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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枝恨(大爱诺诺)-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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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宅的文魁院,如今已改名换姓,叫做铜雀台。

    自从昨日将孟雅春这个名字连着功名打包让与哥哥宜春之后,孟雅春就感到一阵难以言表的轻松,只觉得身上每个毛孔都张开了,浑身通畅无比。压在身上十几年的重负一旦卸下,原来竟是如此畅快,整个人几乎都要飘起来,相较之下,心里小小的一点遗憾实在算不得什么。

    那一日自己接过粥儿手里的食盘敲开了门,哥哥本来是不愿意的,架不住自己反复苦劝,言自己志不在此,科举功名如锁链加身云云,最后双方都动了情肠,这才勉强应了。哥哥苦求功名,自己本性不羁,这下,算是各得其所了。

    孟雅春兴致一起,立即就叫人搬梯磨墨,大刷子一扫,文魁院,刺了自己眼睛多少年的那三个字,瞬间消失的干净又彻底,然后重新写上自己中意的“铜雀台”。

    这会儿他站在小院门口,仰头望着这几个墨迹未干的大字,心里不无感慨。虽然这几个酣畅淋漓的字给了他前所未有的畅快,可失落感还是会偶尔光顾。

    扉娘已换好衣裳,在房里等他。

    “扉娘,今儿不去膳厅吃饭了,我叫人送到房里来,我有话要问你。”

    扉娘看他一脸郑重的样子,心里不免紧张。

    饭食摆好,两人对面坐下。

    “你爹逐你,你恨他吗?”

    扉娘缓缓摇头:“谈不上恨,好歹我这血肉之身是他给的。”

    “他不顾你情面,如此欺凌我们孟家,你也不恨?”孟雅春不死心的追问。

    扉娘想了想,摇头:“不太恨。”

    孟雅春叹气:“那么,如果他有什么麻烦,你还是会帮他的,对不对?”

    扉娘点头答:“对。”然后她提着一颗心望着对面,丈夫的面孔在食物热气的氤氲中,显得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

    等了一会没有下文,只听丈夫闷声道:“吃饭吧。”


第三章 赌注(十)

    收费章节(8点)

    第三章 赌注(十)

    一连几天,扉娘都不安神,穷根问底,看到的是丈夫纠结的脸色,得到的是支吾其辞的搪塞。她遣银钿回了一趟县城,带回母亲的答复:家里一切安好,父亲也好,只是公务有些繁忙。

    扉娘暂时将悬着的一颗心放下,只是对外间的动静,她从此尖起耳朵来留意。

    不出几日,孟家来了个团兵,十万火急要见孟老爷。

    “受家主差遣,几位团练老爷请孟老爷过去商量大事。”

    相较于这位团兵的风风火火,孟积珍却是好整以暇,端着茶盅在慢慢儿咂:“啥大事啊?火烧到屁股上啦?”

    “这几天,西边那厢又有流寇过境来了,一波接着一波的,没完没了,在几个村子里扎了营结了寨,几位团练老爷都知晓了此事,商量着驱他们回老巢去。”

    “打的哪家的旗号啊?”孟积珍仍是不紧不慢。

    “这回挂的旗子比上回多,多少股呢,名号最大的一股扛着”紫金梁“的旗号,还有“八目王”、“瘦金刚”,都合营一处了。“

    “紫金梁?“孟积珍沉吟了一下:”呸王自用那厮死了多少年了,骨头都烂臭了“

    “兴许是王贼的徒子徒孙,要不就是冒用的名号……孟老爷,几位团练的意思,这回贼人太多,弄不好要出大乱子,您是团练主,咱老爷说,还是您出面驰个函给县里,搬搬救兵。不然,咱这团里几百号人哪够用呢?“

    孟积珍盘算了一会,问:“来几天了,都有啥动静?“

    “前天来的第一拨,昨天又来两拨,逃难似的窜过来,来了就不走了,后头的官兵也不追了。照这势头,弄不好这会儿又来新的。“

    孟积珍突然大笑:“这老孙头够意思啊,把自个儿身上的疮往邻居身上挤,好哇好哇“

    团兵望着他孟团练主灿烂的笑容,心里莫名惊诧:“是啊,只要陕西官兵一动,那边的贼人就往咱这边跑,啥时候是个了局啊?”

    风陵渡乡不但是黄河渡口,还紧邻贼寇始发地陕西,风陵渡乡的团练(地主武装)早在天启年就建立起来了,十几个年头了,团兵们也见惯了流寇们来来去去的阵仗,只是这回,流寇的数量确实是多了些。

    孟积珍笑够了,清了清嗓子,肃容道:“救兵是要搬的,我这就去办,你们守好自个儿门户,别叫他们薅走一根毛”

    打发走团兵,孟积珍叫来儿子雅春写求援函文。

    “风陵渡乡团练使至明府台尊:今陕西境内大动兵戈,贼寇大溃,过境者几千众……”

    孟积珍念,孟雅春写,写到几千众时,孟雅春停了笔:“那团兵不是说总有万余,后面滚雪球似的还不知凡几么?这几千众……”

    孟积珍一笑:“你爹我还没老,不至于糊涂到这种程度,说有万余,后面还在滚雪球,不把咱的好太爷吓得弃城跑咯?照着写”

    孟雅春苦笑,听话的照着父亲意思落笔。

    “结于吾乡之西鄙,欲谋不轨,某行团练,怜一乡百姓之危,急数万黎庶之险,理当迎刃而出,然某自思寡不敌众,望县尊遣兵来援,十万火急“

    写完封上火漆,仍叫团兵兼自家庄丁孟老顺进城往县衙投递。

    “爹要干大事了。”孟积珍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深沉。

    孟雅春忧心道:“爹,那些团兵不一定听您的差遣。”

    “不打紧,所谓四两拨千斤,咱家养的护院庄丁也有大几十号,够用了。”

    “那……贼寇们不一定听您的忽悠啊?”

    “也不打紧,晓之以理,诱之以利。”

    依照旧例,孟积珍吩咐管家出门采买够一旬的粮食日用,紧闭大门,堡楼上岗哨设起来。然后孟积珍就着手北迁京师的事宜,陆续遣散仆役,变卖粗重。

    这一切在扉娘看来,都是再正常不过了,因为孟家要举家乔迁,去往天子脚下避难,路途遥遥,携带辎重不便,短工与活契多是本土人,自然要各自归家。

    令人吃惊的是孟积珍脸后院里七个如花似玉的姨娘也一并遣了,孟田氏高兴得眉开眼笑,扉娘却不认为自己的公公会突然间转了性子。京师繁庶之地,美人佳丽必然济济,公公此举,不过是推陈出新耳。

    还有更吃惊的,孟积珍居然连两个奶妈也遣了出去。大凡女子生育之后,生命之水自然生成,只是一年之后那汁液就寡淡了,所以孟家的奶妈年年换新。这两个年纪在二十上下,正值花信妙龄,在孟家待了大半年,身子里的菁华早被榨得焦干。

    这一日孟积珍叫了她们两个前来,一人额外赏了几吊铜钱,目光在她们成熟饱满的胸脯上流连了一圈,道一声:“这半年来,生受你们啦”言罢一挥手,打发她们出门归家。

    孟田氏看在眼里,不免忿忿:“才打发走那几只小狐狸,以为你转性了,呸倒叫我看高了你,一双贼眼睛毒辣辣盯人家胸脯干什么?”

    孟积珍喉间“咕”一声响,干涩地道:“楞婆娘我是惦记着那里头的好东西呀……”

    在孟田氏看来,就要离开这多灾险地,去投天子帝都,因此她心情畅快,对丈夫的表现一边吃惊,也一边表示满意。

    在扉娘看来,崇祯天子都要落得自挂东南枝了,此时去投奔天子帝都,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她不好说破,只得随波。

    孟积珍打发仆役变卖粗重,情理之事,遣散妾侍和奶妈,扉娘虽然吃惊,也还在情理之中,可几日之后,孟积珍又开始遣散护院庄丁,扉娘就不解了,流寇四起道路不靖,一路上人口财物都得这些积年的好手护持,在这当口,家丁只能添不能减。

    一批一批的护院从孟家大院里离开,井然有序,扉娘的疑虑升起来了,对井然有序一念及此,扉娘的心就高高悬起来,忙去前院寻丈夫雅春,然后她惊慌的发现,连丈夫都不见了踪影。


第三章 赌注(十一)

    收费章节(8点)

    第三章 赌注(十一)

    孟积珍开始着手一场阴谋,他的目的是芮城县改旗易帜,自己看着县令田吾正的人头高高悬在城门旗杆上,然后坐着舒适的马车携着一家人离开风陵渡这兵灾连连的险恶之地,奔赴繁华安定之所。

    抛开了枯燥无味的八股文章,孟雅春起先还有一点小小的不适应,但随着父亲的阴谋铺开,他心里很快就被另一种东西填满,这种东西,比大学之道、子曰诗云之类有意思多了,又新奇又刺激。

    “爹不愧是我爹,儿子我呢,也不愧是您儿子。”父子俩坐在厅堂里,孟雅春意味深长的冒出一句。

    “什么意思?”

    “儿子我幼时就顽劣不堪,这功名还是被爹和哥哥敦促着弄来的,如今才发现,我根本不合适在科举道上走,但是呢,我也不甘心就此碌碌无为。”

    “你到底啥意思?”

    孟雅春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小时候一顽皮,爹就说我头上生了反骨,您看这反骨还在不在?”

    孟积珍似乎是懂了他的意思,伸手摸了一把:“在,比小时候还大了些。”

    “去贼营说项的事,就交给我去吧”孟雅春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孟积珍脸一沉:“浑说那都是些亡命之徒,吃人不吐渣的楞货”

    旁边的孟老顺也道:“是啊,他们恨的就是少爷这样的富豪人家,还是我去,好歹我从前和他们一样,都是土里刨食的庄户人,如今得了老爷抬举……”

    “那他们更放不过你,此去定然不成。”孟雅春摇头,眼睛望着孟积珍:“周郎谈笑间樯橹灰飞,诸葛运帷幄敌甲尽溃,爹,儿子不才,不敢与这两位相提并论,和李岩李秀才、宋献策宋军师比一比,总还可以吧?”

    孟积珍瞪着他:“这可不是儿戏”

    “儿子自有分寸,那些流寇后无退路、前无归处,这一份大礼送上去,他们定会欣然受之,断不会为难于我。”

    孟雅春料得不错。

    他骑着一匹大青马,手无寸铁,只拎着一把四季不离身的折扇,就施施然闯到风陵渡西边的敌营里去了,不消一刻功夫,他安然出来,志得意满的打马归来,也不过半日光景。

    先到孟积珍那里报了平安,说了事,他回到自己的铜雀台,扉娘在院里等他,望向他的两汪春水里泛着幽怨的涟漪,语气也是幽幽的:“春郎,你离家大半日,也不说一声,不知你做什么去了,叫我好生担心”

    看见扉娘,孟雅春心里的歉疚立即就上来了,他故作轻松的笑笑:“去办了件大事。”

    扉娘轻轻“哦”了一声:“是么?我今日在家,也办了件大事”

    孟雅春心里吃惊,面上勉强笑着:“你深宅于内,能办什么大事呢?”

    “你不觉得,院里少了一个人?”

    孟雅春微微错愕,挽着扉娘手臂进去,四下里望了望,倒座里点翠的房门紧闭。

    “咱家要北迁,活契都是本土人,前几日就遣散了的。”

    扉娘摇头:“你再看看。”

    孟雅春走到倒座跟前,一间间瞧过去,饭儿房门开着,里面吟哦有声,似乎在吟诵一首诗词,再往旁边看,最外侧一间也是房门紧闭,里面静悄无声,这是银钿的住房。

    “你把银钿打发走了?”孟雅春问。他显然是吃了一惊,扉娘从来不是这样小心眼的人,就算心里含着醋,她也不会做出这般突兀的事来。再说,银钿是她娘家近侍,娘家?孟雅春心里猛地一跳,面色阴翳下来。

    “是,她是本县人,怕她北方待不惯,就遣了她回家。你又不抬举她,她留在这里也是无益。”

    孟雅春眼睛在妻子脸上探究:“你真是这样想的?”

    “嗯,春郎不会怪我事先没跟你商量吧?”扉娘用娇嗔来掩盖自己拙劣的谎言。

    孟雅春望着妻子极不自然的表情,心里翻江倒海,嘴上道:“罢了,我怎会怪你?”不怪她说谎,只怪自己谎在先。

    孟雅春叫了孟饭儿出来,刚到前院,一个家丁匆匆来报:“孟腊狗那厮进城去了,还破天荒雇了脚力。”

    孟雅春皱眉:“他进城?雇了脚力?”

    “对,说是进城看咱孟家的护院改行耍把式多少年没见他挪几步,今儿急慌慌的去了,火烧屁股毛的模样”

    他居然知道孟家的护院进城耍把式的事,好灵的狗耳朵孟雅春冷笑:“已经去了一个,也不多这一个”

    天刚擦黑的时候,银钿晃晃悠悠赶到了城门口,辛苦了一路,不停催赶坐下牲口,总算在城门关闭之前赶到了。

    半日赶了十几里路,人畜都累的气咻咻,在离城门口一箭之地,银钿稍稍停了停,大喘一口气,伸手拍拍屁股下的灰骡子:“加油马上就到了”

    “什嘛什嘛?到哪儿?姑娘这是欲往何方啊?”一声突兀的男子口音在前方响起,声音里不怀好意,还带着几分顽皮。

    抬头看时,斜刺里冲出一匹大青马,在她面前顿住,马上的人涎皮涎脸,望着她不怀好意的笑。银钿一惊,对方的大青马似乎在配合主人的顽皮,默契的喷了个大大的响鼻,惊得银钿的灰骡子连连后退。

    待看清马上人的面孔,银钿更是吃惊得不知所措:“你……你是粥儿还是饭儿?”

    马上少年笑道:“你管我是粥儿还是饭儿,总归是吃的玩意儿,对不?”

    银钿被他意味不明的一调侃,心里更慌:“你…你几时来的?躲在暗处吓我一跳”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么,你吓什么?”马上少年嘻嘻一笑:“我只比你早那么一柱香功夫,亏得少爷好马。”他拍拍马头,又自顾自说道:“辛苦你了,青崽回去给你拌豆料吃,加餐我呢,也累的够呛,回去也得多端一碗饭”

    “饭儿你来干啥?少爷差你进城办事么?还不快去,在这儿闲扯就不怕误了事?”银钿板起脸斥他,心里突突乱跳。

    马上少年不笑了,跟着板起脸孔:“专程等你呢,银钿大姑娘我进城作甚?给县太爷通风报信去呀?我呸呀呸呸呸”

    银钿脸色骤变,手下意识往胸口挪了挪。


第三章 赌注(十二)

    收费章节(8点)

    第三章 赌注(十二)

    “拿过来呀要我动手么?”孟饭儿驱策着大青马往前欺近一步,灰骡子惊得左窜右跳,两匹牲畜较量了几个回合,骡子上的银钿如在浪尖上颠,白着一张脸大叫:“停别闹了给你拿去”一面伸手往怀里一掏,一张纸片飞出去。

    孟饭儿得意的捡起来,摊开看了:“西鄙十万兵,爹娘速速行。”

    孟饭儿楞了一下,心里对自家少奶奶的印象顿时又好了几分,抬眼看了看银钿:“少奶奶还有别的话没有?”

    银钿没好气的哼一声:“能有啥话?都在纸上写着嘛说是爹娘性命攸关,叫我着紧的送去。”

    孟饭儿将纸片团成一团往银钿怀里一甩:“去呀趁早,这城门等下就要关了”

    银钿彻底懵了,呆呆的望着眼前这个人,他发魔怔了吧?

    孟饭儿看她傻不愣登的模样,心里好笑,策马绕到后面,对着骡子屁股猛起一脚,吃痛的骡子一声长嘶,立即四蹄乱飞,驮着惊得大呼小叫的主人窜进城门去了。

    孟饭儿望着城门方向喃喃:“少爷网开一面,你们要是逞强死磕,磕死了不怨咱少爷啊”

    冬日里天黑得快,转眼暮色就浓了,冷风贴着人转悠,透过重衣直钻到骨头缝里,孟饭儿一阵哆嗦,心里骂开了:“该死的腊狗咋还没到呢?路上赏风景么?害小爷在这里喝风受冻”

    正腹诽得欢,远处一道暗影在靠近,影子很长形态奇特,近了,是一头驴子上面坐着个人。孟饭儿仔细一认,缰绳一抖就迎上去。同前例,那驴子也是惊得一阵扑腾,险些将马上的人掀翻在地。

    “是哪个?作死呀”对方开口怒骂。

    “腊狗哥,是我呀,饭儿”

    骑驴的长大汉子一惊,马上就堆起笑脸:“饭儿兄弟呀,黑灯瞎火的,在这里作甚?”

    “等你呀”

    “等我作甚?”孟腊狗有些心虚,望一眼尚未合上的城门,提了提缰绳,陪笑道:“我进城有点事,回头再和你慢慢儿侃啊”

    “进城作甚?见县爷爷去呀?”孟饭儿马头一拦,将驴子堵回去。

    “开什么玩笑?县爷爷岂是我这等苍头能随意见的?”

    “不然若是手上有了不得的情报消息捏着,太爷少不得要见的,弄不好能卖个高价。”

    被一语戳破天机,孟腊狗干脆撕开了脸面:“老子的消息不卖钱,就是念着县爷爷的好处,报恩来着”

    孟饭儿见他说破,不敢大意,手撮在嘴里打了个呼哨,立即从暗处冒出三四匹马,马上坐的汉子个个体格非凡,是孟家未遣散的家丁。

    孟饭儿道:“今儿要是让你进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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