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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祚高门-第79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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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国,总能免于目下的非人待遇。
  马舍中多是战马便溺,污气冲天,满身褴褛、蓬头垢面的石宣便卧于此中。早在被收监如此之前,他便遭受连番的刑讯逼供,甚至就连主上石虎都亲自下场暴力殴打,如今早已经是遍体鳞伤,眼见着热腾腾的马粪掉落堆积在身上,他都已经无力躲避,只能卧于这便溺之中。
  人在绝境时那种求生的潜力之大,真是难以估量,若非亲身遭受这些折磨,石宣甚至都不知常年养尊处优的他,竟然对苦难折磨有这么高的承受力。而随着所遭受的折磨越凶狠,他也越发明白,一旦主上得知冀南之战始末详情,他便再无活命的可能!
  如今的他,对于前途如何已经不存奢望,唯心头一点执念或者说戾气,哪怕是被折磨至死,也绝不吐露冀南一战实情,以此来报复石虎这个心肠较之虎狼还要狠毒的父亲!
  “孽障饮食了!”
  几名壮卒冲入马舍,抓住石宣满头乱发将他拖到马槽一侧,并将之头脸摁入马槽中,又从另一侧注入马料、清水。
  本来以石宣之身份,哪怕落难,这几名壮卒本也不敢如此虐待他,但他们所作所为,甚至包括称呼如何,都是主上亲自下令,要以此羞辱这个孽子,这些卒众们也只能遵从。
  即便抛开羯国皇子身份不谈,石宣也是常年担任冀南方面大将,心中自有傲气,受此折辱,难免要挣扎,可是他稍一发力挣扎,浑身便痛得抽搐起来,本待开口大骂,刚一张嘴,被清水冲稀的马料便灌入口中,那古怪的滋味顿时充斥于口鼻中。
  他扶槽干呕,但饥肠辘辘下,却又忍不住将几口马料咽入腹中,这不免令他那种饥渴感更加炽烈起来,眼中满是血泪,但咽喉却已经忍不住上下颤动起来。
  此时马舍外还站立着一些羯国战将,此际国务百困,他们自然也没有什么闲情逸致专程来看石宣这位皇子是如何受辱,可无奈主上严令,他们不得不在此站立观望。
  眼见到一个往年受宠又大权在握、贵不可言的皇子殿下,如今却被折磨得不人不鬼,与马争食,他们心中却少快意,更多则是一种毛骨悚然,对主上的残忍更加敬畏起来。对自己的嫡亲骨肉尚且如此,若他们这些部将奴仆犯罪,迎接他们的又将会是怎样的惩罚?
  正在这时候,远处传来哗噪声,众人转头望去,只见数千人的庞大队伍正排开营设种种、向此而来,主上石虎正仰躺于庞大御床上被众人簇拥在当中,两侧则俱是随驾的文武高官扶床而行。
  “将那孽子给我牵出来!”
  到场之后,石虎从御床上坐直身体,指着马舍冷哼道。
  很快,便有亲兵涌入其中,将石宣架到一侧用清水冲去那满身的便溺污垢,而后才将之拖到主上御前。
  “孽子,你还是不召冀南所犯罪过?”
  眼看到石宣萎靡在地,嘴里还塞满了粗陋的马料,石虎眸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便被凶厉所取代。他自御床上行下来,上前一脚踏在匍匐在地上的石宣肩膀。
  石宣身躯颤了一颤,努力许久才将口中马料吐出,又喘息片刻,才涩声道:“儿、儿子军败辱国、死、死罪难免,惟求一死……”
  “畜生!你死自是应当,但若以为就此可将大罪隐没,那是做梦!”
  石虎闻言后,神态更显凶厉,他弯腰探手抓起石宣头上乱发将其头颅扯起来,而后才厉声道:“将人带上来!”
  不多时,石宣带回国中的那些属众如阉人赵生等人,俱都被亲兵监押上前。他们各自状态也都不比石宣好了多少,有几人甚至手足都被斩断,只是苟延残喘罢了。
  这些人行入场中,便纷纷叩拜于地,开始各自讲说他们所了解的冀南一战情况。而这当中,尤以那阉人赵生讲述最为细致,他本就是石宣的心腹,像是招引石韬、龙骧军南下等计谋,都还是出于他的建议。
  但此时在他的讲述中,自然要隐过此节,而是讲石宣如何对石韬心存妒羡,处心积虑将之招引南去、想要侵夺他的部众云云。甚至包括之后被晋军一路追击、石宣想要祸水东引、把追兵引到襄国去的图谋,也都一五一十的招出来。
  “阉奴,你背主……”
  “孽障,你还有脸面训斥旁人!”
  石虎愤怒咆哮一声,继而抓住石宣的头发蓦地向下一甩,石宣头脸顿时重重甩在地上,再翻转过来,已是满脸血水,自七窍涌出。
  “败则败矣,用兵夸武,谁能常胜?可你这孽子,竟连嫡亲手足都不放过,你……给我取刀来、取刀来,我要剖开这孽子胸腹,瞧瞧内中生长何等心肠!”
  此际周边众人,一个个噤若寒蝉,俱都不敢发声。待到亲兵上前将刀递入石虎手中,石虎持刀在手,垂眼看一看神情扭曲的石宣,脸庞滞了一滞,突然一指那阉奴赵生道:“你来,将你主心肠取出!”
  赵生自然不敢抗命,战战兢兢膝行上前,接过刀后却不敢看石宣那怨毒到极点的眼神,咬牙挥刀下劈,之后横向一扯,石宣整个人已是陡然自平地跃起,而后便重重摔在了地上。
  他本就遭受太久折磨,气血两亏,此际又被将胸腹剖开,竟无血水溅射激涌。石虎夺过刀来,撩开那伤口挥刀割取一段腹肠,用刀尖轻挑塞入石宣口中,狞声道:“孽子禽兽肝肠,是否恶臭难当?”
  “本是禽兽之种,有何不可吞食?”
  此际的石宣,已近弥留,他身躯又蓦地一震,奋起此生最后一点力量,死死咬住被强塞入口自己的血肉,死死盯住石虎,恨恨吼道。
  “孽子该死!”
  石虎闻言后,更是大怒,挥刀骤然劈下,石宣一颗头颅便蓦地飞上半空!
  此中所聚羯国文武、将士数千之众,俱都亲眼见证这血腥的杀子一幕,一时间哪怕最残忍凶恶的羯卒,此际也是脸色煞白,细密的冷汗自额间发际不断涌出。
  “给我将这厌恶尸骨抛出军中,不准收捡!”
  石虎又恨声吩咐一句,只是低下头的时候,那已经老态浓厚的脸庞上却流露出似哭似笑的神情,他突然抬起手来,抹了一把脸庞,指了指赵生等人还有马舍内外那些负责看守监押石宣的兵卒,用稍显疲惫的语调说道:“随他一同去罢。”
  “主上饶……”
  乞饶声刚刚发出便戛然而止,一时间刀影血光大作,数息之内,在场与石宣有关足足数百人众,已是被屠戮一空!此处顿时血腥满盈,令人闻之欲呕。
  一直等到再次返回中军大营,石虎脸色仍然保持阴冷,他这会儿已有几分头昏脑胀,正想睡去,而石宣临死前那一幕却又不断在他脑海中泛过,让他了无睡意,只能强打起精神,将随驾众人再召入帐内,商议事务。
  在亲眼见过此前那血腥一幕之后,眼下羯国这些文武高官们再面对主上石虎时,心中惊恐愈甚。
  这种小心翼翼的惶恐,石虎自然感受得到,这也正是他所需要的,否则他哪怕再怎么灭绝人性,不至于要用那样残忍的手段去屠杀自己的儿子!如今的他,盛年、壮力都不复再,除了这种手段,他已经想不到还有什么法子能够有效的维系自己的权威。
  众人入内,大帐内气氛却是沉闷至极,过了好一会儿,石虎才开口打破了沉默:“邺地麻秋,此前使人传讯,言是晋国有与我和谈之意……”
  此言一出,大帐内气氛顿时便不复沉闷,而石虎高坐上首,是清晰看到众人神情由早前的僵硬压抑转为鲜活起来,虽然一个个都还没有急于开口,但是很明显都有一种松一口气的感觉。
  但是这种变化,却令石虎的心情更显恶劣,这正是他最感不满的地方,那就是如今羯国文武之众,对于与南人交战已经有几分畏惧,或还谈不上畏敌如虎,但大概也都是能不战便最好不要战的心情。
  石虎强压下心中怒火,随手一指座位离他最近的张豺,问道:“你怎么看?”
  张豺被主上点名,无从推辞,沉默片刻后才开口道:“南贼骄狂奸诈,绝无与我国并立通谊之可能。和谈云云,必是诈言,麻秋得而不辨,以此欺世之言回奏主上,实在有失!”
  石虎听到这话,脸色才稍稍好转几分,但再听到张豺训斥麻秋,便又隐隐皱起眉来。关于这件事,他的确气愤麻秋的糊涂,但也明白麻秋自有其无奈。话说回来,麻秋是优是劣,但总归是他的心腹大将,他打骂随意都可,却有些不能容忍旁人横加指摘。
  他刚要开口为麻秋辩驳几句,却又听张豺继续说道:“但贼既然已据胜势,却仍为此诈谋,无论所图为何,可知必有难作乘胜进兵的隐忧。虚言虽不可信,但也未必不可趁,与之虚应往来,也能给我国稍争喘息。如今国务之困,最大终究不在南土,而在……”
  “伧子收声!”
  石虎越听,脸色便越难看,终于忍不住怒而起身冲至张豺席前,指着他破口大骂道:“你这伧狗,若无国恩厚加拔用,岂有大权在执、公卿得居之日!殊恩豢养,是要你杀敌壮威,岂是作此败坏人心之衰论!”
  张豺见主上反应如此激烈,一时间也是惊悸不已、大汗淋漓,忙不迭自席中翻滚出来,五体投地跪拜下去,同时两手保住石虎的脚踝,颤声道:“主上息怒、主上息怒……臣只是、奴下实无怯懦之……”
  “将这蠢物拖出,施杖枷众,归国之前,不许他再入帐议事!”
  石虎不理张豺的哀求,又指着他怒斥说道,待到张豺被押下行刑,他才又返回自己的坐席,环视众人沉声道:“你们各位又有什么高论,各自道来!”


第1359章 只待奇货
  石虎这样的态度,众人纵有什么想法,又哪里敢讲出来。
  今日他们先是目睹石宣这个旧日受宠皇子被残忍虐杀,又见张豺这个老资历兼实力派的重臣只因一言不合,便被鸡子一样拎出严惩,这会儿谁又敢发表什么所谓高论?
  更何况,无论当下还是以前,这位主上又哪里是什么虚心纳谏的仁厚主公?但凡有什么决定,他们只有匍匐受命的份。
  但就算不说话,石虎同样没有放过他们,凡帐内在座之众有一个算一个,几乎都被骂得狗血淋头,被斥作空耗禄米供养的一群废物,至此国务多困之际,竟无一人能相谋大事。
  总之,这一场集会最终也只成了石虎迁怒与发泄的场所,却没有得出任何有意义的决断。
  而这还仅仅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行程中,石虎几乎每天都要召集群臣会议,有的时候一天便是数次,这也让随驾的羯国文武群臣苦不堪言,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清楚石虎究竟想要达成怎样的一种共识,石虎又偏偏不说,甚至连稍为明显的暗示都无,只是让他们猜。
  这样的会议,简直要比残酷的刑罚还要更加折磨人。此前群臣或还有些同情张豺被小错大咎,但很快他们便没了这种心情,甚至于有些羡慕张豺能够免于之后的这种折磨。
  之后羯国群臣便没了张豺这种好运气,接连数人获罪、被直接斩杀于行伍之中。
  特进清河崔遇,因奏议入迟、目无君上,被收斩营中,凡清河崔氏在职随驾者,俱都夺职入监。中书监王波,旧年评议送矢汉赵求幸而自取其辱,如今身为司职诏命的重臣,又不能匡定纲常,因此无能被判腰斩,并遣使直赴襄国,抄没其家、血亲同罪。
  其他遭难者或许不如这两人地位显赫,但能伴驾而行,也都不同寻常。可是在羯主石虎盛怒之下,这些臣子们无论势位、名望如何,一旦违逆了他,也只是一刀而已。
  另有开国兼两朝元老的太原郭殷,虽然没有被直接入罪,但也因老迈而大受训斥,不堪其辱,夜中暴毙。羯主石虎却以行伍之中不宜论丧,禁止郭氏族人一切丧葬礼仪,喝令将郭殷就地掩埋,又因郭氏族人哀容太甚、泣号不止,违抗了主上命令,被入罪处斩者十数人!
  信都与襄国距离本不算远,快马兼程两三日便可抵达,但因羯主仪驾随众本就极盛,速度也快不起来,再加上桩桩种种的意外,以至于行走大半个月,行程才堪堪过半。
  而在这段时间里,羯国上至达官贵胄、下到营卒走伧,可以说就没有一个人过得舒心,人人都是提心吊胆,忧怅至极,唯恐祸患临于自身。
  羯主石虎这一番折腾,究竟意图何在,又有怎样的收获,或许只有他自己才清楚。
  但其实就连石虎自己,也是真的有些茫然,不知道下一步该要怎么做。襄国那里每日都有使者前来殷勤问询,以估算归期。而邺地那里关于和谈的奏报,石虎也始终没有给一个准确的回答。
  对于石虎而言,他每日召集群臣议事,是真的想要集思广益、群策群力,希望能够得于启发,找到一个能够应付过当下局面的方案出来。
  可是就连他自己都没有了主见,无论这些臣子们说什么,他都感觉不妥,有欠周全,又特别不能容忍丝毫的忤逆,只有动怒杀人的时候,才能让他感到局面似乎仍然在控,但同样也难缓解真正的危困。
  石虎这里对前路如何或还有些茫然,但有的人其实已经悄然拿定了主意。
  如今随驾文武之众,俱都因为每日奏议不知该要如何应对而叫苦不迭,而最先遭难的张豺却因被禁止再参加会议而得免于外,刑枷示众几日之后便被放回了自己的部伍中,虽然小受一番折辱,但跟战战兢兢、朝不保夕的其余人相比,则就太舒服了。
  不过当下局势如此,张豺自然也不敢觉得事不关己而就此松懈下来,他这段时间其实也一直在猜度主上心意究竟如何、以及自己在此中又该要做些什么才能有所回报。
  “南国越发势大,累战累败,今次就连国都都遭厄难,主上却已经不复旧年雄志,更兼发迹以来,从未面对如此大恶局势,眼下行迹种种,其实已经是失了度衡了……”
  不同于旁人心惊于主上近来越发凶残而噤若寒蝉,张豺追从石虎年久,对于这个主上的脾性如何了解极深,他是深知石虎在暴虐之下一直都是不乏狡黠,就算有什么凶残手段也都肯定有其目的,绝不只是一味的戾气发泄那么简单。
  可是这段时间石虎所做的事情,类似禁止郭氏族人服丧之类,完全就是没有道理也没有意义的暴虐,由此可知,其实主上自己也已经是方寸大失,已经不知道该要怎么做才能有效的挽回恶劣的局势。
  不过此一类话语,张豺也不敢在外大放议论,不过二三心腹暗室之中小作议论,也只是浅尝辄止。
  张豺身为羯国元老,地位不乏超然,可不仅仅只是说说而已。早在先主石勒还未完全发迹前,张豺与同乡游纶便聚众数万,听从当时幽州刺史王浚的号令,而他们这一路人马的归附,也间接注定了王浚的败亡,给石勒击败这一河北最强劲的对手之一打下了基础。
  之后张豺又在攻灭汉赵的战事中立下功勋,可以说是实力、功绩兼具,已经所剩不多的羯国开国元老之一。
  虽然在之后跟随石虎南征的过程中,张豺的私兵部曲也都损失颇多,甚至包括其嫡亲兄弟张雄都死在了淮上,但若无他对石虎不离不弃的支持,之后石虎也很难顺利入主襄国。
  当然,旧情是一方面,况且石虎本身也不是什么仁厚、兼顾旧情的主君,如今次遭咎,其实也是石虎在拿他立威。如果不是因为张豺本身宗族并部曲力量还是石虎目下需要借重的力量,张豺的处境也未必就会比其他人好上几分。
  “那依阿兄所见,与南人这一战,之后胜负如何?我家又该要如何自谋?”
  听到张豺这么说,其族弟张离便忍不住发问道。
  张豺闻言后,脸上便流露出稍显夸张的噱笑:“战?怎么还能战得起来?往年主上如何行事难道你们不知?他若果真有南向与晋军决一死战之勇烈,何至于如今还在归国途中逡巡不前?”
  石虎已经胆怯了,或许其当下种种变本加厉的凶恶姿态能够吓得住旁人,但对常年追随他如张豺之流而言,他们揣摩石虎心迹变化便如观掌纹。
  当然人心隔肚皮,谁又能狂言对旁人所思所想了解入微?张豺正在不久之前便吃了一个暗亏,当主上将这一和谈议题抛出征询意见的时候,他便意识到石虎已经没有了将战事继续进行下去的勇气,否则这种事哪有谈论的必要,直接发兵南攻了!
  可是当他自以为能够体察到主上心意而提出不妨谈一谈的时候,却遭到了主上措辞激烈的训斥并刑责,并不是说他说错了,而是他没有考虑到主上的自尊心。
  战是进行不下去了,且不说因为石宣的擅作主张、冀南已是一片糜烂,哪怕南北局势退回年初的时候,随着塞上鲜卑代国态度变得暧昧、羯国后院不稳,这场战事便注定深入不下去。
  更不要说眼下这种情况,再继续打下去,只会将国势拖入更深的泥沼,晋军甚至不需要急于求战,只需要稳定住当下所得而死守阵线,羯国便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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