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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祚高门-第8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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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该当发生的,必然会发生,被压迫的生机终究会突破这一层枷锁,直至更加璀璨的勃发绽放。
东武城作为王师前线大营之一,在过去的寒冬中,集结了五万大军。这还仅仅只是东武城一处营地的兵力,若再算上与东武城互为犄角的清河故城与更北方的广川,东路王师主力八万余众俱在此间。
过去的这个冬日里,虽然东路王师与羯国军队并没有发生直接的战斗,但任务仍然不轻松。东武城与羯国的信都直线距离不足三百里,且在境域之内并没有什么山川地险可供戍防。
虽然河北酷寒的天气对于南北双方军事活动都有极大的限制,可是羯国首先占据着主场作战的优势,成建制的骑兵军队又适应了河北这种作战环境,且信都有多少兵力目下仍是未知。
如果羯主石虎真要选择在冬日大军出击,向东武城发起进攻,东武城唯严防死守而已,只能拼力死战,避免羯国突破这一道防线进入到早已经入治归化的冀南地区。
作为东路军将主,沈牧自然也不愿意将战场上的主动权拱手让人。但在这种天时的制约之下,他就算是再怎么奋求进取,也不能无顾诸多现实的困境而向信都主动发起进攻。
须知东武城除了集结重兵之外,东路王师的后勤给养也存放在此。如此大量的物资,需要维持东路王师直到春暖潮汛时的用度,绝对不容有失。一旦这些物资出现了什么纰漏,东路王师这将近十万大军都将因为缺粮而瘫痪于冀东大地上,将会给北伐战事带来不可挽回的莫大损失。
因是,眼下的沈牧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能够将去年的战果保持原貌维持到新年春暖花开,攻破羯国的信都只是时间问题,而这一时间注定不会太过漫长。
或许是中路军年末那一场奋进的缘故,之后冬日最难熬的这段时间里,并没有发生羯国大军出击这一最恶劣的情况。
随着时间的流逝,东路王师上上下下将士们悬着的一颗心也渐渐舒缓下来,时间是笃定站在南国王师这一侧,只要拖过难以大举用兵的酷寒时节,王师将再次恢复如去年那般高歌猛进、奋勇进取的节奏,无论信都究竟集结了羯国多少的兵力,都无惧一战。
要知道目下所进入河北的,还仅仅只是王师的一线主力作战部队,而在河南的青州,仍有大量青徐府兵集结待命,随时都可增援北上。
羯国目前已是江河日下,除了趁着冬日酷寒、王师调度不易的关键时刻垂死反击尚还具有一定威胁之外,一旦战争进程拖到春日,天时不再成为制约,依照双方各自内部稳固程度以及动员力度,羯国的体量已经远远不及行台。
但是新年过后,东武城与信都之间,还是发生了一些怪异的迹象。
首先发现异变迹象的是东武城的斥候军队,天时虽然也给王师斥候的活动带来了严重的制约,但为了确保东武城的安全,能够时刻掌控羯军的动态,沈牧还是派出了众多的斥候。斥候的行动虽然不能直接抵达信都,但最远也已经活动到距离信都已经不足百里的枣强城。
枣强作为信都外围重要据点,其战略意义近似于江东的采石之于建康。去年九月前后,东路王师也曾经一度占据此境,但在羯军的强悍反击之下,最终还是憾而易手。之后羯国在此集结重兵,将此作为防备东武城王师的桥头堡。
老实说,从入冬之后,沈牧便有些看不清羯国的操作。派驻重兵防守于枣强还算是一个正常的思路,可是之后几个月的时间里,枣强驻守兵力却是波动严重。
多的时候,乌压压的军众涌至此境,不独城池占满,城外还有着众多的军众。而少的时候,城头几乎都不见驻军活动迹象,城外郊野更是完全没有斥候活动,以至于王师斥候甚至可以直接绕过枣强,抵达信都近郊窥望形势。
沈牧设想过诸多可能,但都不能笃定,一度曾经想要将驻扎在清河故城的八千军众派往枣强,尝试占据这一要地,但又担心这可能会是羯国摆出的陷阱,一旦如此行动便会使得这一部分军众陷入羯国重重包围中。
毕竟,东武城虽然驻军五万余众,但却不可擅自调动,必须要确保辎重营地的安全和牢牢防守清河北境防线。一旦故城军队投入枣强,而羯军再去而复返的话,这一部分兵力将要沦为自生自灭的险境。
所以,在一月下旬当前线斥候再次查探到枣强守军撤离、城防空虚的时候,虽然沈牧已是心痒难耐,但还是强自按捺下一些过于冒进的试探,只是更增加投放了斥候规模。
但这一时节,境域中仍是霜雪密结,斥候的规模虽然扩充,但实际查探的范围还是没有大的扩展。毕竟,斥候活动在外,并没有野中补充的机会,而在东武城与信都之间,王师也没有留驻据点。
不过这样一来,最起码枣强附近算是被王师斥候全面覆盖。而城防虚弱的情景则一直维持了数天之久,羯军则完全消失在此边,倒是不乏一些强梁盗匪不时穿城而过。
结合前线斥候传回的信报,沈牧终于下定决心,派遣三千步卒往枣强城池而进。此前他之所以难作决定,就在于冬日行军不同以往,由于后勤配给大受限制,一旦部伍出动,必须要直接随军携带足量物资。若还按照分批开拔的惯例,一旦途中遭遇风雪等恶劣天气,前批兵众随时都有断粮缺用之危。
王师无论资粮供给,还是甲械装备,都是十足的优良。三千步卒加上武装给用,放在羯国用以武装供给万人都堪用,沈牧对此自然需要慎之又慎。
冬日行军,实在辛苦,特别这三千军众辎重齐发,日行勉强不过二三十里之间。从东武城到枣强不足两百里的距离,这一路王师仍不免耗时颇久。
而就在这一路军队行军途中,枣强方面所传来的异变征召却越来越大。羯国军众消失无踪无需多提,但却有众多的难民由北向南,出现在枣强附近。
羯国信都周边集结有大量生民,这一点沈牧自然知晓。在王师推进过程中,类似清河北境、包括渤海,以及中路军战区的广宗等地,郊野民户几乎被后退的羯军征发一空。甚至就连更北方的章武、燕国等郡,按照海路徐茂并辽边温放之的信报,民众被羯军征发程度都非常严重。
如此庞大体量的民众集结,已经不是斥候简单的走马观花、远远窥望能够摸查清楚。但就算是按照一个最模糊的估算,羯国跨州连郡的征发乡民,甚至就连一些乡野豪强坞壁都不能幸免,目下的信都周边,最起码集结民众都要以几十万记。
也正因为信都周边如此庞大的生民集聚规模,东武城方面始终不能查探清楚信都内外究竟集结有多少的羯军兵力。
虽然信都方面也是不乏乡豪、羯臣包括普通民众前来投靠王师,但一则乏于真正重量级人物、提供的情报也是众说纷纭,二则沈牧也不敢道听途说的采信,以至于做出错误的判断。
信都游食多有外逃,从去年至今都无间断,这一点并不奇怪。而枣强方面之所以将之归为异兆,就在于他们所查探到难民南逃规模实在太大,若是放马野中驰骋,一日之内便可遇到数股逃难的流人队伍,少则千数,甚至不乏多达万人的大队伍!
沈牧得知如此,首先便是心中警兆陡生,猜测流民南来或是羯军准备发动进攻的掩饰。要知道流民这种群体,几百、千数都属寻常,但若真的规模过大,那无需怀疑,背后肯定有什么强力的因素在驱使。
坏的情况,自然是沈牧所担心的那种,羯军以流民作为掩护其军动向,并驱赶流民南来对东武城防线形成冲击。而好的情况,则是羯国内部发生什么不为人知的变故,使得信都方面已经丧失了对城外集聚民众的控制,从而造成民众大批溃逃。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东武城王师都要提前做出应对准备。要知道就算是好的情况,如此大批流人南来,若仍然没有生机可望,那也会引起人心糜烂的暴动。
于是,沈牧当机立断,先派人分别向邺城大将军与广宗胡润传讯告急,之后又下令前路那三千军众即刻分兵两千,轻装简从先夺枣强。就算羯国主力出击,提前一步占据枣强,也能将羯国攻势稍作遏阻。
同时一千步卒留守途中看守辎重,另东武城再遣两千轻骑北上,前路放弃在途中的给养正可作为骑兵补充。如果羯军攻取枣强,这两千骑兵便是东武城第一批援军,而若羯军不来,前后会师之后,便将枣强城彻底占住。
与此同时,沈牧又下令清河古城五千军向东武城大营靠拢,他自己则率一万军众循于骑兵后路直向枣强开拔,同时传令广川王师注意隔断渤海羯军加入此间战事。
经过多年独当方面的历练,沈牧如今已经颇有大将之风,哪怕是遭遇异变仍能有条不紊的调度各方。
虽然东武城方面加上斥候在内,前前后后已经抽调走了将近两万兵力,但就算沈牧在途中遭到羯军狙击,前后分兵彼此呼应,仍可稍作维持。羯国虽然占据着主场的优势,但东武城王师苦忍一冬,士力并未损耗多少,且灭国殊功正在眼前,足够激励将士用命死战。
而羯军若绕过正面进攻东武城的话,东武城仍有三万守卒,再有清河故城五千军随后增援,即便是遭到了羯国大军围困猛攻,都可稍作维持,支撑到广宗城胡润部的到来。如此就算羯国穷尽国中甲士,发兵十数万,都难以在短时间内攻破东武城防线。
战事只要稍作拖延,转眼将入三月,哪怕东路王师被全线压制,襄国的中路军谢艾都有足够时间做出反应,直攻羯国的老巢信都。
羯国本就新近迁都,人心难附,一旦信都这个老巢被攻破,即便是再多大军出动,都将要顾此失彼,大军成为流寇孤魂。即便还能短作维持,战事又将被直接拖到四五月之间,正是王师整体最有利的作战时机。
旧年的沈牧,虽然也不乏勇进夺功的经历,但却少如眼下这般未虑胜、先虑败的全盘分析。而这一点用心及或不及,便是将领之间的巨大差别!
第1464章 乡愿必除
羯国于新年之初爆发廷变,羯主石虎受臣下反制、被软禁于信都护国法王寺,而以张豺为首的权臣大将则拥立石虎幼子石世为监国太子。
哪怕太平无事的岁月,如此最高权位的更迭都难免激烈动荡,一个处置不当便可令一个庞大帝国就此中衰,更不要说眼下的羯国。
信都城内的羯国权贵们或是各逞其欲,而这一次的廷变所带来的直接后果便是信都城外的局面彻底失控。原本羯国对于城外规模庞大的民众便乏于有效的控制,但外六军虽然徒具其形,多多少少还是有着一定的制约与震慑。
可是随着信都城内权斗凶恶,相当一部分外六军军众也被引入城中为各方壮势。至于那些没有被引入城内的羯国军队,等于说是已经被排斥在权力更迭之外。
如今的羯国,本就人心涣散,护国寺所发生的政变可以说是最后的狂欢,特别是当石虎这惟一一个还对上上下下存在威慑的暴君隐退幕后,羯国便再也没有了能够定鼎统筹的人物,崩解已是必然。
信都城外的难民,也是分为许多群体的。最悲惨自然是被驱离乡土、失家失业的普通平民,这些民众们乏甚组织,又没有物用储备,被驱赶到信都,便等于是踏上了一条死路,因此逃亡始终不能杜绝,逃也是死,留在信都城外也是死。特别一场寒冬之后,信都城外一片死尸,多是此类。
而除了这些普通平民之外,生民主体其实还是那些有着豪强背景或者强大宗族及其部曲荫户。就算在一开始,这一部分人并不占据主流,但是经过长达年余的磨合、兼并,唯有这些有着基本组织结构的民众才能得以存活。
此前张豺所以敢于截杀麻秋,挑战羯主石虎的权威,除了其家本身所拥有的势力之外,还在于迁至信都以来,有许多流民之中的豪强向他表示效忠而换取庇护,这难免也让他产生一种自己能够把控内外的错觉。
而当新年前后石虎展开反击时,张豺才意识到这位主上是他此生都难逾越过的高山,而城外那些自以为可为后盾倚重的生民壮卒,真正危急时刻并不能给他提供及时有效的援助。再加上之后因缘际会,羯主石虎主动将祖青这个狼子野心之人推到他的面前,他自然就下定决心继续向羯国最高权位发起冲击。
或许张豺还做着美梦,只要能够获取借用到羯国的最高权柄,反过来又可加强对城外难民群体的控制。但事实证明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羯主石虎最起码还有残暴之名能够震慑住那些游食豪强,而这些豪强们托庇于张豺羽翼之下,为的也正是躲避来自羯主石虎的残害。
可是现在既然石虎已经被解决了,张豺对这些豪强们而言最大意义已经不在,这些人又有什么理由团结在张豺周围,去对抗大势已成、锋芒毕露的南国?
他们此前之所以不敢妄动,在于石虎这个暴君以刀兵逼迫,且多年暴政积威甚重。
关乎到自身性命前程,这些豪强们自然也都思虑周详,张豺其人不过茅篱而已,在羯主石虎威压之下尚可暂收遮蔽之效,可是随着这股威压消失,茅篱终究是茅篱,成不了大庇天下的广厦,城外大规模的溃逃,自然发生!
枣强乃是信都与东武城之间一座颇为重要的城池,所以向此逃窜的民众也尤其得多。甚至不乏豪强幻想自恃麾下勇卒力众,先行夺取枣强,并以此城池投献南国王师,有此献城之功加身,也算是一种求存的资本。
但是很可惜,东武城王师对于枣强城周边动向本就监控严密,一俟发现有生民大举向此靠近的迹象便很快做出了应对。特别东武城将主沈牧先遣军众、及时占领枣强之后,怀有此类图谋的豪强们自然美梦落空。
不过此境也并非仅有枣强这一座城池存在,枣强只是相对而言的目标更大而已,一些不愿意以流民身份归化的北地豪强们,便开始将视线投向别的目标,凡占一城、一坞、一山、一川者,便即刻向东武城王师献表求降。
枣强王师将领许纯,乃是远青州广固镇将许宁从子,此前受遣率军急进枣强,心中已经不乏已经死战于此的决然。可是当他真正来到枣强后,却发现需要面对的情况较之想象中还要复杂得多,虽然没有死战守城的凶险与壮烈,但情况之复杂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这个前锋小将能够决断处理的范围。
由于地在冀中腹心,枣强城池保存尚算完好,许纯所率两千前锋步卒在前路斥候的接应下顺利入城,城门封禁之后,便成一座稳固的据点。
虽然入城之后并没有遭到羯军的凶猛进攻,即便是有一些强梁凶人欺近,但在辨认出王师旗号之后,也都不敢轻易招惹,或是请求归附,或是远远遁逃。
但是许纯仍然不敢松懈,特别每当登上城楼极目四望,看到城外郊野中那密密麻麻的流人群体,许纯心情更是恶劣:“这些该死的羯狗,究竟驱逐多少北地乡人离乡赴险、亡命野中!”
城外流人越聚越多,特别在许纯进入枣强城竖起王师旗幡之后,短短两三天的时间内,各方流人蜂拥至此,哀号泣诉于郊野之中,请求守城王师能够放开城门,收纳他们入内,以求一线生机。
要求虽然不复杂,但许纯却不能轻易点头。枣强城池虽然颇具规模,但那是作为一个军事据点而言,可容万数军众于此据守。
然而现在城外集聚生民已经达于数万之众,根本不是区区一座枣强城能够容纳的。城外民众渴于归安,一旦真的打开城门,有人得入、有人不得入,巨大失望之下,谁也不知会爆发出怎样的动乱。
而且,关于信都方面的情报了解仍然乏于确凿可信的渠道,并不能排除城外这些游食之中暗藏奸邪,一旦大意纵入,对城内王师守军而言便不啻于灭顶之灾。
但就这样闭城不出,对许纯并其麾下王师将士们而言,同样是一种煎熬。北伐战事进行到这一步,除了甲士本身建功立业的基本诉求之外,不可否认的是,王师上上下下都有一种勃然的正义感,他们绝不只是单纯的当兵吃粮、卖命求功,更是再造诸夏新生的堂皇之师!
可是现在,城外便聚集着大量亟待拯救的诸夏生民,他们衣不遮体、食不果腹,几乎每时每刻都有人倒毙于残冬的严寒郊野中,一个个眼神空洞、神情麻木,每一声哀求,几乎都是在压榨消耗人生仅剩的一点力气与潜力。
面对这样一群劫余苦难之众,见死不救对于城内王师将士而言,简直就是一种折磨,更让人深深感受到有心无力的那种负罪感。
“将军,城外又有投书!”
许纯刚刚自城楼返回,便有守军士卒匆匆呈上一份麻布。麻布上是字迹潦草的血书,包裹着石头被人投入城中,这便是近日来城池内外最主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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