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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凉的眼泪顺着面颊滑了下来。
　　江柃羽悲凉地露出了笑容，不是她不想继续陪在他的身边，是她真的没有办法留下来。
　　她的上一世有着许多的遗憾。
　　没有想到重头再活了一遍情形还是一样，人世间的不如意果然如影随形。
　　“紫映真的不在了对不对？”
　　环紧在脖颈上面的手渐渐地松开，然后火折子的光芒亮了起来。房间里面的灯烛被点着，明亮的光线映出了御王写满伤痛的眼眸。江柃羽的心头像是堵了石头一样难受，她轻声地开口道：“王爷，生离死别本来就是常事，请你不要太难过。”
　　不管御王是不是放过她，还是下一刻就让人进来把她勒死。
　　江柃羽此刻都只想好好地安慰这个男人。
　　她清楚明白他对紫映郡主的感情有多深，他的怨、他的怒、他的爱和他的恨，全部都离不开对她的真情。郡主能有一个如此优秀的男人，一直深深地爱着她是幸运的。她这一刻真心地期盼，等到她死了之后，那位美丽柔弱的郡主可以真的回来。
　　“紫映的贴身侍女在外面，你可以跟她见一下面。”
　　御王收起了眼中的伤痛，举步走出了房间。江柃羽在身后开口向他道谢，他让她跟郡主的侍女见面，至少是让她死也死个清楚明白。

　　　　　☆、141…薄酒佳人

“郡主！”
　　御王离开之后，房门过了一会又被打开，壮实的中年男人抱着一个年轻的女子走进来，然后找了张椅子把她放在了上面。江柃羽的目光落在对方的身上，她大概就是紫映郡主生前最贴身的侍女。
　　“她是‘杯莫停’里面的厨娘。”
　　杞柳身边的中年男人突然间开口，让房间里面的另外两个人都愣了一下。越是老实可欺的男人，他的说话越是像巨石一样，投入湖水当中击起千层的巨波。
　　“刘大哥，你见过郡主？”
　　杞柳不能相信地看着他，到底是怎样的阴差阳错，她一直以为掉落深涧已经死掉的郡主，原来就在离她如此接近的地方。
　　“我也见过你。”
　　江柃羽努力地搜索着记忆，她的确在“杯莫停”里面见过这个男人。
　　他把成捆的木柴送过来，她甚至还有一两回代刘知行，向他付清过买木柴的银两。
　　“郡主，你怎会在酒楼里面当上了厨娘？”
　　杞柳困惑地看着江柃羽，她自小就跟郡主一起长大，但是分隔一年之后重见，她给她的感觉却是跟从前都不一样。她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劲，但偏偏就是心里面带着不安。
　　“我不是你家的郡主。”
　　江柃羽叹了一口气，“你还是先告诉我，事情全部的来龙去脉吧。”
　　“郡主？”
　　杞柳眼中的疑虑更深，她怎么像是跟陌生人在说话？
　　江柃羽示意刘阿成也找张椅子坐下来，她感觉跟杞柳的对话将会是相当的漫长。“你就当作我是失忆好了，把从前的事情都说上一遍吧。”
　　“好吧。”
　　杞柳终于有些明白，为何御王要向她问话。
　　因为眼前的这个“郡主”，她完全不记得过往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
　　她几乎是把被御王逼供的说话，全部都向江柃羽复述了一遍。
　　江柃羽沉静地听着杞柳说话。
　　她终于知道了自己这具身体的主人，她曾经都经历过什么。
　　故事的最初是美丽多情的年轻女子，因为一次无意中的出手相助，而对那个俊逸非凡的年轻男子萌动了春心。她四方打听一直想要再见到这个人，结果却阴差阳错，误把“冯京”当作了“马凉”。
　　而“冯京”也十分不老实，任由她一直错认了下去。
　　直到即将要成亲，男的要娶女的要嫁的时候，这个女子才发现了真相。于是各种伤心欲绝，她带着侍女离开了京城，不远千里迢迢地要找到最初遇到的那个“马凉”。
　　江柃羽听完这一段长长的经历之后，在心底里面不住地叹气。
　　如果最初的时候，御王没有采取欺瞒的手段，他是不是就不会失去那个他深爱的女子？郡主带着意气去找杨澈，只可惜在途中便发生了意外，她根本没有来得及再跟他见上一面。假若她见到了杨澈，这个男子干净明澈一如她心底最初的印象，那么她在这对兄弟之间，最后的选择又会是谁？
　　有些事情的答案，已经永远跟着当事人离开。
　　到底是选择杨澈还是御王，除了紫映郡主，没有任何人知道结果。
　　江柃羽只知道自己是幸运的，因为她遇上了九武。马车翻落了山崖之后，杞柳摔断了双腿，郡主当时也一定是有伤在身，并且她伤到的最有可能就是头部。
　　所以她才会变作白痴一样的傻姑。
　　或许冥冥之中一切都有定数，她在九武要与郡主成亲的那夜替代了她，然后顺着那道轨迹，再度与杨澈以及御王都扯上了关系。郡主有着未了的心事，她是不是也希望她，把答案带回来给这两个男人？
　　夜色已经很深，杞柳被中年男人抱走，江柃羽在灯下久久地出神。
　　人生若只如初见，如果与意中人的相处，都能够像刚刚相识的时候那样美好而又淡然，就不会有后来的怨恨和憎恶。如果御王不插足，郡主跟杨澈必定会是神仙眷侣，他们会生活得圆满幸福。又或者郡主没有得知真相，她已经嫁给了御王，夫妻和美日子安稳。
　　一夜难以成眠过去之后，江柃羽次日早上推开窗门。
　　外面的薄雪已经停歇，积雪也已经化去，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
　　她向侍卫询问御王的去向，他们居然很顺利就告诉了她。江柃羽披上了披风，一路往着后院的方向寻去。她从老梅树的下面经过，几日之前她才意气用事地把它剪成了光秃秃，此刻她的心里面升起了自责，她做了一件怎样煞风景的事情？
　　御王披着厚重的狐裘，独自落寞地站在了老梅树的下面。
　　地上摆放着碧玉的酒壶和小酒杯，清冽的空气中弥漫着酒水的浓香。一杯薄酒祭佳人，他是在祭奠因为意外而死去的郡主吗？在这样一个清冷的早上，这个男人实在是让人感觉到心疼。
　　“王爷。”
　　江柃羽放慢了脚步向他走近，“当日郡主没有见到杨澈，但即使是见到了他，但她还是会回来京城的。”
　　她一整夜都在思考着同样的问题。
　　郡主会回京城，成为御王的新娘做他的王妃，这个就是她的答案。
　　她是哭着离开京城的，如果郡主的心里面没有御王，她不会对他如此的失望。杞柳一直在强调，郡主只是想看杨澈一眼，所以她不是要私奔，她只是想跟那段夭折的感情作告别。
　　江柃羽的眼中渐渐的涌起了泪意。
　　她虽然不是郡主，但是却体会到了她的心情。如此多情却又美好的女子，在真正的爱情面前的痛苦与挣扎。人世间有太多的不如意，如影随形，教人柔肠百折，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你虽然不是她。”
　　御王缓缓地转过了身看着江柃羽，“但你跟她同样有着一颗善良的心。”
　　“这颗心本来就是她的。”
　　江柃羽微微地扬起脸，把自己的眼泪止住。
　　“不要再伤心，别让她放心不下。”
　　她终于把答案带给了御王，这一世的任务也已经完成，她想自己算得上是做了一桩好事，那么下到阴间的时候，阎王爷也应该看在她的功德份上，下世让她投个好胎，别再让她年纪轻轻就挂掉。
　　“等一下。”
　　御王此刻或许不想再被打扰，江柃羽转过了身想要离开，但是他却开口把她叫住。她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与那个站在老梅树下面的男人对视。他的形容憔悴，或许已经是一夜未眠。
　　她迎视着他深沉的眸光，刹那间有种地老天荒的感觉。

　　☆、142…天若有情

“我会放你走。”
　　御王看着江柃羽开口，一时间让她感到十分的意外。以御王的性格，他是应该杀了她的，即使不能让郡主回来，也不应该留着她这个冒牌货，但是他却开口说放她走。
　　天若有情天亦老，她的心头此刻升起的是，那种悲天悯人的沧凉。
　　“王爷？”
　　她打量着御王的神色，他并不像是随意说的。
　　御王一直深深地注看着她，“我希望有一个人，能够代替紫映好好地生活下去。”
　　“我会十分的感激。”
　　江柃羽真诚地开口，她感激御王愿意放她以及九武一条生路，同时也觉得是郡主在冥冥之中保佑着她。在整件事里面，御王是错处的根源，或许正是因为心怀这份愧疚，所以他才愿意放了她。说不清的心绪涌上来，她此刻悲喜交集，难以找到词语去形容自己的心情。
　　“王爷，可否问你一个问题？”
　　“说吧。”
　　御王平静地看着江柃羽，这刻的他沉静而锐利，像她在地龙抬头之后的废墟，看着他策马一身白袍银甲地赶来的情形。
　　“你的名字。”
　　“朱泓。”
　　“很好的名字。”
　　江柃羽长长地松出一口气，交换名字是一件很庄重的事情，尤其御王并不是普通人。虽然这个男人，是目前为止唯一与她有过肌肤之亲的人，但她直到这一刻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他是真心实意地放她走，而她对他所有的怨恨也都烟消云散。
　　他们像是一对陌生人，因为偶然的相逢，而停下来彼此说一声“你好”，然后很快又要擦身而过。
　　淡然而美好的人生若只如初见。
　　御王的名字是“泓”，而杨澈的是“澈”，他们都与“水”有关。闻其名如见其人，御王如湖泊般博大，而杨澈则如溪流般清明。希望经历了这一次事件之后，他们兄弟可以重修于好，江柃羽相信即使在泉下，这也是郡主乐见其成的结果。
　　既然御王同意放人，她于是很快地离开了别苑。
　　江柃羽不打算再回去徐王府，那是郡主的家与她并没有关联。早在将近一年前郡主失踪，他们就已经接受了她不会再回来的事实。
　　所以她没有必要再去打扰徐王府的平静。
　　她急切地想要见到九武，这个憨儿昨日被御王折断了手骨，谢惟一的医术虽然厉害，但他只怕疼都要疼到死去活来。几乎是一路没有停顿地赶到谢惟一的住处，江柃羽看到那座小巧精致的四合院，才在心底里面松了一口气。
　　幸好谢惟一没有搬家，否则她又要多费周章，才能再次见到九武。
　　她急步地走上前去拍门，心头里面涌起如获新生的喜悦。
　　就在这扇不起眼的木门背后，有一个人一直在等待着她，他在最穷困的时候对她不离不弃，在最关键的时刻愿意陪着她一起死去。
　　“谢大夫！”
　　她用力地拍响了门板，急切的声音越过了院墙。
　　谢惟一脚步匆匆地赶来开门，看到江柃羽站在门外，眼中都是讶然的神色。“羽姑娘？你怎么出来了？”
　　“是御王放我离开。”
　　江柃羽向他用力地点头，昨日幸好有他出现把九武带走，否则在御王当时失去理智的情形之下，他一定会杀了九武。
　　“进来吧。”
　　“九武在哪里？”
　　谢惟一让开了身体，江柃羽跨进门便四处地，找寻着九武的踪影。结果谢惟一头痛地扶住额头，把厢房的木门推开，然后示意江柃羽进去。“他不肯好好地养伤，我只好在他的药物里面加了催眠丹。”
　　“真麻烦你了。”
　　江柃羽的目光落在床上的人身上。
　　九武一直在熟睡之中，她进门弄出了这么大的声响，但还是没有把他吵醒。他一定是心心念念地，要向御王把她讨回来，谢惟一不想他带着伤再折腾，所以才会对他下药。
　　她用指尖抚过他棱角分明的五官，在他们分开的这段日子里面他瘦了很多。他一定是没有好好地吃饭，这个憨儿什么都可以放得下，唯独最在乎的就是她，他对她的好让她整颗心都变得柔软下来。
　　“这个憨儿得到你是他的福气。”
　　谢惟一一直站在旁边，动容地看着江柃羽开口。
　　她用指尖轻抚过九武的眉眼，神情是如此的温柔。九武吃过很多的苦头，但是上天终究是待他不薄，江柃羽没有嫌弃他穷困，也没有嫌弃他性格憨直，即使有杨澈甚至是御王如此优秀的男人，但她最后的选择仍然是他。
　　“这也是我的福气。”
　　江柃羽轻轻地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你留在这里陪他一下吧。”
　　谢惟一识趣地留给他们独处的空间，“大概再过两三柱香的时间他就可以醒来，到时候别让他太激动把伤口弄到。”
　　“好的，谢谢。”
　　“有什么事情就叫我。”
　　谢惟一带着赞赏地，拍了拍熟睡当中的九武的肩膀，然后转身走了出去，顺手还替他们把房门也合上。
　　九武一直在熟睡当中，渐渐地感觉到身边注视的目光。
　　清凉的指尖抚上了他的面颊，如此熟悉的感觉，除了他的娘子还会有谁？
　　“娘子！”
　　他猛然地在床上坐了起来。
　　因为起得太急扯动了伤口，他痛得眼前一阵发黑，几乎又跌躺回床板上去。
　　“小心点！”
　　江柃羽伸手按住了他，这个憨儿真是不让人省心。
　　“真的是你吗？”
　　九武牢牢地看着江柃羽，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稍为眨一下眼睛，她便会消失不见。
　　“闭上眼。”
　　江柃羽的唇角噙着笑意，“然后再慢慢地睁开吧。”
　　九武带着恋恋不舍合上了眼，江柃羽清凉的手心覆盖了过来，顺着他的额头、鼻子、唇瓣一直往下滑。他随着她的动作慢慢地睁开眼睛，她娇俏的面容清晰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我没有做梦。”
　　九武几乎要喜极而泣。
　　“真的是我。”
　　江柃羽在他的身边坐下来，与他十指紧握，暖意互相传递。
　　“娘子，你是怎样回来的？”
　　“御王放了我。”
　　江柃羽用指尖轻轻地，按住了九武的唇瓣，不让他继续追问下去，“故事很长很长，我有空再慢慢地跟你说，现在先告诉我伤口还疼不疼？”
　　“疼。”
　　九武的眼里闪动着泪光。
　　伤口真的很疼很疼，他连多动作一下都不能，她是不是会补偿他？
　　“憨儿！”
　　江柃羽凑近了过去，吻住了他的唇瓣。
　　九武的口鼻之中，闻到了她身上芳香的气息，虽然只是短短的分离，但他却觉得像是一生一世那样漫长，他只差一点就失去了她。但不管是俊朗飘逸的杨澈，还是权势倾天的御王，他们都没有能够把她带走。
　　她是他的娘子，无论经历什么都是。
　　他与她四唇相接，气息交缠，忘情地亲吻在一起。
　　这一刻没有任何人的打扰，在他们之间流淌过的，只有满满的失而复得的喜悦。

　　☆、143…父子相认

江柃羽待到九武重新睡着才走出房间。
　　谢惟一正在钻研药材，把百子柜里面的中药拿出来，闻一闻，看一看，然后又放回去。很难想像像他这样痴迷于吃喝的人，做事的时候是如此的认真。
　　她站在旁边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九武睡着了？”
　　“是的。”
　　谢惟一收起了药材，拍了拍手准备收工。
　　“谢大夫，我可以跟你谈一谈吗？”
　　“说吧。”
　　谢惟一示意江柃羽坐下来，他的态度很从容，似乎是能够预知道她想要跟他谈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帮九武？”
　　“他是我的至交好友的徒弟，清凡曾托我照看他。
　　“不止是这样的。”
　　从“杯莫停”到京城，谢惟一带着九武一路前来。他热心地给他全部的照顾，甚至帮他想办法寻找她的下落。他对待他的态度，并不像他所说的只是至交好友的徒弟，他的眼神、言行之间，对九武的亲近以及引以为骄傲，很难用词语去形容。
　　“那你认为是怎样？”
　　谢惟一抬起了眼，玩味地看着江柃羽。
　　这个女子是真的聪明，长着一颗七窍玲珑的心，观察力极为敏锐，相比之下九武就太憨实。他能得妻如此在外面一定不会吃亏，但在家中只怕这个娘子日后都会骑在他头上，把他欺负得很惨、很惨。
　　“我猜不出来。”
　　江柃羽轻轻地摇着头，她是真的没有想通中间的联系。
　　“九武是我的儿子。”
　　“什么？”
　　谢惟一云淡风轻地开口，把江柃羽骇得下巴都几乎要掉下地。九武竟然是这位大夫的儿子，那他为何不与他相认？当初他的这个儿子又是怎样走丢的？他这么多年为什么都不找回他？
　　“你知道昨日御王为何肯放人？”
　　“不知道。”
　　如果江柃羽能够想明白，就不用如此大伤脑筋。
　　“因为当今的天子是我的侄儿。”
　　“谢大夫——”
　　江柃羽简直觉得惊诧像是巨浪般，一波接着一波的袭来。如果谢惟一真的是九武的父亲，而他同时又是皇帝的叔父，那九武岂不就成为了龙种？御王一族是从太祖皇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