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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鹤记-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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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尺乌藤泛指藤杖,和尚髦的合时,手拄的藤杖,胸前的佛串,身着的袈裟面料,都考究无比。
  裴相是挑剔的,很物质,很会生活。
  “和尚也是人。”这是裴和尚的口头禅。
  “诗是好诗,人却闲得发霉。大夫人呢?大夫人不在。二夫人呢?小的呢?总有人在吧?待我寻寻。”裴和尚欲掀帘入里屋门。
  “茹荤如茹素,无法又无天,又哪一根骨头属于佛门。呵呵呵,老夫纳了闷了。”王石山帮忙撩了撩门帘,里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和尚云游,差一点出国求真经,却半道而返,惦记旧友,王石山喜欢着呢。
  心花怒放一词可以用。
  “与有情人做快乐事 不问是劫是缘。”佛说的。
  裴和尚有许多理念支撑他的无法无天。
  古人也有旅游的,尤其是官家的女眷孩子们。
  王石山一人看着偌大的家,让一家老小全去百里之外的湖泽看景去了。
  据说,百里之外的景点,千亩桃林成熟了。
  天说黑就黑了。
  天幕上的星子像落了一地的芝麻,密密麻麻的糁人。
  银河亮的还不明显。
  山中的夜,静的人毛发竖立。
  和尚也吃不消那静,吞噬一切,又被一切吞噬。
  裴和尚院中徘徊望天。
  “哦,我的天。”和尚惊慌失措。
  “哦,我的天。”身后有一声音。
  “哦,我的天。”和尚调转身,头皮发麻,显然被吓着了。
  原来,昔日的知府,大诗人王石山什么时候也到了庭院,抬头望天,惊呼一声。
  裴相和尚健康的心脏被唬得怦怦怦直跳,像突然遇到爱情的小姑娘的心脏,跳得异常。
  “好好的,你学我做甚?””裴和尚犯戒规,嗔道。
  “好好的,你学我做甚?”王知府板着脸回道。
  “夫复如是。”
  “夫子,酸到为僧了。”裴相拍着胸口道。
  “第一次你学僧,第二次又是学僧,偶像也累的,知晓不?”裴相和尚叹了口气。
  “哦,我的天呐!!”
  这一次,两个老男人异口同声。穹顶山与穹窿山是两座姐妹山,遥遥相对。
  前山的黄鹂后山的鹧鸪,相互飞还。
  人烟稀少,鸟类繁衍。
  江洲曾经是鸟的世界。
  此时的穹窿山山腰一块空地,正被火光映照。
  “走水了。和尚道。
  “失火了。”王石山这次没有学僧。
  “山上有甚?”
  “没有庙,前朝的藏书阁,后朝为官的一把火烧了。什么人在原址建了房子,一时没想起派什么用场。”王知府轻描淡写,“哦,老夫记起了,谢公子住着。”
  “谢公子,谢大将军的幼子?”僧吼道。
  “正是,三载了。不是,怕是五载。庚子、乙丑、丙寅、丁卯……”王知府一急,语音发颤。
  “本僧看你是老来痴呆,三五年之事,又何需捏着指头算。”僧有些紧张,毕竟死人的事,他要管啊。
  “祖宗,究竟几年啊?本僧也急糊涂了,几年不几年又何干。那书呆子,怕是被烧成炭了。”僧双手合十,右手拇指与食指夹紧一串长长的佛珠,口中急急地念起经来:“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王石山拍拍脑袋,很伤脑筋,从官场退下后,诸事松懈,万事不理,记性陡然烂了。
  他还纠结于庚子、乙丑、丙寅、丁卯,到最后还没想起穹窿山上读书编书的谢家小公子,到山上几年了。
  穹窿山一场火,两个老男人还是挂心上了。但裴相心里有话没有说出口,他与王石山同时惊诧的娥眉月,边上挂着的小星星,亮的那个邪门,妖魅至极,恐怖至极。
  阴气笼罩,风声怒号。谢家小公子,怕是被小蛇缠绕,娥眉月夜百毒侵染,身陷沉疴。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裴相念念有词。
  “救不得,救不得了呀。”王石山苍老的声音在风中呜咽。
  在风中呜咽的不仅仅是老知府,还有半山腰住着的秋妃。
  秋妃,是劫是缘?

  ☆、衍文 之二

  秋妃入京,以一首诗当敲门砖进宫,*零陵王,这是谢锜大将军的主意。
  这主意,相当于荆轲行于易水。
  秋妃对于大将军的情一点点剥离。
  因为,她的亲哥哥,唯一的哥哥还在谢锜手下。
  铤而走险。
  一个不到20岁的女子,慷慨北上。
  未几,零陵王殁。
  秋妃被芦零王收留,初在乐音坊,后进入学士院。
  由敌对到成为知音。
  谢锜因为叛乱遭到腰斩。
  一晃二十余年又过去了。
  秋妃厌倦偌大的皇宫。厌倦了权力争斗。看够了生死。
  这些年,这些人,这些事,无一不让她失望。
  秋妃发回原籍。
  沧桑岁月将一个青春美丽无敌的少女变成心灰意冷的中年妇人。
  回首这一生,秋妃并无悔意。
  每每念起与芦零王的此中有真意,暗中起相思,那些孤寂却刻骨铭心的日子,却有一种幸福感流遍全身。
  是的,秋妃是秋妃,皇上是皇上。
  甚至没有肌肤之亲。
  然而,那又怎样?
  他不仅仅是至高无上的皇上。
  当那个男人魂归天国后,她不止一次地想过殉情。
  然而,她没有。
  她曾想过做一名陵园妾,青灯孤影,在芦陵王陵前陪伴终生。
  可是,她竟是没有资格。
  当初的惴惴北上,如今的踽踽独行,恍恍惚惚南归,如失群的雁。
  山河萧条。
  荒冢连片。
  何处为家。
  梦和残月过楼西,
  月过楼西梦已迷。
  唤起一声肠断处,
  落花枝上鹧鸪啼。
  秋妃沉浸在漫无边际的思绪中,情不自禁地打开琴盒。
  感慨万端,抚摸着久违的琴身。
  命运多舛的女人略显生疏地调整完琴弦,顿时琴声伴和着浅吟低唱,融进呜咽的风中。
  离开京都几年了。
  那夜。
  江洲。
  穹窿山上月华似水。
  撷骊阁前的月,仿若掉到了一片蔚蓝的大海里。
  寅时未满,娥眉月就挂在中天。
  天空一碧如洗,刚刚寅时,彩霞就铺上了天,又被风吹散。
  都说天上云朵跑得快,全靠小鬼推。
  这个季节,小鬼们不会上天,他们也忙的,跟人间的男男女女一样。
  可是,云朵咋疯魔了呢?
  狼奔豕突,慌慌张张,你推我撞。
  晚饭的时候,刘爱莲与谢公子一起把一堆山柴挪到了撷骊阁后的高台上。
  是爱莲在做事,公子谢临风而立,目光微明。
  她与他再一次萍水相逢,是天意。
  天意哪里能违?
  毕竟人家是贵族公子,哪里会做琐碎的杂事。
  论理,这对男女门不当户不对,一个是兰花雅室,一个是野菊茅屋,不登对,可是,同为天涯沦落人。
  说好点,郎才女貌,说难听点,抱团对抗寂寞。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编修有史以来炎黄子孙的第一套文选,谢颐大公子一度劳顿到失明。
  浩如烟海的文集。
  一一遴选。编目,句逗。加注。
  前朝宰相的孙子,谢锜大节度使最宠溺爱的小儿子谢颐。
  是的,就是那位大将军谢锜,秋妃的初恋情人。
  人生像一粒种子,被精卫小鸟带到不知名的地方,落地生根。
  谢颐双目失明。
  痛不欲生。
  爱莲采遍穹窿山的草药,用独创的土方子给谢公子治眼疾。不怕劳苦,把治好谢公子的病,照顾好谢公子当宗教一般来做。
  她与他自从在旻元寺初见,那时两个人不过是十三四岁少年少女。
  现在,他是她的天。
  前几日谢公子已经能看到她晃来晃去的身影。
  “你是蝴蝶变的吧?”谢公子调侃她。
  “哪里哟?蝴蝶?爱莲到是想变成蝴蝶呢。”刘爱莲应付道。
  “哪是什么变的?”公子问。
  “你猜不着。”刘爱莲正倒悬在坡上对付枯死的槐树。砍,折,拔……咬着牙使着狠劲,美丽的脸被风霜吹红了,眼角已有皱纹。
  “一朵菊花变的?”谢公子一锤定音地说。
  呵呵,偏偏是这句。他蒙眬的双眼看到啥了,一脸风霜。
  “兴许吧。”刘爱莲有口无心地说。
  刘爱莲本想说自己是赖蛤蟆变的,想想,那也太丑陋了。
  野菊花怎么的,也美,也有香味,还是一味药。
  “公子,不是说天无二日的吗?”爱莲一边忙着,一边孩子气地问。她的眼里看到了那枚性急的娥眉月。太阳在天,月亮也在天,奇怪的很。
  “莲,你看见的应该是娥眉月。”公子谢笑着说。
  “公子,你见到的月亮是什么样的?”爱莲问。
  “你见到的这棵树是什么样的?”
  “你见到的那只黄鹂是什么颜色的?”
  “你见到的山茱萸是什么样的?”
  “你见到的紫苏是什么样的?”
  “你见到的麦冬是什么样的?”
  她说她是他的眼睛,可是,她太想,希望他自己的眼睛能见到东西,见到她正见着的东西。
  她心急如焚。
  因为,没有眼睛,公子生不如死。
  他不快乐,她便很不快乐。
  “初三,月赛娥眉可怜夜。”公子老实的回答。
  “你见到的月亮是什么样的?”爱莲殷殷地问。
  “弯弯赛眉,赤金色,旁边一颗星灿若日光。”公子谢这次虚构了。
  “是了,是了。公子,你果真瞧着了。”爱莲笑了。
  风在傍晚悄悄地加大了,门缝里有风的呜咽。
  夜。
  风在外面用力地刮。
  像侵占山头的敌人。
  一次次卷土重来,进攻,进攻,坚持不懈地进攻。
  谢公子的鼻息就在耳畔,刘爱莲侧身想抱紧公子谢,突然腹部动了一下。
  热腾腾的血液顿时射过四肢。
  又是一下。她闭着眼睛,宫中呆过的女人,知道胎动是个什么。
  她睁开了眼睛,可是,喜悦瞬间消失。
  突然,透过后窗,她瞧见了一片火光,就在撷骊阁后面。
  “哦,哦,公子,公子……”爱莲坐起来,披上袄子。她的眼前亮光更大了。
  公子早已坐起。
  他的眼前也是一片混沌的光。
  两个人抖抖瑟瑟地出了后门,遇见一场大火。
  风,从山脚攻掠而上,呼呼狂欢。火被吹捧着快蹿到天上。
  山上没有工事,没有城墙,瀑布干涸,泉水干枯。
  风一路畅通。
  傍晚垒的柴堆,被烧得哔驳有声。
  嚣张的火焰高到有数十丈,包围住陈旧的撷骊阁。
  可怜谢公子的千卷文选堆放在里面。
  可怜公子头悬梁锥刺股的心血,那些卷轶都堆放在阁子里。
  可怜公子熬干了身上的血液熬瞎了双眼。
  “书,我的书哇,呜呜呜。”公子扑地,爬行。
  “公子,公子,你不能去。”爱莲扯着公子的衣襟。
  “爱莲,书在,我在。书不在,我不能活。”公子扯开嗓子喊。
  我不能活。
  火越烧越旺。
  公子与爱莲撕扯。
  巨风狂舞。
  越过江面,缘山坡而上,像偷袭的十万大军,刮过来,摧枯拉朽。
  风志在必得,毁灭。
  娥眉月,冷着一张脸,静观人间悲剧在撕裂一个人的生命。
  谢公子甩掉衣衫,跌跌撞撞站了起来。
  刚刚从失明状态恢复了一点点视力的公子谢,一头撞在了撷骊阁的大门上,大门轰然倒下。
  整幢撷骊阁,像一张蛛网,轻轻地坍落。
  “公子,公子啊……”大火的气焰一点不减,爱莲拖出了公子谢。
  公子谢昏迷了过去,任凭爱莲怎么哭喊,没有一点反应。
  冷月无声,天际像一条河,渐渐地亮了。
  风,可是风在吹了整整一个时辰后,戛然而止。
  像上苍之手,拍了一下巴掌,覆灭了狂欢的火焰。
  风息。
  火灭。
  人将亡。
  万籁俱寂。
  人如蝼蚁一般活着了,上苍,你还要怎么地?
  “公子,公子,你醒醒。”爱莲大哭。
  “公子,你醒醒。”爱莲喊哑了嗓子。
  山上无第三人。
  一对苦命鸳鸯,面对一场大火的余威。
  “公子,公子,你醒来啊。”爱莲已哭不出声。
  “都是我的错啊。千错万错都是爱莲的错。”爱莲长跪在公子身边,她拍打着冰冷的地,“我不该把柴火堆到这里,可是,可是,老天啊,饶过公子吧,要惩罚,你冲我来啊。”
  娥眉月偏到了西面的穹顶山上。
  一点点沉落,只把冷冽的空气留在山上。
  红颜祸水。
  这个女人。
  山下两个望月的老男人,看到了山腰的那一幕。
  在他们的心里,想法惊人一致。
  他们中,一个叫王石山,江洲郡的原知府。
  另一个壮硕的光头男人叫裴相,原长山郡旻元寺的方丈,贵州血统,皇亲国戚。
  浪迹江湖,来去无踪。
  数来与王石山交好。
  “阿弥陀佛……”裴方丈念了一夜的佛,声声都是“皈依皈命”的愿望。穷毕生之功力,裴和尚在超度一个人的亡灵。
  希望,祈求,保佑。
  娥眉月隐没在汪洋一片的天幕,那颗星星渺茫到完全不见。
  一花一世界,一草一天堂。
  如一味雨,随众生性。
  万勿执念,万勿贪求,好自为之,方为自在。
  究竟是何偈语,凡人不懂。依裴相的力道,谢公子是何种前程,就看谢公子的造化了。
  生而为人,公子谢时时如临深渊,如入泥淖。
  早知如此,何必执念。
  心血数载,含辛茹苦,大火突袭,一片焦土。
  “公子,公子。”
  “谢公子啊……”
  刘爱莲。
  自从发回原籍,在宫中叱咤风云了二十余载的秋妃,被打回原形。
  她复叫刘爱莲。
  穹窿山上,风息,日出。
  阳光出奇的艳丽。
  公子有片刻的清醒。
  片刻,或许是刘爱莲的幻觉:“我去了,不要等我。这个地方,这个人情世道,这一世,不恋,不贪。……不值……”
  刘爱莲几乎听不见公子谢的低语。
  或者他根本没有说一个字。
  “公子,公子,你睁开眼,看看天上的样子,你看看吧,就看一眼。”爱莲哭至红泪。
  “不来,再不来……”公子谢软弱得吐出了几个字。
  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看不见这个凉薄到没有一丝热气的人间。
  爱莲平静地把公子的头放在怀里。
  泣不成声。
  有黄鹂鸟的叫声,越过穹窿山枯萎的树丛,向低空飞去。
  明月何皎皎,
  垂幌照罗茵。
  妾持一生泪,
  经秋复度春。
  秋妃埋葬了谢公子,拢一拢发,看看无情却风景秀丽的穹窿山,然后决绝而去。
  谁也不知道她的去向。
  江洲的女儿,她仿佛没有来过。
  江洲这块土地好像并不欢迎秋妃。

  ☆、1,蝶精 魄散

  旻元寺在我一代,居水中央,浩浩汤汤的湖泽大水,连天连地,像面镜子照着天上的云影。
  那是我小时候的记忆。
  第一次走出长山山坳,记忆犹新。
  一个小女孩的眼界,等同于一只小青蛙坐在水井里的眼界。
  但我终于还是走出来了。
  当初旻元寺在一片大水的中央。四周环水,要进寺,需先坐船。
  水中飘着水葫芦。
  不知小主们见过水葫芦吗,是一种水生植物。
  在大水涨落之时,水葫芦在水面急速地飘游,惊慌失措,满江满湖地飘。
  像我那时代百姓遇到兵战一样,四处逃命。
  一晃啊,我是不适应这个时代了。
  我用几百亿只蝴蝶成精,换到穿越现世的机会。
  我看看就闪。
  讲完这个故事,我就入土为安,我已不适应这轰隆隆到处乱炸的时代。
  动辄平地一声炸雷,不管是喜事还是悲事,炸来炸去,吹拉弹唱,惊心动魄,脑仁生疼。
  还是地下安静。
  也不是我主动要来的,江洲早已不是我见到的江洲,那时建城才六七百年,发展缓慢。
  要不是穹窿山被挖的天翻地覆,我仍沉睡在地下。
  希望这个愿意能够实现,让我见几日阳间的天光,然后永远不见。
  在穹窿山隧道开挖后,我的魂被惊飞了。
  你们见到的是我的游魂。
  千年老巢被挖得千疮百孔,蝴蝶精变的我与我的子子孙孙们又一次找不着家。
  蝴蝶是野性的。
  终于见到天光,有的飞到了花鸟市场,看到了另一个族类,观赏鱼。
  为了给观赏鱼营造好的环境,人们居然在销售我时代的水葫芦,十元一株。
  见到这情景,我掩嘴而笑。
  人类演化成什么样子,连水中的水浮莲都变成了商品。
  真是出乎意料。
  哈,我终于漏了一个小秘密。
  水葫芦就是水浮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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