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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枝恨(大爱诺诺)-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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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垫着?光说说就让人心疼,孟积珍就有身上的肉被撕扯的感觉。“什么话?我家富足,你家不富足?“他指着那些衣着光鲜的乡绅,一个个点下去,”你家富足不富足?还有你家……“

    这一场催赋不欢而散。

    孟家在川原上有一千多亩水旱田,半数挂落在皇庄上,是不必纳赋的。而鱼鳞册上又实录一千多亩,这个五百亩的大缺口就向各甲各里一点点摊下去。多少年了,这在风陵渡早已不是秘密。

    孟积珍靠在椅背上叹气,万一今年秋赋不齐缺口过大,县上追责下来,只有把自己吃掉的吐一些出来了。饶是如此,孟积珍还是忍不住肉疼,怎么说,吃进肚里的东西,那也算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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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缘起(八)

    第一章 缘起(八)

    送走了这一批甲长里正,孟积珍催租的心思暂时冷却下来,打发佃户们出门,只留下何庆丰、孟腊狗两个问话。

    “县爷开释你们的理由是什么?这案子到底怎么问的?老实讲来……减你们一半租子”孟积珍忍痛道。

    何庆丰、孟腊狗眼睛同时一亮,于是老实地述说了那一日县令问案的经过。

    “扯旗子无有?”“无有,就拎了几只口袋。”

    “拿刀枪不曾?”“不曾,只有棒头。”

    “进院过墙没有?”“没有,墙砖都没挨着,就被轰出来了。”

    三问三答,县令大人当即开释放人,惹得几个刀斧悬颈的“反贼”千恩万谢痛哭流涕,发誓来生做牛做马报答县爷爷超生大恩。

    孟积珍听完就肝火郁结上了,三句问话,一面之辞,当堂就敢放人,这县太爷问的什么糊涂案?

    孟积珍心里有数,这几个欲乘虚打劫的家伙到了县上,必先到刑房走一遭,录下事主、所犯事宜,犯人籍贯名姓等文案,过堂时呈交县令。这田县令眼睛不瞎,定是看到他孟积珍的名号了这是有意跟自己过不去啊

    孟积珍记挂着秋赋的事,又想着自家跟县令结下的这根暗梁子,不知这县令还有没有后招?心里七上八下的,晌午觉睡得也不踏实。好不容易入了梦,房门又被轻轻叩响。

    孟积珍翻身坐起:“混账东西,不晓得爷在午歇么?”

    来的是管事孟金豆,他站在门口陪着笑脸:“原以为爷今儿会失眠,这会儿在床上翻呢?”孟积珍确实翻了好一会才勉强入眠,这管事真是主家肚里的蛔虫。

    “行了,说事儿吧。”

    “有人看见姓何的跟腊狗儿俩狗逑在川原上溜达,对着咱家的田比比划划,还吐唾沫星子”

    “随他们去,吐到咱田里,上肥么”

    “后来他俩干脆跑到咱地头上蹲着,左一指右一点,把自个儿当主人了。”

    孟积珍不屑地冷笑:“窝囊货,让他们空想着,发个白日梦”

    “可他们还讲您的坏话”

    孟积珍更不屑,嗤一声道:“讲我坏话的人多了去了,咱一根毛没少,一块肉没掉。由他”

    “可这回,不是寻常的坏话呀”孟金豆急了。

    孟积珍来了兴致,这些人骂他,最刻毒不过是咒他咒到曾高祖辈上,除了这八辈子祖宗值得让这些穷鬼们骂一骂,他想不出还有什么新鲜的。

    “说来听听。”孟积珍气定神闲地坐在床头,他倒要看看,这几个穷疯了的佃户能把自己喷成个什么样。

    孟金豆清了清喉咙,义愤填膺地道:“那狗日的孟腊狗讲,这块田是咱种了好几年的,等闯将来了,咱就问他要下,再不消交了皇粮又交财主粮那狗日的何老大讲,咱不要多,就靠沟渠这一陇,闯将喊号子说田壤均分,咱要这一点不过分。那狗日的孟腊狗来神了,对那狗日的何老大讲,闯将搞均田免粮,那钱帛分不分?女人分不分?这两样东西,东家屋里海了……”

    孟金豆一边说,一边留意东家的脸色。

    “就是这些不三不四的浑话,隔壁田里的小五跑来跟我一说,我这心里就别扭得慌啊老爷”

    孟积珍非但心里别扭,身上的肉也气得直颤。

    太刻毒了太刻毒了简直比骂他先人踩他祖坟还刻毒啊

    晚饭时候,孟积珍面色阴沉,食欲大减。孟家兄弟狐疑地互望一眼,宜春道:“爹有心事?秋赋取不齐?”

    孟积珍叹一声:“你们两个读书多,晓得事体。你们说说,那反贼头子闯贼,进不进得来咱芮城县?”

    孟雅春不假思索,脱口就答:“早晚的事”

    孟积珍喉头噎了一下:“那…他占了咱风陵渡之后,会干啥呢?他是讲信用的人么?”

    闯将讲不讲信用跟咱有啥关系?孟雅春一时没领会父亲话里的意思,答道:“能干啥?杀官分田,都干了好几年了。”

    “真的么?”孟积珍虚弱地喃喃。

    闯将造势以来,所作所为天下尽知,孟积珍哪能不知道呢。头一件就是杀官夺印,给贼人们加官,占田占地、抢东抢西,大家伙儿一分,再挟裹一群穷得精赤的汉子往下一个地方去抢,看这势头,他们的目标是京城……

    从前并没有多放在心上,只因为有黄河护持,黄河浪高水深,护了这川原几千年,这几个蟊贼一时还淌不过来。可如今流贼从西边来了闯贼又抢到了河南,离黄河已经不远了。河是死的,人是活的,到时候他们造几只大舟没准就过来了……

    看见父亲失魂落魄的模样,孟宜春忙好言安慰:“爹,闯将那一伙来不了,官府在剿呢,民不与官斗,十斗九输,贫不与富斗,愈斗愈穷,这道理你还不明白?流寇成不了气候,最后不是招安就是败死,爹放宽心”

    孟宜春这番话并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饭毕,管事孟金豆来报果林熟得差不多了,请爷过去看看,择个日子收果。孟积珍提不起劲:“早晚是人家的,都是瞎忙活唉”

    孟雅春知道自己言语闯了祸,惹得父亲不痛快,这会儿赶紧补救:“爹,贼还没来您就愁成这样了。树是人栽,路是人开,法子也是可以想的么。”

    孟积珍眼睛一亮,瞬即又一黯,不信地问:“你有什么好法子?不会是叫我自个儿先把田地分出去吧?”

    “您肯么?”

    “不肯”孟积珍板着脸。

    “要息祸免灾,这可是上上之策。不肯的话,还有个下策。”

    孟积珍来了精神,只要不叫他割肉,什么策都是使得的。

    孟雅春叹气:“这算不得什么好主意,咱先说与爹听,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还是别用它。“说罢凑上前,对着孟积珍耳语几句。

    孟积珍一张脸立即又惊又喜又疑。


第一章 缘起(九)

    第一章 缘起(九)

    孟记果林就在孟家大宅的侧面,方圆几十亩,柿子树、酥梨、板枣总数约有千余。通往果林的一条大道是孟积珍自己出资修的,因这条道一直通向渡口码头,除了自家,还惠及不少客商旅人,因此得了县上的表彰,弄了个“良绅”的名号。

    骡车在平整的大道上走得四平八稳,孟积珍在骡车里坐得也是四平八稳,远远望见郁郁葱葱一片浓绿中,色彩斑斓饱满圆润的果子缀得满满当当,压得枝叶摇摇欲沉,心里更是舒坦惬意。“闯贼不来便罢,来了,咱也有法子支应他”

    孟雅春回到书院,点翠已将书案拾掇齐整,手挽一个花包袱坐在小杌子上等他。

    “少爷,我明日身子不爽利,跟你告个假,歇一日。”点翠皱巴着脸道。

    孟雅春喜上眉梢,一本正经地点头:“好爷准了好好歇着啊”

    “先别得意早了,人家肯不肯来,我娘放不放人,可是另说呢”点翠觉得自己被利用了,十分不满,暗暗腹诽着。

    点翠出去,孟宜春就来了。

    “你到底给爹支了个什么妙招?逗得爹表情怪怪的,然后精神见长跑去看果林去了?”

    “说了不是什么妙招,是险招。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的。”孟雅春不紧不慢地卖关子。

    “哦?也许你那招根本就用不上,闯贼他就来不了”见弟弟不肯说,自己又猜不着,觉得自己输了一筹似的,孟宜春嘴上说着话,将折扇使劲一甩,轻摇慢扑,作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

    “非也,非也我倒觉得闯将十有八九能抢到这里来,弄得好的话,没准儿京城里那把龙椅都能叫他抢了去,你信不信?”说罢,自己也擎开折扇,兄弟两个面对面站着,一齐故作潇洒的挥舞扇子。

    “你冷不冷啊?”片刻之后,两人觉得无聊了,各自收了折扇。

    孟家兄弟非但是一母同胞,而且是双生子,相貌气韵相似到了极致,就连习惯爱好都是一般无二,只是在时局看法上,有着东参西商似的分歧。明廷与闯贼孰胜孰负,两人讨论过不止一回两回了。

    孟宜春收起顽笑,肃然道:“咱们打个赌,怎么样?我赌朝廷三五年之内必能靖灭内寇”

    “好我赌李闯他日高踞龙椅”

    “那么,赌注呢?”

    孟雅春想了一阵:“寻常筹码压不住这么大的盘子,再想想”

    大丫后晌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盯着扉娘的脸看。这张脸上最出彩的就是这一对毛茸茸的眼儿,睫毛长而浓密,说它浓密,却又轻柔如雾,将一对清亮星眸轻轻一拢,韵致就恰到好处的显出来了。鼻子小巧圆润,似一块隆起的玉,不偏不倚嵌在最适宜的位置,嘴唇丰润,线条分明又不失柔和,再配上一张精致的蛋形脸盘儿……

    扉娘被她盯得发怵,把脸一别:“看什么呢?”

    大丫重重地叹气:“这都是命,胎里带来的命……你不是说他都没瞧你一眼么?”

    “是真的,他没发现我。”

    大丫不信:“那他为何巴巴的求我生病,好叫你去替?”

    扉娘心里突地猛跳一下,抬头看了看大丫,觉得她言语爽利是个可以交心的人,而且她已经知道了一点,何妨再多知道一点?

    “上回没看过,又不是说从前没看过呀”扉娘含羞答道。

    “啊?哦……”大丫长长的惊叹,这才恍然:“原来是老相识了,难怪。那你明天去不去呀?”

    “我…我不知道。”忸怩了半天,扉娘才给出这么个答案。

    大丫目瞪口呆:“你不知道?嘿,你都不知道,谁个知道?”

    翌日鸡鸣三遍的时候,小耳房里悉悉索索有了动静,还有轻悄的说话声。

    “你尽管去,娘那里有我顶着。”

    “嗯。”

    “记得早点回,就这一天啊?”

    “嗯。”

    门开了,里面走出两个小姑娘。前头一个穿一身水红绫衫,腰间系一条杏色百褶长湘裙,手挽一个花包袱,后面一个穿一身五色拼接的水田衣,手上空着。她们蹑手蹑脚靠近大门,后面一个伸手去拨门栓。

    “怎么起得这般早哇”又粗又大的嗓音在身后突兀的响起。两个姑娘惊得身子同时一颤,不消回头,就知道是何郑氏来了。

    何郑氏站在她们背后,蓬头垢面,看样子是刚刚起身,她叉手朝两个姑娘盈盈地笑:“怎么两个都起来了?也不多睡会儿?”

    “啊…娘也好早哇。”大丫反应过来,冲母亲何郑氏甜甜的笑:“她起来送我一程的。”

    “送啥呀?你不认得路?还是刚缠了小脚要人扶?”何郑氏目光犀利,大声讽刺女儿拙劣的借口。

    “那…娘,我走了啊”大丫讪讪笑着,肚里暗念一句“少爷对不住啊”,拿过扉娘手上的包袱,门栓一拨闪身出去了。

    大丫常在主家歇宿,昨天无缘无故跑回来,何郑氏就感觉蹊跷,果不其然一早被自己逮个正着。她盯着扉娘回到耳房,自己才去天井洗漱。

    扉娘和衣躺回小床上,眼睛望着窗外,晨霭重重的天空只有几许白,昏沉沉的颜色让人心情跟着阴郁,只有那一点逐渐亮起来的白色,让她心里不时的窜起几许希冀。

    “怎么又是你”大丫前脚才到门口,书房里面就想起孟雅春失望的声音。

    大丫很委屈,家里门神把着门,她有什么办法?

    “少爷,她今儿实在走不开呀”

    孟雅春坐正身子,提笔写字。

    大丫过来磨墨,殷勤地问:“少爷今日的八股文章,作出了几股呀?”孟雅春蹙眉不语,只顾埋头走笔。末了,将一张花笺捧起来,小心地吹干折成方胜,递给大丫道:“再辛苦你一趟了。”

    大丫出了书房,在院子里找了个隐蔽的花丛坐下来,展开花笺,字写得很用心很工整,除此以外,她再也看不出来别的什么了。干瞅了半天,恰好孟饭儿经过要往书房里去,“饭儿饭儿这里来”

    少爷写的情笺哩孟饭儿兴致高涨,接过花笺,和大丫一起钻到花簇下,兴奋地打开来看。


第二章 结缡(一)

    第二章 结缡(一)

    “仲玉卿卿如晤

    臻首娥眉,何消玉映金围,

    淡雕浅琢,胜似芙蕖出水

    偶得芳卿共语,竟晤仙姬天颜,幸甚然牛女两隔,银汉相阻,奈何暗渡?若不弃,愿结秦晋只好,同伉俪之情,以得鱼水之欢,谐关雎之唱?“

    孟饭儿一字字小声念出来,大丫听了个似懂非懂,但觉读来十分怡口,连着自己这个不相干的旁听人,都觉得陶陶然如坠馥郁的梦柯仙境,身上骨头过了天雷地火一般酥**痒。

    “天爷这是在求亲吗?“孟饭儿捧着花笺,两眼放光,兴奋得手都在抖。

    “你激动个什么劲儿?又不关你啥事”大丫白一眼孟饭儿。

    孟饭儿眼睛在大丫脸上一瞥,回嘴:“又不是写给你的,你在这晕乎什么?”

    大丫仍把花笺叠好收入怀中,跟着孟饭儿一道进了书房。

    “少爷,这趟差使,咱不要金不要银不要铜不要纸,您也给我写一张这样东西罢?”

    孟雅春一怔:“什么?”

    “我也要一张这样的东西,跟这张一样好。”大丫认真地望着孟雅春,殷殷求恳。

    孟雅春听得分明,脸色微微尴尬,心里道,这丫头是不是有点二?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少爷,我也要”大丫嘴唇微微撅起,再次请,,求。

    旁边的孟饭儿一脸错愕的望着大丫,嘴唇张开一道宽宽的缝。孟雅春瞧瞧这一傻一愣的两个书僮,心里有了主意。

    “饭儿,你给她写”

    孟饭儿一向皮厚的脸面上居然见了红晕,期期艾艾地道:“少爷,我…我写不好呀。”

    “少爷,他都说了写不好了,还是您自个儿给我写吧”

    孟雅春朝孟饭儿一瞪:“叫你写你就写,平常教你的,都跑到狗肚子里去了?”

    孟饭儿无奈,一阵抓耳挠腮,从书案下抽了张花笺,铺到杌子上开始写。才写一行字,大丫道:“写的什么,念出来呀,我又不认得它们“

    孟饭儿噪红了脸,小声念道:“点翠卿卿如晤。。。“

    大丫脸上立即火辣辣的又痒又麻:“别念了,写你的“

    孟饭儿瞥一眼大丫酡红的脸,暗道:这丫头啥时候出落得这般耐看的?就是这一瞥,孟饭儿突然福至心临,脱口念道:“秋日桃花何处寻,痴妹腮边两朵春。“这一念,大丫脸上的颜色就更浓了。

    孟雅春含笑看了他们一会,把心思转回来,书案上堆了厚厚一摞书册,都是些《时文精要》、《丁酉科选例》之类历次科考及第进士之应试佳作,还有朝中翰林们闲笔撰写的范例文章,今年春闱的三鼎甲及传胪们的应试文章也都刊印成册贩售。

    孟雅春看看自己写得半残的一篇文章,忍不住叹气,随手捞起一本范例书一翻,篇篇锦绣字字珠玑,他使劲揉着眉心,思虑再三,择一篇一字不漏的抄下来,算是完了今日的日课。

    他今日实在是无心做文了。

    孟积珍在前厅里处理庶务,今年发往各处果行的鲜果数量要减半,余下的匀出来发往作坊里制干果蜜饯。孟金豆不解:“依往年的例,损耗积压是最低的,为啥今年调出这么大,万一鲜果售罄干果积压,大大的可惜了呀?“

    孟积珍不愿多做解释:“照办就是,日后你自然就明白了。“

    这时,孟雅春大步走进来,立在孟积珍旁边候着,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孟金豆简单汇报了几件琐事,便识趣的告退出去。

    孟积珍看一眼儿子:“怎么不在书房里做功课?”

    “今日的课业完了,不信爹去我房里查验。”

    “老子又不认得几个字,你自个儿自觉啥事说吧。”

    “大事”

    孟积珍一听就慌了,再看看儿子一脸肃然,急忙问:“啥大事?贼子来了?”

    “非也…不是,是你儿子的大事”孟雅春一本正经地道。

    孟积珍心口一松,往椅背上一靠,呵呵笑起来:“你的大事?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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