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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宛歌不经意瞥见上头字，是一手好字，虽有潇洒但不掩清秀，和上将军怎么样都联系不到一起去，但略显秀气，也不像是扶苏的字。
　　见她目露疑惑，扶苏只当她不认识字，摇头：“这竹简里都是些人名，没什么好认的，等到了上郡我再仔细教你其他的。”
　　扶苏一开始都在教她识字，不过后头一连串事情下来，都没什么空，当时那样悠闲的生活似乎很久没有了。如今再听扶苏说起，她感觉心底一阵温柔。抬头的时候，见扶苏正瞧着自己，眼底也是一派柔和，宛歌心中一阵慌乱，唯恐扶苏发现自己不对劲，立刻别开头转移话题：“这字挺好秀气的，和上将军不太像啊。”
　　扶苏愣了片刻：“上将军？”
　　话音一落，车帘就被一只手掀开，上将军看着扶苏和宛歌都在，他微微一愣，便笑道：“末将本来还想找长公子再详细说一说昨日的事，不过看起来倒是不巧了，只是汜儿方才传信过来，此事要紧，只得斗胆坏了公子雅兴。”
　　眼下上将军既找扶苏有正事相商，宛歌也没多留，加上这气氛让她觉得尴尬，现下得了这个机会，立刻作了一个手揖退了下去。
　　。
　　眼下天还没有全黑，宛歌在马车上坐了一天，觉得手脚都有些软，撑着散步的功夫活动了筋骨，一静下来，蓦然回忆起方才上将军提到的“汜儿”这应该是个人名，或许是军中哪一个将领的名字吧，不过能被称为“汜儿”也有些奇怪，许是年龄还小？
　　她正漫无边际的想着这个事情，忽然听见石墙后头有两人士兵正站在那里聊天，闲聊的话被风扩大，就直接送入了她的耳中。
　　一个道：“上郡这几日，又有匈奴骚扰？”
　　后一个道：“可不是么，虽然是小打小闹，但是被骚扰的也有些烦，又没有上将军坐镇，也不能贸然反击。”
　　前一个再道：“我听说，这几日情报都是江姑娘送来的？”
　　后一个沉吟片刻，点头：“我也这样听说了，江姑娘在上郡长大，行兵打仗的能力不属于男子，只是身为女儿身，难免束缚了。”
　　前一个嗤笑：“女人会打战有什么用，长公子那时候还不是和她解除婚约，到了现在，也照样喜欢娇滴滴的姑娘？”
　　后一个摇头：“现在那位我也想不明白，长公子为什么要带上，她怕是连马都不会骑，也不知能不能适应边境的生活。”
　　提到这里，前一个已经带了荤话：“边境寒苦，营帐寂寞，如果是我，也想带上这个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单单看着，就算不碰，就是享受。”
　　后一个却道：“柔弱貌美的姑娘不少，但如江姑娘一般的巾帼女豪杰却是少见，若是我，一定喜欢……
　　话没说完，却被前一个笑着打断；“得了吧，还若是你，也不看看你是谁，江姑娘能看你一眼？”
　　两人说着话越走越远，直到声音消散在风中，再也听不见。宛歌这才从石墙后头绕出来，她目光有些失神，反手压在石墙上，粗糙的砂石摩挲过她的手心。
　　冬日的天总是黑的特别快，出去才没一会，天就开始黑了下来，阴影也爬过她的脚边。她缓缓伸出自己的一双手，十指青葱，不是劳作，指甲修剪的整齐，指尖带着一点点粉。
　　很好看的一双手，也是很好看的一张脸。
　　江姑娘应该和她上辈子的年纪差不多大，别人十九岁，她的十九岁。她在现世的时候天天背书，到了秦朝天天看书。人家却已经可以跟随军队出行，言辞间听来，还有军事才能。
　　而且字也比她好看。
　　宛歌有些疑惑，她本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
　　宛歌出去太久，一直没有回来，秋雁一路寻来，却见宛歌此时正站在石墙下，看着自己的手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既然已经找到了，秋雁松了一口气，连忙给他披上了一件披风：“姑娘你怎么在这？公子方才一直在找你。”
　　宛歌放下手，接过秋雁给她的手炉，思索了一会，便问：“那位江姑娘叫什么名字？”
　　秋雁不知为何宛歌会忽然问起这件事情，看了宛歌失神的模样，此事她总会知道，便答：“江姑娘单名为‘汜’”
　　宛歌捧着手炉，感觉到温暖一点点流经四肢百骸，她又问：“这几日，公子和上将军看的情报，都是江姑娘整理的？”
　　秋雁再快速的看了她一眼，只能点头：“……听说是的。”
　　宛歌看了看手炉，上头正飘出袅袅白烟，她淡声道：“……原来是这样，她字还挺好看的。”
　　秋雁：“……”
　　卷着黄沙的风拂过她的脸颊，有些迷了眼睛。她觉得有些难受，把手炉重新递给秋雁，捂着嘴唇咳嗽了半天，到了最后几乎咳嗽的有些恶心起来。
　　好半天，她终于稳定下来，脸因为方才持续的咳嗽有些泛红，她一双秀眉微微颦着，模样看着有些失神：“……江汜……江有汜？”


第73章　
　　宛歌去扶苏马车的时候；他正在看手里的竹简，见着她过来了；便把竹简放在一旁，在桌案前坐下：“在赶路，食材难免简陋了些，不过记得你很喜欢烤鱼，正好前头有一条河；我让人捕了几条过来。”
　　宛歌那时候一门心思的想着刚刚听到的名字；忽然一听到扶苏说一条河，不可避免又想起刚刚的名字，托着下巴喃喃重复着：“……江有汜？”
　　听到宛歌说得这三字；扶苏倒酒的手微微一顿；之后有些诧异的看着她。宛歌那时候瞟了瞟堆在一旁的竹简，一手托着脸颊；仿佛没注意到他的视线。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在和他说话：“江姑娘字挺好看的。”
　　宛歌现在一副失神落魄的模样，她说江姑娘字挺好看的；可是这声音听着也不像赞美，反倒怀着无限的心事一样，也不知刚刚是听说了什么。疑惑之下，扶苏只能把目光投向宛歌后头站着的秋雁。
　　秋雁那时候过去的时候宛歌就是这幅模样，她也有些不大清楚，只能默默凝眉摆首，表示不知道。
　　扶苏思索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在宛歌身上，猜测了一下：“她习字已经十来年，你不必……”
　　话没说完，宛歌已经放下了筷子，不知有没有听到扶苏的话，只是失神一般地自言自语：“……她还会行兵打仗？”继续托着下巴颓废，她撇嘴叹息，“我连《孙武兵法》也没看全……”
　　扶苏：“……”
　　宛歌这幅纠结的模样扶苏看着有些有趣，略想了想，便思及前几日宛歌问过秋雁他与江汜儿时的婚约。他眼眸一顿，顿时反应过来什么，乘着宛歌失神，便问：“你刚刚听到了什么？”
　　宛歌还是托着下巴，下意识就答了：“有人说我长的好看。”
　　这个和想象里有些不太一样，扶苏眼神复杂：“……”
　　她换了一只手撑下巴，目光落在烤鱼上，木然：“可是说我除了脸什么都没有了。”
　　扶苏：“……”
　　宛歌放下筷子，有些忿忿不平，像是和他说话，又像是在自顾自的给自己找理由：“术业有专攻，闻道有先后，我是不懂行兵打仗，但是她也不懂医道啊。”
　　这个她，指的自然就是江汜。
　　江汜和他的旧时的婚约本不是什么密事，眼下他带着宛歌过来，上郡还有江汜在，有人把她们放在一起说并不奇怪，宛歌先前怕是听到一些话。
　　宛歌的模样看着对此事颇为在意，虽然宛歌一脸忧愁，扶苏心里却蓦然升起了一股笑意。在宛歌瞧过来的时候，立刻抵着唇轻咳一下，掩饰住笑意。
　　看起来，心塞的不是只有他。
　　宛歌无意的看了扶苏一眼，再接着继续扒着鱼骨。
　　看着她发呆的模样，扶苏略思量了会，才道：“那时候我才十来岁，她连十岁都没到，本就是阿父玩笑话而已，做不得数。”顿了顿，声音更加柔和了一些，“……这件事，你既然在意，为什么不来直接问我？”
　　帘子被风垂的微扬，扶苏后头的声音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听着有些飘忽，宛歌觉得有些不切实际，下意识的被扶苏后半句绕了过去，默认下自己在意，随口解释原因：“……之前没想到要问，你说了，我才忽然想起来。”
　　扶苏眼神柔了柔：“那现在清楚了么？”
　　他这模样瞧着十分温柔，宛歌几乎被蛊惑住，被扶苏这样注视着，感觉到心跳漏了一拍，连忙低下头，掩饰住自己涨红的脸色，她小幅度的摇了摇头，终于彻底转过了神，补救：“……我就随便问问，对她我挺好奇的，没别的意思。”
　　扶苏“嗯”了一声，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所幸宛歌那时候埋头吃饭，并未注意到扶苏唇角的笑意。
　　这一顿饭似乎吃的比之前都要漫长，宛歌总感觉扶苏若有若无的看着自己，然而再抬起头，却又没看见他的目光，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心虚多疑……
　　宛歌一边吃，思绪却是越来越多，为什么会在意这个事情？想了想一会，她终于给自己找出了一条解释，或许是不甘心有人说她只有这张脸吧。说她能在扶苏身边，就是因为这张脸，从而把她的价值都建立在美貌上，隐约有“色衰而爱驰”的意思。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实在令人开心不起来。
　　。
　　扶苏和宛歌这一路风尘仆仆的过来，早有人守在外面等待。但是她是女眷，自然不能在随扶苏去见过诸位将士。所以先和秋雁回了行辕之中，那时候天色尚早。宛歌到了自己的房间，第一件事就是去洗了一个澡。出来的时候，秋雅一边给她梳头，一边笑着道；“婢子反才听士兵们说，这几日我们将一支劫掠的匈奴兵打退，晏将军打算乘着这机会办一个篝火会，趁着过年，让大家开心一下。”
　　这她们倒是来的巧了，宛歌对烤肉有些兴趣，想了想便问：“什么时候？”
　　秋雁：“听说就在明夜。”
　　此时头发都已经盘好了，秋雁盘的干净利落，宛歌脖颈的线条更加美好。
　　坐在镜子前，宛歌拖着下巴想了想，在篝火时候接见，应该可以让扶苏和他们更亲近一些。扶苏如果是正式的一个个见过来，庄重有余，亲和不足。然而对待将领，最高明的手段并不是一味的打压，不那么正式的见面，或许能更能和他们拉近一些距离。
　　不过一个个见过来，想是得喝不少酒。宛歌记得扶苏行辕前不远处，曾看见了一条小溪，里头有成群结队的鲤鱼，捉几条给扶苏炖些姜丝鱼汤解酒不错。
　　想到这里，她便站了起来，把袖子一扎，痛快的推了门出去：“走，去抓几条鱼。”
　　。
　　外头阳光明媚，抬头是一望无际的苍穹，放眼望去，可见大片的苍茫与广阔。那条小溪是在营地附近，宛歌还没靠近几步，忽然听见后头响起了一个声音，口气听起来还好，就是有种天生居高临下的淡漠：“你是谁家的女眷，前头不是你可以去的，快回去吧。“
　　这声音是一个清冽的，宛歌略有诧异，便回了头，看到了眼前一个劲装姑娘，眉目清冽，英姿飒爽，背覆着长剑。后头还跟着一个士兵，手里抱着一个缸，脚下有些摇晃出的水渍。
　　若是一个士兵这样说也就罢了，可偏偏是一个姑娘，这话由她说出来，宛歌顿时也觉得有些好笑，目光也落到她身后是鱼缸上：“我打算去打几尾鱼，不可以去么？”
　　那姑娘看到宛歌转身的时候略有惊讶，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她一会，最后就把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微微颦眉：“你是哪个将领的女眷，怎么会到营地来，这里不应该是你来的，快回去。”
　　宛歌看见她的时候就略有些猜测，压下打算解释秋雁的话，目光停在她的鱼上，淡声：“女人不能去？那姑娘是如何过去？”
　　身后的士兵刚刚想上前解释，却被那个姑娘抬手拦下。她看了宛歌一阵，最后到是笑了，转身：“倒不是说女子不能去……”又摇了摇头，“罢了，我也是好心，你执意想去，就随你吧。”
　　宛歌心情莫名有些不适，然而这姑娘也似乎不打算与她客套，转身就走。
　　见着那姑娘走了，秋雁才上前一步，看了看宛歌的脸色，琢磨了一会：“……姑娘为何方才不说？”
　　宛歌也回身朝着溪流的方向走，她是猜出这姑娘的身份，但是如果当场这样说出来，倒是像是她仗着扶苏去欺负人了，现在扶苏才来上郡，他行事都有些低调，从他一路对上将军礼遇有加就能窥见一二。虽然心中如此思量，她的口气却有些发酸，嘀咕：“说我只有脸，现在我说是跟着扶苏来的，就算她道歉了，但是怕是认准我真的只有这张脸了吧。”
　　秋雁不知这件事的起因，对宛歌这话有些莫名。可是宛歌却加快了脚步，显然不打算解释此事。秋雁也只得压下这个疑惑，随着宛歌过去。
　　临近溪水有一片空旷平台的草地，坡度要略低一些，秋雁原先并没有注意，然而等到她靠近的时候，却看见了那里摆着一些黑压压的东西。至于到底是什么，却还看不太清。
　　然而走在前头的宛歌脚步却蓦然一滞，一言不发了一阵子，之后又慢慢的蹲了下来，不知她到底看到了什么，就算背对着，秋雁都能看见她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眼前的空气似乎在一刹那寂静，鼻尖可以嗅到隐约的血腥味。宛歌看着眼前的状况，忽然说不出一句话来。


第74章　
　　等到秋雁走到宛歌位置的时候；她的身形也一僵，总算理解了宛歌的害怕到底是因为什么。
　　大秦的功爵制度；最主要的就是清点人头。刚刚士兵们解决了匈奴一小支队伍，便收回了不少的人头。这个情况，分明是在暴首，法吏正在核对伤口。
　　看到那黑压压的一人头，秋雁也有些发怵；扯了扯宛歌的袖子：“姑娘回去吧；明早过来也不迟。”
　　宛歌脸色发着白，她也知战场死亡不可避免，但是死了一些人和看着一群孤零零的人头也不太一样；她暂且还不能淡定的接受。也就点了点头；站起来打算回去。
　　但，头抬到一半；忽然看见前面有一脚衣袂在她眼前停下，接下就响起一个清冽的女声：“早就告诉过你，别来这里。”
　　眼前还是之前见到那个姑娘；她微微笑着，抱胸站在宛歌眼前，先前没有注意，现在才发现她腰间除了长剑，还有一个长鞭卷着。姑娘俯视着她，再问：“你是谁家女眷，怎么会来这里？”
　　那姑娘过来时候后头没有跟着人；她抚着腰间的鞭子，垂眸看着她，继续问：“像你这样的人，不应该来这里，是谁带你来的？”
　　被俯视的感觉不太好，听出她言辞间的傲然与鄙夷，宛歌就慢吞吞的站了起来，淡声：“如何去不得，你刚刚也不是从那里回来么，大秦的军营也不能有女人？”
　　闻言，那姑娘笑了笑；“自然不是，只是你不是很害怕么？我刚刚好心提醒你不听，现下既然知道了，还不回去？”
　　若说先前宛歌还打算回去，缓缓再过来，但被这姑娘这样一激，顿时生出了一股无名火。她先前频频只说不能去，宛歌只当是觉得她身份不明，不能去军营，没想到却是因为这事。分明是觉得她会害怕暴首，现在回来与其说关心，不如说是来看笑话的。宛歌和她才第一次见，委实不知自己到底哪里招惹到她了。只是眼下不好发作，只能吐出一口气，声音冷硬：“既然没有这条规矩，告辞。”
　　听到她坚持，那姑娘有些惊讶。正想说什么，然而目光落在她胸口，忽然一皱眉，原先藏在腰间的鞭子忽然出来，对着宛歌就打了下去。
　　她忽然出手，秋雁和宛歌都被吓了一跳。秋雁想去拦，但是鞭子已经在她们脚前一寸的地方落下，那姑娘不知何时已经扣住了宛歌的手，目光沉沉的看着她的胸口：“你到底是谁？”
　　宛歌莫名其妙的顺着她的目光向下望去，看到自己胸口上那块玉如意不知何时跑了出来，正露出了一角。
　　看着那姑娘不由分说的出了鞭子，差点伤了宛歌，秋雁此时脸都已经白了，上前一步，也顾不得宛歌先前的交代，直接就打算说出身份：“这是……
　　秋雁这里才起了一个头，那姑娘目光越过宛歌看到了身后，原先抓着宛歌的手微微一松，再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宛歌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略有思量，之后终于放下她的手，后退作了一揖，恭声：“长公子。”
　　话音一落，扶苏的身后就从身后响起：“我还打算找个机会，让晏将军引你们两个认识，没想到你们倒是先相识了。”
　　怪不得忽然放手，原来是扶苏来了。宛歌转了转手腕，没吱声。
　　那姑娘打量了宛歌好几眼，最后忽然一笑，并行礼，只是点了点头：“原来是宛歌姑娘，江汜多有得罪，失礼。”
　　宛歌先前对这个姑娘的身份就有些猜测，只是因为没有确实的话，所以一直没有确认，如今她自报姓名，也算是验证了她的猜测。这相遇不太令人愉快，她认错却也认的痛快，宛歌心中虽然有些气闷，但到底不能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