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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枝恨(大爱诺诺)-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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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故事对于扉娘来说,超出了她的想象和承受力,有些荒诞,半真半假。许多故老相传的故事或许都是虚构臆造,意在告诫、约束后人。这故事或许夸张过了头,扉娘有些不信,不过她还是震撼不小。于是她一手提着筐子,弯腰在黄褐色的土壤里仔细地翻寻。

    隔壁的田里,何家夫妇扶犁杖翻地,土壤像浪花一样向两边翻起,陌生而清新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扉娘深深吸气:“好奇怪的香”

    “香啥?大粪小便汗滴子全在里面,臭着呢”何郑氏笑道。

    “没有这些东西,庄稼长不起来呀”扉娘回道。

    何郑氏认真地看她一眼,这城里来的千金小姐,委实地讨人喜欢呢

    日晌时,扉娘坐在田梗上小歇,打开松散的发髻,以指为梳,慢慢梳理乱发。耳边有马蹄得得和细碎的人语声,循声一望,田边乡道上两个少年一前一后正在行路,前头一个骑着马,晃晃悠悠地走,后边一个缀在马屁股后,朝自己指指点点,口唇张合,不知在说什么。

    扉娘慌忙挽好发髻下田去了。

    这两名少年大概是一对主仆,后面那个一身青衣小帽,作小厮打扮,此时正兴致勃勃地说道:“小爷你瞧瞧那边,那田埂上坐着梳头的女娃……真真是,日日打从这路上过,今日方见着这美娇娘”

    马上少年长衫儒冠,手捏一柄折扇把玩,听自己伴当这么摇头晃脑的一念,朝扉娘那边飞快地一睃,只看见一道娇小玲珑的背影。“走你的道,眼睛看地下,小心跌你个狗啃泥”

    小厮意犹未尽:“咱跟着少爷多少年,不说喝了多少墨水汁,墨香是嗅了一肚子的,咱作个诗你听听咋样……田间一枝花,嫩的我想掐……”才念出两句,头上便挨了一记,“什么yin词浪句儿”

    小厮不服气地撇嘴:“少爷你做一个来听听?”

    少年勒住马,定睛细看田间那道曼妙的身影,此时少女稍稍侧转身子,可以看见那圆润润的一张脸盘儿,毛茸茸一对眼儿……

    “耕者忘其耕,锄者忘其锄……”少年喃喃念着。

    “这是用的古人的,不算,少爷,你怎么不念了?”小厮惊奇地发现自家主子两眼发直,神色恍惚。心里暗暗好笑,先前教你看,你装正经相,这会儿魂都没了。“咱再来一个,少爷听听咋样……蜂蝶欲采花花儿羞,蜂蝶不采花花儿又愁,采与不采间……“

    头上又挨了一记,白玉扇柄模样耐看,敲在头上的滋味可真不好受,而且这一回明显地比先前那一记力道大,小厮“哎哟“一声,忙用手去揉额头,与此同时马上少年哧溜一声利索地跳下马背,跑上田梗,方向正是那名娇艳欲滴的少女。

    “扉娘扉娘是你么?“少年直直地奔向少女,神色激动,撩起长衫一脚就跨进田间。

    扉娘身子一颤,抬头对上一张熟悉得脸:“春芽儿?“

    少年面色泛红,胸口起伏,又上前几步:“扉娘,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还要下地做活?你……”他牢牢盯住扉娘,心里有问不完的话。

    扉娘心慌意乱,千头万绪,不知该如何作答。

    “咄哪里来的浪荡子,招我家女娃儿作甚么?”发现情形有异的何郑氏急急朝这边赶来,人未到,声音已远远的飘过来。惊得当事的两人各自往后退了一步,保持着客气的距离。

    少年朝匆匆赶来的人影行了个揖礼:“咱不是什么浪荡子,咱跟扉娘小姐乃是旧识,偶尔遇见过来打个招呼,这就要走的。”

    何郑氏人到近前,叉腰挺胸,一股说不出的勇悍:“哼去吧”

    “敝姓孟,大号叫孟雅春,字仲易,小名儿……”少年又是一拱手,十分客气地道。

    何郑氏摆手止住他:“谁稀得理会你那大名小名儿,还不快走?”

    少年并不恼,又问:“敢问大婶家住何处啊?”

    “在……你问这个做什么?咱不告诉你”何郑氏警觉地打量眼前赖着不走的少年。

    少年温文地一笑,眼睛在地头转了一圈,“那么,后会有期了。”对着何郑氏毕恭毕敬地再行了一个礼,朝旁边不知所措的扉娘笑一笑,摇开折扇施施然地去了。

    “丫头啊,不是我说你,往后少跟这种浪荡子搭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仗着有几个臭钱,尽不干好事哩”何郑氏语重心长地教导扉娘。

    扉娘脸上还缀着红晕,胡乱点着头,心里暗道:“我这辈子,总得有那么一个人搭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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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缘起(三)

    第一章 缘起(三)

    少年慢慢走回乡道,爬上马背,一抖缰绳,马蹄得得荡起一股快意的烟尘。小厮赶紧跑上前去,扯住马尾巴赶路。他忍不住好奇:“少爷,勾搭上手啦?”

    少年半闭着眼,似乎正沉浸在某种浓稠的回忆里,这会儿“啪”一声打开折扇,扭转身拿扇面扑那小厮一下:“闭上你那张烂嘴巴”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两人一骑渐行渐远,乡道上还回荡着马上少年意气风发的吟哦。

    “哼原来还没搭上手嘛”小厮品味这一句的意思,武断地作出了判断。

    何家共有七个孩子,六男二女,大丫头就叫大丫,在大户人家当使女,每月回家一趟拿回月例,二丫头就叫二丫,六个男娃儿因为要上族谱,取了大名,一顺溜下来,依次叫做何三九、何四一、何四五,何四九、何重五、何六一。这些名字好记好写好认,来源是出生时父母年龄的叠加,但在扉娘看来,简直就是一团浆糊,这些男孩子中她能弄清楚的只有一头一尾的三九和六一,不用说,她最喜欢的,也是年龄最小的六一了。

    这一日昏时,孩子们都玩远了,只有何六一蹲在村头大槐树下盘泥巴团。何郑氏朝窗外看了一眼,放心地入厨准备晚饭。

    过了一会,何六一不盘泥巴了,摇摇晃晃地进屋,两只黑乎乎的小手捏着什么金贵物事似的紧紧团着,径直往西边耳房里去。出来时一只手已经松了,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走到门槛子上坐下,手一松,叮叮咚咚一阵乱响,东西散了一地,然后就开始兴致勃勃地盘弄起他的新鲜玩物。

    何郑氏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呵斥道:“小八又捡了什么石头子儿零碎件儿回来?甭往嘴里塞呀”

    “不是石头子,是要娶媳妇子的。”何六一奶声奶气地回答。

    娶媳妇子的?何郑氏觉得诧异,跑出来看。

    只见小八儿一手抓一个铜钱在玩,地上还散落着十来个,个个簇新,孔方外圆,闪着诱人的光泽。

    何郑氏惊愕难当,大声道:“哪儿来的?这钱从哪儿拿的?”

    何六一被母亲的声音架势吓坏了,哇一声大哭,“人家给的嘛,人家给的嘛”

    “哪个给的?”

    “不认得,那个大叔说了,这是好东西,慢慢攒将起来,能讨上一房好媳妇子。”

    何郑氏还是云里雾里,这年头什么都缺,半个铜子都能救命了,谁这么好心泛滥,还是发了疯,给这么小的孩子一下就是二十个钱?将铜钱数了一遍,统统拢在袖中,“好了,娘给你收着,等你大了就给你讨媳妇子……那人长啥模样?白给么?”

    “不白给,叫我给递张纸条儿。”

    “纸条儿呢?”

    “已经递了。”

    “递给谁了?”

    “扉娘大姐姐。”

    扉娘坐在耳房的小床上,心神有些恍惚,还有些迷醉。“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悠长的吟哦声先前还在耳朵里响,待余音消失从田间回来,又在心间回放,古人的诗句用在此处别有一番意味,他是故意念给自己听的么?他会践其言锲而不舍地求索么?

    何六一出现在面前,让失神的人惊得一跳,更叫人心跳的是,何六一无比郑重地伸出巴掌,摊开,上面有一张粉色纸团,捏的皱巴巴的。

    按捺住扑扑乱跳的心,扉娘展开看了。“一面缘悭,数夜辗转,小生何幸,得再赐一面之缘?”熟悉的字迹,不必具名,彼此可以心照不宣。

    扉娘脸上腾起云霞,羞涩之后就犯起了难,这一面之缘,是赐呢,还是不赐呢?赐的话,又该选什么地方合适呢?细细一想,好像在什么地方都是不合适的。

    正胡思乱想间,房门被打开,何郑氏疾步走进来,站在扉娘面前,高大壮实的身影看起来不同寻常的威压,扉娘暗叫不好。果然何郑氏把她绯红的小脸盯了片刻,手一伸:“拿来”

    扉娘手掌用力,将纸条压缩成一团。

    “啥金贵宝贝,给我瞧瞧……小心我动手了”何郑氏看出扉娘的倔强,出言威胁。

    纸条压缩得再小,总在掌心里,飞不出去。扉娘不得已,交了出去,反正姨母不识字

    何郑氏果然看不懂,不过她不必看,她接过来,麻利地摊开,再麻利地一扯、两扯……,粉色的薛涛笺在她指尖变成不完整的蝶,扉娘呆呆地,痛苦地看着这个过程。

    撕完了,何郑氏将碎屑拢在手心,口里说道:“咱拿去添灶火用,烧了干净。”

    “我虽则是不认得字,看不懂写的啥,不过这东西不用看,光闻就晓得。”说着她将鼻子凑上去深深一吸:“这般香喷喷的,撩人肯定没写正经字儿是前日里那斯文人写的?”

    扉娘低头不答。

    临出门,何郑氏又谆谆教导扉娘:“你虽不是我肚里落生的,可你母亲把你交与我照看,你在我家里一天,我就当是自己的儿,我得盯紧了护周全了。我与你说,那些书生秀才们皮相上斯文耐看,内里一肚子黑水。墨汁灌得越多,肚里越黑,又奸又狡,哪有咱庄稼人实诚?你瞧瞧朝廷里坐着交椅的大人物们,哪一个肚子不是被墨汁撑得鼓胀?就是不干一件好事还有下面那些官老爷……“

    说到这里,记起扉娘的父亲是县令,何郑氏闭了嘴止住了她的喋喋不休。

    一连几日,扉娘都没有出门。

    何六一方交三岁,行路还有些蹒跚,玩的最远的地方也就是村头那一颗大槐树。“怎么不去盘泥团儿?“何郑氏见他在屋里东寻西趁,问他。

    “泥巴不好玩。“何六一仰起巴掌大的小脸:“昨天那个大叔叔没来。”

    “今日不一定啊,你蹲在屋里,他来了你也不晓得啊,快去“

    何六一听话地去了。晌午回来的时候,两只小手又紧紧攥成了团,何郑氏一把将他搂过来,何六一乖顺地两手一松,何郑氏满面喜色地从地上捡起一摞卷成筒状的宝钞。

    “小八乖,娘给你收起来,等你长大了娘给你娶媳妇“

    接着另一只手捞起地上一张艳香的纸团,下厨房添灶火去了。


第一章 缘起(四)

    第一章 缘起(四)

    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得了一大笔意外之财之后近日又连连小有所获的何郑氏脚下走路都带着风。九月初九重阳节,何郑氏起了个大早出门采买,回来就在厨房里忙开了,几个孩子闻着厨房里送出来的香气,精神一个比一个振奋,只有扉娘闷闷的提不起精神,感觉不到节日的欢乐气氛。

    日中时,何家出门做工的大丫回来了,她风尘仆仆地进了屋,放下手臂上挽着的大包袱,喊一声:“爹,娘,我回来啦二三四五六七八——都疯哪儿去了?大姐这里有点心……”

    何郑氏闻声出来:“大丫,屋里有客人,年岁与你一般大,你去见一见说说话,这些天憋屈了她。”

    大丫撇下弟妹往耳房里走,回头道:“娘,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人家有好听的大名儿你不叫,大丫大丫的,多难听”

    原本狭小的耳房里,被三张小板床一挤,勉强只能站得下脚。大丫推开门的瞬间就定住了,目光凝结成一点。只见靠窗户的一张小床上,坐着个年约十四五岁的少女,面庞水滑,衣饰光鲜,黑沉沉的小耳房因为她的存在而变得似乎亮堂了一些。大丫心里就想,这般细细巧巧的人儿,浑身都发着光——因为头上的钗环和脖颈手臂腰间等处的珠玉饰物,应该搁广厦里供着,咋到这地方来了呢?这间屋子又小又暗,土坯的粗墙,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陈设……周遭的这一切,与此刻静静坐在那里的少女混搭,看起来是那么的不协调,有一种尖锐的冲突感。

    “你是大丫吧?”扉娘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出声打破难堪的沉寂。

    “啊…我叫点翠,东家给取的名儿。你就叫我点翠吧,别叫大丫了。”大丫走过来坐在自己床上,两个少女面面相对。

    她有好多话想问,比如,你是谁呀?跟咱家啥关系啊?为啥跑到这里来吃苦受累?你穿戴这般阔绰,你家里做啥营生的……诸如此类。

    “你叫啥名字?我的可告诉你了。”脑子里转着无数个念头,一开口,却问了个最无关紧要的。

    “田扉娘,小字仲玉。”

    大丫一听就更奇了,小字?那不是只有读书郎才有的专利么?

    午饭摆上来,除了居家菜色之外,还有重阳佳节必备的菊花糕、菊花酿,荤的素的十几个盘碟挤满了一张大八仙桌。

    大丫很吃惊:“娘,咱家发财啦?”

    何郑氏嘴巴抿成一道缝,弯起的弧度表明她心情愉悦。

    “你们几个托生在我肚子里,叫你们跟着一道吃苦受罪,这大过节的,犒劳一下,不成么?”

    大丫抚了抚肚子,喉咙在吞咽着什么,喃喃道:“这年头,财主家也不能这么吃呀”

    两顿丰盛的重阳宴下来,晚上,几个孩子闹起了肚子。何郑氏后悔不迭:“早知这样,该慢慢儿补的。”大丫也往恭房里进出好几趟,躺回床上就捂着肚子叫疼。

    “明儿怎么上工呀?”大丫哼哼唧唧地叫。

    “歇着呗。”扉娘轻描淡写。

    “歇着?那可是要扣月钱的”提到钱,大丫心口肚子一齐疼。

    大丫翻了个身,脸对着扉娘:“要不,明儿你替我一天?”

    扉娘一惊,直觉告诉她不妥,却又不知拿什么理由推拒。

    “怎么样?又不用干粗活,伺候茶水归置物件,再轻松不过的差事。”见扉娘还在犹豫,她继续鼓动:“咱东家人好着呢……”

    翌日一早,何郑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进来,放在床边小几上。“卯时了,该起了。”

    床上的人翻身坐起,把碗一拖,抓起筷子就开始哧溜哧溜一阵乱响。

    何郑氏背着身子在往外头走,突然觉得不对,回头看了一眼,突兀地叫起来:“怎么是你?”

    吃面的人睡眼惺忪:“怎么不是我?”

    “你不上工去?扉娘呢?”

    “我肚子疼,她顶我一天。”大丫嘴里含着食物,含混不清地答。

    “你作死呀叫她去干伺候人的活儿?她一个没出阁的黄花姑娘……”

    “我不也伺候人两年多了?我不是黄花大姑娘?”大丫继续顶嘴。

    何郑氏火冒三丈,厉声道:“她与你不一样,没法儿比人家官家千金,缠了细脚,坐屋里不动弹的命走多久了,去给我追回来”

    大丫见母亲气急败坏,再不敢顶嘴:“天麻麻亮就走了,这会儿,都该到地头上了,娘你别急,晚上我就去换她回来。”

    何郑氏无奈地叹气:“罢了,往后可不能干这种事了。”说罢双手合十,向着诸天神佛喃喃地祷告起来。

    大丫笑了:“娘,是她自个儿愿意去的,她要不愿意,我能强迫她?”

    祷完了,何郑氏板起面孔:“胡扯人家官家千金,天生被人伺候的命,哪能愿意去伺候人”

    “是真的娘,她起先吭吭哧哧的不乐意,后来我对她说起东家的好处,听着听着,她就动心了,心甘情愿的就去了呢。”

    何郑氏心里生了疑,脑子里有光一闪。“你老东家是姓孟的?”

    “娘不是早就晓得的?”

    “老孟家的儿子叫啥名儿?”

    “我跟的那个是二爷,叫雅春,字仲易,还有个大爷宜春,字伯深……我都说与扉娘听了,娘,你问这干嘛?”

    马上得意洋洋的斯文少年,一张张喷着香气不怀好意的字条儿,一齐突兀地出现在脑中,何郑氏呻吟一声,一屁股坐倒床上。

    “娘,你这是怎么啦?”

    何郑氏发了半晌的怔,才缓过神来:“天哪天哪”

    大丫被她弄得紧张不已:“娘,你这是怎么啦,哪里不舒服了?”

    何郑氏没法跟她解释缘由,也解释不清。指一指自己心口:“这里不舒服”说罢慢慢走出去,心里哀叹:“这才真真的叫羊入虎口啊”


第一章 缘起(五)

    第一章 缘起(五)

    出大何湾再过小何湾,就是孟集。扉娘踩着细碎步子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就看到了晨光微曦中的热闹集市。青石路两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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