一声,将玉佩紧紧按在胸口,疯了般冲了出去。

“阿成,阿成!”

唐逸宁唤着自己的弟弟,急急往外追去。

而我,也在那顷刻间失了全身的力气,忽然跪倒在地,向天痛哭,为我最爱的亲妹妹。

轻蕊,你所爱的那个男人,其实也深爱着你。

只是他太蠢,太蠢。

而你,你又太傻,太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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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唐逸成大闹崔府,要将杨轻蕊的尸体带回唐家,又在她的棺木上撞得头破血流,让崔家对他这迟到的悲伤措手不及,不知该感动,还是该害怕。

唐逸宁深知内情,只怕弟弟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断送了自己的性命,悄悄命随身侍卫将他打昏,硬是带了回去。

是晚,唐逸成开始发烧,且伴着胸肋疼痛,咳嗽气逆,大夫诊断下来,说是肝火急剧上冲,伤及肺胃,虽是开了方子用着,却没有一点效果,反而烧得更厉害,迷蒙之际,唤的一声声,居然都是“轻蕊,轻蕊”。

后来再请了宫中的太医过来,又说什么“公子胸中忧思积郁,耗伤心之阴血,乃至阴阳失衡,阳气偏亢,诚心火也……病由心生,公子这症侯,重了……重了……”

人到情多情转薄,放了手,才知相思已深。

心未错付,情未错与,到头来,还是一场欢喜一场空。

断肠回首处,生死两茫茫。

唐逸宁早顾不得抱怨弟弟的错处,向户部告了假,衣不解带地守在弟弟身畔,又找了高僧为萦烟和轻蕊超度,唯恐是两人死不瞑目,向弟弟寻仇——亏他还有点颜翌宁的现代记忆,居然信这个。

不过,我也忍不住会想,这两个女子,会恨他么?

萦烟此生有憾。

红尘漫漫走一场,青楼歌哭无人解。寻了一辈子的知音,还是无人知音。她自己选择了那条路,心甘情愿生殉了自己那场无人应和的爱情,应该怪不得唐逸成吧?唐逸宁待她礼仪周到,又送她宝镯陪葬,也应该怪不得唐逸宁吧?

自然,也不能怪我,我并不是他们的第三者。他们美好的二人世界,大约只在萦烟的幻觉中存在过。

而杨轻蕊……

她的襟怀阔朗而任性,她喜欢别人,也理所当然地相信人家应该喜欢她,从不是多疑的人。可她一定至死都弄不明白,为什么最爱她的人会伤害她最深。

她其实是个爱情傻瓜,不会记仇的爱情傻瓜,就像……后世的丁绫。

便是走得遗憾,杨轻蕊也不是萦烟那般放不开的人。

想起丁绫短短的发圆嘟嘟的脸,我心底安慰地笑了一声。

唐逸宁再聪明不过,当然看得出那日我是有意拿了轻蕊的东西刺激唐逸成,直诛其心,虽然从公而论我没有错,可惜事涉他自己的兄弟,就没那么简单了。

这家伙护短护得连着几日不太和我说话,浑然忘了这个弟弟的所作所为。

眼见唐逸成病得厉害,我心底也不安起来,不声不响跟在唐逸宁身后帮着他照料,只嘴里还和唐逸宁犟着:“我什么都没做,只是让他看到一些事实而已。”

唐逸宁握着唐逸成的手,淡淡说道:“阿成也只和萦烟说了几句话,什么也没做。”

我沉默。

或许是非对错并没有一定的界限。萦烟、杨轻蕊、唐逸成,还有我,我已经说不上来谁是完全没错的无辜者。

艾德是个出家人?'VIP'

萦烟想争取不属于自己的感情,不惜攀附权贵;

杨轻蕊想自己的姐姐过得幸福,不惜暗算甚至布置除去萦烟;

唐逸成为了家族和自己绝望的爱情,烧死了自己所爱的女人;芒

而我为了自己的妹妹,刻意报复唐逸成。

如果唐逸成病重不起,等于是我杀了自己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朋友,甚至是对自己情深意重的少主人。

唐逸宁见我黯然,心下又不忍,低声道:“唉,我知道也怪不得你……死的人已经够多了,一半因人事,一半是天命。事到如今,我只盼着阿成尽快放开心结,好好活下去……”

“想他放开心结,好好活下去,不如将他交给我吧!”

屋外忽然有人懒洋洋地说着。

我只听到那声音便害怕,急急往唐逸宁身后闪。

唐逸宁疑惑看我。

我低声道:“是艾德。”

唐逸宁略一迟疑,上前便开了门。

月夜下,艾德正一身玄衣抱肩而立,一脸可恨的笑容居然显得神清气爽。探头看到唐逸成躺在床上的瘦削面容后,总算他的笑容开始有点发苦。格

他看向唐逸成的神色,不像看朋友,倒像追星族看向自己的偶像,有一种近乎信仰的痴迷。

“才不过几天工夫,便病成这样……”

他欠了欠嘴角,转头望向唐逸宁,“唐大公子,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就把他交给我吧。我师父是个释安寺的高僧,医术精湛,一向欣赏二公子悟性,说他是个佛家有缘人,我将阿成带回去,师父一定会救他。”

“你?佛门弟子?”

我也顾不得害怕,当场质疑。

吃肉喝酒,打家劫舍,甚至想强暴良家妇女。

这种人如果是佛门弟子,嫖客妓女都可立地成佛了。

艾德显然看出我在想什么,脸上红了一红,咳了一声,才道:“我其实……已经算不得佛门弟子了。虽然从小在寺中长大,可师父总说我不听话,后来阿成到寺中和师父论禅,我佩服阿成才识,跟他合得来,就悄悄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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