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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香的汤水。”
　　几乎是江柃羽和九武后脚离开，杨澈便恰如其分地前脚跨步进门。他让下人替他拿了碗筷，然后便老实不客气地在桌子的旁边坐了下来。

　　☆、060…临别时刻

“你不是出城了吗？”
　　杨清凡侧目地看着自己的外甥，他回来的时间实在是太巧，巧得足够让他起了疑心。而杨澈只是简单地笑了笑，然后便伸手去用勺子给自己盛了一碗汤。“我是闻到香味赶回来的。”
　　“这道汤是你的主意对不对？”
　　杨清凡把筷子拍在桌上，脸色都沉了下来。
　　“舅舅——”
　　杨澈眼看他动怒垂下了眼睛，“我们都只是想帮你解开心结。”
　　昨夜杨清凡一身失意地回来，然后江柃羽清早便过来找他。他终于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的舅舅看中了九武的勤奋和踏实，但他最后还是拒绝了收他为徒。师徒与否只是一个名衔，但是他却不能一直就这样固执下去。
　　“这是我的事情，你不应该干涉！”
　　“是谁把我从京城带出来的？”
　　杨澈抬起了眼看着他，“你带着我离开那个地方，让我开始新的生活，但是为什么你不能把过去放下？”
　　“我没有什么过去可以放下。”
　　“不是所有的人都有叛骨。”
　　杨澈坚持地开口道：“汤谱没有了你可以重新再写，九武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你！”
　　杨清凡的眸光沉暗了下来。
　　汤谱没有了的确可以像杨澈所说的那样，自己或者是托人重新再誉写一份，但是被背叛所伤害的心情又该如何平息？虽然名为师兄弟，但因为他年长许多，所以小师弟几乎是他一手教导出来的。结果到了最后他不单止偷走了他的汤谱，还陷害他至身败名裂，最后被迫离开京城远走。
　　他不愿意再受伤害，所以不想再相信任何人。
　　“再试一次好不好？”
　　杨澈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诚切的请求，“相处了一个多月下来，你一直都在观察，难道对九武的性子还不了解吗？他踏实肯干，这样的徒弟说不定哪天就被人抢走了。”
　　“好吧。”
　　杨清凡沉思了许久之后，终于艰难地开口道：“杨澈，我相信你一次。”
　　只是短短时日的相处，他对九武还没有足够的信心。
　　但是他愿意相信这个外甥，相信如今已经可以独挡一面，把“杯莫停”经营得有声有色的杨澈看人的眼光。
　　“你们可以出来了。”
　　杨澈莞尔地一笑，转过了头向着门外开口。
　　只听见外面“轰”的一声，似乎是有重物倒地，然后杨秀儿率先跳了出来，她的身后还跟着堂倌阿福、老赵、刘知行以及九武、江柃羽，原来所有的人都躲在了门外偷听。
　　“爹，你再不答应下来我就要憋死啦。”
　　杨秀儿跳脱地奔进来，拉住杨清凡的衣袖摇来又摇去。
　　“你们都在这里干什么？”
　　杨清凡的面子挂不住，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去。
　　“爹你是大好人啦。”
　　杨秀儿眉眼弯起露出了真心的笑容，杨清凡在她天真甜美的笑容当中，脸色总算是渐渐地平和了下来。江柃羽趁机拉了九武到他的面前，九武怯懦地垂手站立，然后试探地轻唤了一声“师父”。
　　“嗯。”
　　杨清凡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
　　屋子里面一下子就炸开了锅，老赵和阿福都忙着向九武道贺，而刘知行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拜师学艺不能够如此随意，明日待我准备好贡品，拜过易牙先师之后，你再正式向杨掌厨行拜师之礼吧。”
　　“谢谢刘叔。”
　　九武抬眼看向了江柃羽，能够被杨清凡收为徒弟，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他的娘子为此花费了许多心思。
　　是她与杨澈商量，然后做出这道莲藕排骨汤。
　　她用最淳朴的原料，温暖并且感动了他的心，让他找到拜师学艺的师父。
　　江柃羽回应地露出了笑意，她落水溺亡之后重生，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睁开眼，所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九武。但凡是幼兽，都会把这个“第一眼”见到的认作是母亲，她因此与这个憨儿有着难以割舍的感情。
　　能够让杨清凡收他为徒，他至少可以学到一门谋生的技艺。
　　然后下一步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可以帮他找回失散的父亲，然后一家人幸福团聚。
　　这一夜难得杨清凡放松了心情，于是杨澈让刘知行重新把饭菜都热了一下，全部人在偏厅里面坐了下来一起用晚饭，他甚至还拿出了一坛三年陈酿，正好可以在这季开封的“冰清玉洁”。这是自制的酒水，从他们离开京城搬过来之后，一直储存在“杯莫停”的酒窖之中。
　　如此高兴的时刻，就连杨秀儿也分到了一小杯尝味。
　　“秀儿，不可以贪嘴哦。”
　　江柃羽好笑地扯了扯她的衣袖，她这几日实在是不适宜饮酒，以及吃任何辛辣的食物。
　　“只尝一点点啦。”
　　杨秀儿头一回尝到酒味，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心。
　　既然她如此兴奋，江柃羽也不再说什么。她被其他人敬了几杯，浅浅的尝下来也有了轻微的酒意。等到饭席散了之后，她跟随着九武回房的脚步，都是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絮上面一样。
　　“娘子，先洗洗再睡吧。”
　　九武打了井水给她清洗，然后自己也走到外面去淋浴。
　　一桶的井水浇淋下来，驱散了酒水带来的热力，他在席上也被灌了不少酒，但像是天生而来的本领一样，他虽然有酒意但意识却是非常的清醒。他不太记得清楚自己与父亲失散之前的往事，但是却有种他的酒量在七八岁之前，便已经被训练得非常好的感觉。
　　他回到房间的时候，江柃羽也已经洗擦完毕。
　　她正背对着房门穿衣，原本只有一条手臂可以使劲，她的动作已经十分不灵活，再加上酒力的缘故，她扣了好多回都没能把衣服穿好。
　　“娘子——”
　　九武在她的身后轻轻地低唤，“让我帮你好不好？”
　　江柃羽的动作停顿了下来，一时间没有回答也没有转过身。他大胆地走了过去，在她身前停了下来，然后熟练地替她把扣子都扣好。这一刻两个人的身上，都散发着浴后的清新，他甚至闻到了她身上皂角的香味。他粗拙的手指在她柔软的胸前拂过，衣料悉率细微的声响传入耳里，让他全身都渐渐地燥热了起来。
　　他在灯下久久地注看着她娇俏的面容。
　　“九武！”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下去，剩下的唯有两个人之间的对视。
　　这一刻九武的眼中只有她。
　　江柃羽的心头，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像是被温暖的海水包容，又像是徜徉在柔软的云端，原来被一个人无视了世间万物，眼中独独只剩下她的存在，是如此幸福的事情。
　　她渴望着想要做些什么，却又找不到出口，最后只能是低唤出他的名字。
　　“娘子你出门在外，一切都要小心保重。”
　　九武把她搂进怀中俯头过来，吻住了她柔软的唇瓣。
　　炙烫的气息呼落在她的肌肤上面，像是热炭一样把她心头的冰冷都融化掉。柔软的胸脯紧靠在他结实的胸前，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脖子，与他四唇相贴地缠绵。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他不经意地偷吻她的面颊，蜻蜓点水地吻过她的唇瓣，以往的亲近与眼前的这一刻都完全不同。
　　得到了她的回应和鼓励，九武喜出望外地越发深入。
　　他们彼此的气息交缠，唇瓣紧紧地贴合。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男女接吻，你情我愿，互相回应。江柃羽经历过落水溺亡活了两辈子，终于把她的初吻交给了九武。

　　☆、061…踏上京城

江柃羽在数日之后，收拾了行装与杨澈一起动身上京。
　　与他们同行的还有像是出笼鸟一样的杨秀儿，她好不容易才说服了杨清凡准许她陪同上京，所以沿途之上都不断地掀起了车帘张望，简直是兴奋激动得没有一刻可以停留下来。
　　临行前把九武的那些欲言又止都看了眼里，所以沿途之上，江柃羽与杨澈都保持着礼貌的距离。自从那夜浅尝了酒水，与九武忘情地接吻之后，他在她心里的份量变得加重了起来。
　　她与杨澈以及杨秀儿一起上京。
　　而九武留在了“杯莫停”里面，认真的跟着杨清凡学习厨艺。
　　不管将来会怎样，眼下她都要让他安心。
　　她祈求此趟上京，能够找到医术高明的大夫，帮助她摆脱掉“独臂神尼”的生活。她有完整的双手双脚，就不愁日子会过不下去。
　　三个人在路上颠簸了数天，终于在这日的黄昏抵步了京城。
　　落日之下高大巍峨的城墙镶嵌着金边，马车通过城门徐徐地驶入，江柃羽掀起了车帘张看出去，果然一如她所料这个地方的繁华，远非她生活过的地方可及。错落有致的房屋、整齐划一的街道，然后各式各样的途人来来往往。
　　“秀儿，下车吧。”
　　马车在一座青砖绿瓦，干净整洁的宅子前面停了下来。
　　杨澈自己先下了车，然后把杨秀儿扶了下去。他向着江柃羽伸出手来，她只是微微地笑了一下。
　　“杨公子，我自己下车就可以。”
　　她既然不需要帮助，杨澈也没有强求把手收了回去。
　　三个人走下马车，宅子里面立即就有下人迎接了出来。年约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向着杨澈恭敬地行礼。
　　“少爷，一路辛苦了。”
　　“还好。”
　　杨澈向他温和地微笑示意，而杨秀儿从他身后蹦跳了出来，奔到中年男人的面前欢喜地摇晃着双手，“小刘叔，看到我高兴不高兴？”
　　“表姑娘？”
　　中年男人骤然地睁大了眼睛，“原来你也回来了，几年不见长高了许多。”
　　“当然。”
　　杨秀儿骄傲地扬起了下巴，“我长漂亮了没有？”
　　“漂亮，小刘叔都快要认不出来。”
　　中年男人跟杨秀儿打过招面之后，目光落到了江柃羽的身上，向她也揖了一个见面礼。江柃羽猜想对方是杨家的下人，并且独自留守在京城地位不斐，于是也福身还了一个礼。
　　“羽姐姐——”
　　杨秀儿走过来挽住了她的手臂，故卖关子地问道：“你有没有发现小刘叔，跟‘杯莫停’里面的刘叔长得很相像？”
　　“难道是兄弟？”
　　江柃羽微笑着反问，方才打照面的时候她没有仔细留意，经杨秀儿提醒才惊觉眼前的中年男人，的确跟刘知行的长相十分相近。同样的言行稳重、举止有礼，她一早就知道杨澈出身高贵，能够使唤得起这样高素质的家仆，果然不是寻常人家。
　　“羽姐姐你好聪明哦。”
　　杨秀儿一脸天真的表情，“小刘叔就是大刘叔的弟弟啦。”
　　不是因为她聪明，而是她的提示已经足够明显好不好？原本很平常的名字，但经杨秀儿的口中叫出，却有种引人发笑的趣味。“大牛”、“小牛”或者是“大流”、“小流”，假若刘知行知道她此刻的想法，只怕要吐出血来。江柃羽继续微笑道：“那再让我来猜一猜，小刘叔的名字是不是叫合一？”
　　“你怎会知道的？”
　　杨秀儿讶然地瞪大了眼睛，“是不是在‘杯莫停’的时候，刘叔就已经告诉过你？”
　　“没有。”
　　她越是想要知道答案，江柃羽越是想要逗弄她。
　　“羽姐姐，你就告诉我嘛。”
　　杨秀儿拉着江柃羽的衣袖，一个劲儿地撒娇。杨澈从旁边伸手过来赏了她一记爆栗，“平常让你用功读书总是偷懒，就连知行合一也不懂，假若你肯用功就不会问这么傻气的问题。”
　　“哼！”
　　杨秀儿不以为然地撇起嘴角，“我又不是要考女状元。”
　　“好了，我们先进屋吧。”
　　杨澈带头走进了宅子里面，而刘合一已经跟车夫一起，把他们的包袱都提下了车。沿途上京江柃羽都是与杨秀儿同房，所以抵步杨家的故宅也不例外。两个人提了包袱回房间，杨秀儿接连坐了数天马车，早已经是倦乏到不行，看到了干净柔软的床铺，立即便飞身扑了过去。
　　江柃羽好笑地摇了摇头，拿起铜盆到外面去打了清水进来。
　　两个人洗干净了身上的灰尘，然后又整理完包袱，天色便已经暗了下来，而这时候杨澈在外面敲响了她们的房门。
　　“杨公子——”
　　江柃羽拉开了房门，询问地看向了他，“要进来坐一下吗？”
　　杨澈的手中捧着一叠衣物，长身玉立地站在她和杨秀儿的门外，此时暮色逐渐地降临，悬挂在长廊下的灯笼，拖出了长长的影子。八月的桂花缀满了细细密密的花朵，馥郁的香气扑鼻而来，他的眼神像是水波般的温柔。
　　“我拿了衣物过来给你和秀儿。”
　　江柃羽让开了身体，杨澈举步走进了房间里面。
　　“好漂亮的新衣服。”
　　杨秀儿提着裙子从床上跳下地，奔过来盯看着杨澈手中的衣物，两眼都冒出了亮光。
　　“刚刚到外面去买的，回头试一下是否合身吧。”
　　“谢谢表哥。”
　　杨秀儿甜甜地向杨澈道谢。
　　他带来了四套衣物，其中两件是给杨秀儿，另外两件是给江柃羽。江柃羽看着杨秀儿把衣裙展开，其中给她的一件上面，上等的布料绣满了大朵大朵精美的芍药花，可以想像这几套衣裙的价格不菲。
　　杨秀儿是他的表妹，她自然可以理所当然地接受。
　　但她却什么都不是。
　　江柃羽向着杨澈摇头，“杨公子，我自己有足够的衣物，不需要再添置新装。”
　　“只是很普通的两件衣服。”
　　杨澈明亮的眸光落在她的身上，想要拒绝这样的男子并不是容易的事情。江柃羽继续摇头，“你愿意带我上京求医问药，已经是莫大的人情，我不可以再给你添麻烦，否则我欠下的账，只怕在‘杯莫停’做工一辈子都还不清。”
　　“一辈子不是很好的事情吗？”
　　杨澈的眼中涌起了笑意，江柃羽耳根都烧烫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此刻他们身在京城。
　　更或许是九武不在身边。
　　他的眼神是如此的直接和坦率，让她一下子失去招架之力。
　　假若她没有九武，或许就会沦陷在这个，像是莲花般洁净的男子的温柔眼光之中。
　　“我真的不能要。”
　　江柃羽坚决地垂下了眼睛。
　　“银两已经付过，不可能再退回去。”
　　杨澈的眼中有一抹不易察觉的受伤，一路之上江柃羽虽然不着痕迹，但他还是察觉出她的躲避。
　　如此坚决的拒绝，她连半丝机会也不给他。
　　“刘嫂已经准备好晚饭，我们先到前厅吃晚饭吧。”
　　杨澈微微地垂下眼睛，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太好了！”
　　杨秀儿欢呼起来，“我已经许久没有吃刘嫂做的菜。”
　　江柃羽的手臂，被她伸手过来挽住，她在心底里面叹息了一声。到了唇边的说话，都被杨秀儿打乱，再坚持下去只会让她和杨澈都尴尬。此行是为了找大夫医治她的手臂，这样的机会对她来说非常重要，她欠杨澈的人情注定是怎样还都还不清楚。

　　☆、062…煨烤番薯

杨秀儿曾经提及过，杨澈的兄长是当朝的御王。
　　江柃羽原本以为这趟上京，会与这位传说中的神秘人物相遇。但是落脚下来才发现，杨澈并不与兄长居住在同一个地方。仔细想想也是，如果他们兄弟之间关系亲密，他又怎会与自己的舅舅以及表妹一起，在偏远的城镇经营酒楼？
　　有很多事情她并不适合开口打听。
　　所以江柃羽选择了沉默，把眼前的一切都当作是理所当然。
　　杨澈回京之后各样的杂事缠身，次日清早他便准备好了见面礼，打算出门去拜会太医局的医正薛福辰。太医局当中的能人异士无数，当中一定有大夫可以替江柃羽治愈手臂。他许诺过要代她寻医问药，所以打着御王府的旗号也要走这么一趟。
　　“表哥——”
　　正要临行之时表妹杨秀儿，一脸期待地向着他开口，“我可不可以跟羽姐姐上街去走走？”
　　“你还认得路吗？”
　　杨澈有些不放心，他有事出门只能是留她和江柃羽在家中，只是他的这个表妹，没有一刻可以坐得住。此际向他询问，眼里都闪动着期待的亮光，假若他要反对只怕她会非常的失望。
　　“我认得的啦。”
　　杨秀儿撅起了嘴巴，“难道我真的有这么笨，连几条街巷也记不住吗？”
　　“那你们记住不能够走太远。”
　　杨澈沉吟了一下，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
　　“谢谢表哥！”
　　杨秀儿欢喜地拍手，拉着江柃羽就要上街。
　　“秀儿！”
　　杨澈好笑地把她叫了回来，解下自己系在腰带上面的钱袋，交到了杨秀儿的手中。“这个你拿着，看到什么喜欢的都可以买下来。”
　　“表哥你对我真好！”
　　杨秀儿喜出望外地把钱袋接了过去，“我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