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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千欢-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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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身着深衣,玄色衣料与边缘的纯白,形成鲜明的对比。

    整个人透着冷漠,气势慑人。

    薇珑有片刻的身形僵滞。

    狂喜、酸楚两种情绪交织,心里分明在哭,只是眼中无泪。

    哭不出在此刻帮了她。最担心的,就是在他面前失态。人前喜怒不形于色,是处世之道,只要不落泪不哽咽,心绪就不会显露到脸上。

    唐修衡出言道:“郡主无恙了?”

    他用她记忆中最悦耳的声线,很直接地揶揄她之前称病。薇珑竭力恢复镇定,又竭力让语气温和、客气一些,“方才失礼,望唐将军海涵。”说完才意识到,彼此说辞与前世迥然不同。

    唐修衡语气平平:“京城没有唐将军。”

    “……”

    唐修衡抬眼淡然一瞥,随后拱手一礼,声音柔和了三分,“在下唐修衡,见过黎郡主。”

    “……问侯爷安。”薇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能屈膝还礼,说出那四个字。

    涵秋请唐修衡落座,荷风奉上大红袍、四色精致的点心。

    功夫茶壶随着荷风手势倾斜,橙黄明亮的茶汤,落入小巧的茶杯。馥郁的香气在室内缓缓弥漫开来。

    唐修衡端起茶杯,看色、闻香,并不喝。

    隔着帘子,薇珑留意到他的举动,牵了牵唇,端杯啜了一口茶。

    唐修衡这才将茶杯送到唇畔,浅尝一口,之后,转头望向门口。

    他沉默,薇珑只得主动询问:“侯爷前来,有何吩咐?”

    唐修衡似是没听到,又喝了一口茶。

    “……”薇珑不再言语。

    室内陷入绝对的静默,荷风、涵秋大气也不敢出。片刻后,室内依然是落针可闻,却不再让人压抑到几乎窒息,她们小心翼翼地透了一口气。

    氛围的变化,是唐修衡情绪有所缓和的缘故。冷漠、寒意消散,意态略微调整,整个人透着优雅安闲。

    短短时间内,让人感觉自冰窖转入温室——只有他有这个本事。

    唐修衡放下茶杯,温声道:“今日前来,是有一事不明。”

    “侯爷请说。”

    “唐府要建一个小佛堂,诚心请郡主出手相助,郡主无意帮衬也罢了,因何连句托辞都不屑给?”言辞有些犀利,但他语气温和,“唐府曾开罪过王爷或郡主?”

    薇珑略一思忖,和声反问:“是不是令弟误会了什么?他怎么跟侯爷说的?”这是她今日最想弄清楚的一件事。

    唐修衡视线投向她,“最初家母让我打理此事,我全无头绪,唤四弟代劳。这两日他含糊其辞,要另请别人,我让他如实道来——是我刨根问底,倒不是他心胸狭窄。”

    薇珑想看清他的眼睛,却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她颓然低头,看着脚尖,胡乱解释道:“原来如此。是我之过。这两日家中有些棘手的事,心绪不宁,致使屡次失礼于人。”

    “那么,过几日,我陪同家母再来相请。”

    “……”薇珑抿了抿唇,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反应。

    “家母潜心礼佛,十分看重此事。她一直夸赞郡主与王爷一样淡泊名利、心思奇巧,只想请你费心帮衬。”唐修衡转头望着窗台上一束红梅,闲话家常一般,“我以往四处征战,无暇尽孝。思来想去,如今能让母亲如愿的,似乎只有这一件事。”

    薇珑用左手握住右手,越来越用力。

    唐太夫人当初怕他始终不知收敛,迟早惹下滔天大祸,痛定思痛,求皇帝发落他去军中。

    他一走七年,南征北战,挣得无上荣耀的背后,是母亲、手足为他日夜揪心。

    终于安稳下来,一家团聚。唐太夫人盼着他早些娶妻,他却见都懒得见女子。上门说项的人,他都吩咐管事当即拦下,礼送出门。

    唐太夫人已非当年的心性,害怕他一个不高兴,请命去镇守边关。心里再急再气,也不曾出言责怪一句。

    他能宽慰母亲的只有一句:您再等等。

    他让母亲由衷喜悦的机会,总是很少。

    他今日亲自登门,是为着生身母亲。

    对唐太夫人的亏欠,薇珑觉得自己不比他少一分。

    唐修衡转头望向珍珠帘后,微眯了眸子,看到清丽绝尘的小女孩儿低头沉思,轻轻一笑,商量她:“郡主能否通融一二?若有难处,唐府定会尽力帮衬。”

    薇珑抬手抚了抚眉心,“难处倒是谈不上,只是近日不想出门。心绪紊乱,在太夫人面前失礼就不好了。侯爷说是不是这个理?”

    “的确。”

    薇珑刚想说出自己的打算,他已继续道:

    “既然如此,明日午后,我将府中堪舆图送来,郡主看看选的地方是否妥当,费神点拨几句。我也好命人早些准备。”

    薇珑忙道:“我派吴总管去府上取回即可。”

    “本就是我强人所难,礼当如此。”

    “可是,”薇珑无力地道,“要到春日才能破土动工。”委婉地问他:你急什么?

    “长辈看重此事,手足又办事不力,我难免心急一些。”

    “……”薇珑望向他,惊觉他正望着自己,心弦一紧。她仍是看不分明,却莫名感觉到他把自己看得清清楚楚,而且好像是心情不错的样子?

    片刻失神,她不自觉地笑了,“可吴总管还是要去府上一趟,代我向太夫人解释、赔罪。”肯帮忙,却不露面,不肯赴宴,算是怎么回事?

    “不必,有我。”

    “侯爷,”薇珑提醒道,“我不是您的下属。”

    唐修衡轻轻一笑,“家母并不知道郡主回绝的事。”

    薇珑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笑容里的暖意、愉悦,再一次选择妥协,“好。听侯爷安排。”博他由衷一笑的事情,真不多。他的喜悦,便是她的喜悦。

    平时她真不是这种做派,对人对己较劲的时候不少。但今日,她一直被动,并且心甘情愿。哪里有立场、理由跟他作对。

    “心里不安的话,可以写个帖子,解释两句,我顺道带回去。”

    “现在么?”薇珑为难。

    “风雪天,还有别的事?”

    “没有。只是,我写字特别特别慢。”写书信、帖子,一个字写得不够好,一个词语用的不妥,就要作废,重新写。为此,她很少与人书信来往。

    唐修衡笑意更浓,“那就明日再说?”

    “嗯,明日再说。”

    唐修衡起身,“告辞。明日再来叨扰。”

    薇珑随之起身,屈膝行礼,“雪路难行,侯爷路上当心。”

    唐修衡拱手一礼,转身离开。

    他走之后,薇珑遣了荷风、涵秋,走出珍珠帘,坐到他方才就座的椅子上,闭上眼睛,感受着空气里残存的他的气息。

    知道么,你是我的夫君。

    还未走远,便已想念。

    明日就能再相见,他要带着堪舆图过来,没可能还隔着帘子说话。到时会是怎样的情形?说清楚他要让管事做哪些准备,他还会再来么?

    此刻,唐修衡与随从阿魏策马离开平南王府。

    转过拐角处,唐修衡吩咐阿魏:“尽快置办一块傍宅地,一块郊野地。”

    阿魏目光微闪,“侯爷这是何意?”

    何意?多明显,给她找点儿事做。

    阿魏又问:“小的没明白,黎郡主怎么惹到您了?”

    “胡扯。是我要惹她。”

    “啊?”阿魏张大了嘴巴,“她那个吹毛求疵的性子……”看一眼自家侯爷冷峻的神色,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沉了片刻,唐修衡到底没忍住,“你懂什么?那叫精益求精。”

 第5章 矛盾

    阿魏闻言失笑。

    如果精益求精都是黎郡主那种严苛、挑剔到无以复加的样子,如果侯爷也是那个做派……唐府的下人只有上吊一条出路。

    众所周知,黎郡主自幼所学、兴趣都与平南王相同:满腹诗书,书、画功底扎实,独爱建造园林。平南王帮亲朋好友修缮或建造府邸的时候,她总是扮成小厮相随,用心观摩。

    平南王见爱女兴趣浓厚,又是一点就通,便逐步交给她一些差事。由简入繁,积累经验,直到她能够独自相地、规划、构图,独力指挥工匠建成一所宅院。

    十二岁那年,黎郡主的舅舅徐蕴奇把修缮府邸、改建后花园的事情全权交给她。她兴致勃勃地忙碌了一年多,完工后,徐家设宴的时候,宾客都对改头换面的府邸称赞有加。

    而在完工之前,好几个工匠都被黎郡主逼得、气得嚎啕大哭,她吹毛求疵到了什么地步,可想而知。

    但是人们都说,经黎郡主改建的徐家花园,颇富诗情画意,一事一物都经得起推敲、挑剔。

    是因此,有贵妇、官宦之家的大管事陆续找到平南王府,请黎郡主帮忙相地、造园。

    太夫人一心请她建佛堂,亦是为这缘故。

    黎郡主应下的都是修建书房、佛堂、水榭这类小工程,而且只负责提出建议、绘图,最多再帮主人家与工匠沟通,别的一概不管。权当送人情,不收酬金、谢礼。

    大概也是有自知之明吧。工匠偷工减料、敷衍了事是常事,她总要让工匠返工——这会使得完工期限一再推迟,增加主人家的开销,超出太多的话,要么两面不讨好,要么自掏腰包。

    别人可不似她舅舅。多花了千两白银的料钱、工钱,徐蕴奇反倒特别高兴,说用这种态度建成的地方,住着舒坦、安心。

    遐思间,阿魏随唐修衡回到侯府。

    唐修衡去往母亲房里。

    唐太夫人正与两个儿媳妇说话。

    唐修衡的三个弟弟,分别比他小两岁、四岁、六岁。

    三年前,他写信劝说母亲为三个弟弟张罗亲事。彼时他不能确定战事何时结束,更不确定是否能回京为官,手足不必因他错过议亲的最佳年纪。

    他战功赫赫,想与唐家结亲的人自来不少。太夫人依他之见,为次子、三子定下亲事。

    他书信又至,请母亲从速操办两桩婚事,自己壮志未酬,几年之内,不会娶妻。

    已经扬名天下,他却说壮志未酬……太夫人对着书信哭了一场,回信说好,都依你。

    前年冬日、去年春日,两个新人嫁入唐府。

    唐修衡进到室内,二夫人、三夫人即刻噤声,毕恭毕敬地行礼,之后告退。她们对唐修衡满心敬畏,今年了解到他有多难相与,愈发的诚惶诚恐。

    太夫人对这情形早已习以为常,唤长子落座,和声询问:“没去衙门?”

    “没。”唐修衡道,“去了一趟平南王府,跟黎郡主说了说小佛堂的事。”

    四弟吃瘪的事,只有他知道。四弟原以为黎郡主好说话,就写了个帖子,随意定了个邀她上门的日子,她答应之后,再知会母亲也不迟。没料到,碰了一鼻子灰,到今天都在怀疑,是不是因为不懂行说错了话。

    “那敢情好。”太夫人把这件事交给他办,为的是能有个一再与他说起的话题,避免沉默相对的情形。见他亲自着手,心里很高兴,“黎郡主怎么说的?”

    “要看过堪舆图再说,明日我把图送过去。”

    “是该如此。”太夫人毫不掩饰欣赏、钦佩之情,“只盼着黎郡主能答应。这类事,想不到谁能比她更缜密、细致。”虽然人家年纪小,精通的却是历来只有男子才做得到的事,还比绝大多数男子做得更好。

    唐修衡则想起了阿魏说的那句吹毛求疵,牵了牵唇。

    太夫人见他心情似乎不错,心头一喜,“等会儿一起用饭吧?”

    唐修衡望着母亲,没即刻回话。

    儿子眼波澄澈,眼神透着清浅的忧郁、挣扎。十五岁辞别时,他就是这样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心头一酸。

    当初对他有多强硬、心狠,如今对他就有多愧疚、心疼。

    唐修衡温声道:“陪您用饭,总惹得您伤心。”

    太夫人红了眼眶,“我那是伤心么?”

    离别的时日太久,作为母亲,她都不知道长子如今喜欢吃什么,更不知道他的性情因何有了莫大的转变,内敛、寡言到残酷的地步。

    “是我说错了话。”唐修衡扯出一抹笑,从丫鬟手里接过茶盏,亲自送到母亲手里。

    “你就说,答不答应?”

    “答应。”

    “我去给你做。想吃什么?”太夫人眼泪掉下来,“不怕我绞尽脑汁的话,你就还不告诉我。”

    “别哭,伤眼睛。”唐修衡帮太夫人拭泪,“您做的,我都爱吃。”母亲做的饭菜,是家的味道,是在外思乡时的源头。

    太夫人吸了吸鼻子,“可你上次只喝了几口汤。”

    “看您直抹眼泪,我好意思大吃大喝?”

    “……明明是没胃口,吃不下。”

    “今日有胃口。”唐修衡略一思忖,“您给我做一道素烩三鲜丸子,下一碗面。”

    “好,好。”太夫人破涕为笑,“这就去给你做。”

    望着母亲的背影,唐修衡心里酸酸的。母亲不过四十来岁,容颜比年龄年轻,心境却已特别苍老。

    都是因为他。

    曾经,母亲持家教子的方式强悍、果决。如今,母亲看到他总是眼含软弱、愧疚,总观察着他的脸色说话。

    每次母子相对,他都想告诉她:我比谁都理解您的苦心,一直感激。可是,每次看到母亲默默垂泪的样子,心里就如刀割一般,说不出话。

    纵然说出口,母亲也不会相信,无法释怀。征战期间,性情有了莫大的转变,这是母亲自责的症结。想要解开,谈何容易。他无法回到当初,很多时候不能控制情绪在顷刻间转为消沉、暴躁。

    他患了心疾,而且病的不轻。

    急不得的事,慢慢来吧。

    ·

    翌日午后,唐修衡如约来到平南王府。

    薇珑昨晚没睡好。事实上,这几日都如此,入睡时间很短,好在气色并没受到影响。年纪小就是这点好,睡一两个时辰就能解乏。

    相见时一如昨日,隔着帘子见礼。

    薇珑开门见山:“侯爷带来了堪舆图?”

    “自然。”唐修衡指一指方才交给丫鬟的画轴。

    今非昨日,心绪缓和许多,待他便能从容一些。薇珑款步走到珍珠帘外,唤涵秋把图铺展在设于南窗前的大画案,又抬手请他在画案一侧落座,“侯爷先用些茶点。”

    “好。”

    茶依旧是大红袍。唐修衡慢悠悠品尝。

    荷风、涵秋服侍在一旁,不时望一眼敛目看图的郡主、面色舒缓的唐将军,只觉赏心悦目。前者貌美,似画中仙子;后者俊美,风华无双。

    前世,薇珑看到的堪舆图,标出了小佛堂所在的位置。眼前这幅没标出,选地方的人却在近前。她此刻在凝神思索,能否将小佛堂建的更好一些。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薇珑并不看他,和声问道:“侯爷,府上选择的地方在何处?”

    “外行人的眼光,做不得数。”唐修衡道,“郡主看哪里合适?”

    “我只是略懂皮毛。”薇珑纤长手指落在画纸一处,“依我拙见,此处为宜。”背后有山石,前方有清溪,东西两侧景致佳。

    唐修衡站起身来,看了看,“这样说来,我运气不错。”

    长期研读易经、奇门遁甲的人,选错地方才奇怪。薇珑心里嘀咕着,口中则道:“侯爷过谦了。”

    唐修衡一笑。

    “立基一事,侯爷便可决定。”薇珑取过案头厚厚一叠宣纸,一面查看一面娓娓道来:“这是以往画下的几种屋宇样式,屋顶、架梁、门窗、围墙、台阶等样式不同,附有标注;还列举了私以为不错的的材料,侯爷若不赞同,只当我多事。”

    唐修衡一面听,一面饶有兴致地望着她。他进门到此刻,她都没正眼看过他。

    薇珑说完,把画纸轻轻推到他近前,“请侯爷过目。”

    “嗯。”

    薇珑转身在画案另一侧落座、喝茶。

    唐修衡一张一张看过去,发现就算是门外汉,看到画纸、注释,亦是一目了然。而且,同一种屋顶的画纸,又分类为三间、四间、五间三种,这是因为间数的不同,就意味着架梁、门窗、台阶需要作出相应的调整。

    当真是做足了功夫。于她应该还有个益处:不用跟他多说话。

    薇珑到这时,才偶尔望向他。

    今日仍是一袭深衣,定是策马而来。

    怎么都好看的男子,侧脸线条清晰悦目,浓密的长长的睫毛像一把小扇子。

    此刻的他,有着清风皓月的舒朗悠然。

    手中有权势,军中有威望,身体无伤病——人都道他战功赫赫,又不是侍宠生骄的性情,足保唐家再享百年荣华。

    人们不知道的是,沙场带给他的伤不在身上,在心中。

    他的心疾,比她重。

    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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