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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祚高门-第5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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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啊�
  可是如今那些楼观华榭早已不存,白石围砌的水池也早已经污浊不堪。在那些建筑残垣之间,搭建着一些简陋的窝棚,原本栽种兰芷名草的苗圃上也都种满了菘、菰等作物,长势正好。
  苗圃之间则分布着大大小小坑洞,周边及坑底都用左近起出的御道条石所铺垫围砌,看起来不乏赏心悦目,至于用途则就稍显粗鄙。有的用来沤麻,有的用来蓄粪,哪怕时下已经入秋极深,人行此处,仍能激起成片的蚊蝇。
  书庐规模并不太大,一座不算太高的石屋,里面堆放着桃豹专程让人送来的书简等物,这些东西在洛阳周边遗落诸多,若是用心搜集,多半都能有所收获,其中甚至包括一些卢德只闻其名但却无缘得见的故籍孤本。
  石屋连接着两座草堂,原本是用来授业的地方,人数最多有数百人在此听讲,晋、胡俱有。原本卢德对此还不乏欣喜,认为所学传承不孤,后来才发现这些人多半对他讲授的内容并不上心,或是想要通过这一途径加入到桃豹的军队中,或是单纯的为了书庐早晚供给的餐食。
  所以在持续大半个月后,当卢德开始考校所授课业的时候,其中绝大多数人都消失不见。仅仅只剩下十多人,或是的确没有了去处,或是真的有志进学。
  眼见此幕,卢德难免失落,加上这段时间河洛形势越发严峻,他大多数时候都要前往金墉城商讨军务。即便留在书庐,更多的也只是埋首那些故章做一些修缮整理,对于草堂那里已经放弃,只是间或布置一些课业。
  如此一来,草堂里人便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三四人,也只是留在这里作仆役杂用。
  “卢先生、卢先生?”
  这一日,卢德正在室中修订牍书,他所学多纵横策略,然而治学最基本的声韵、句读之类技艺却是无有所传而欠缺,因此做起此类事情来便事倍功半,此时听到门外呼唤声,便出门去看,发现一个稍显瘦弱但却眸光晶亮的少年正立在门外。
  看到卢德行出,少年小退一步,恭谨施礼道:“日前家中亲长卧病,弟子不能日禀,不是有意怠慢学业。近日亲长安康,速归先生门下受训。”
  卢德听到这话,不免愣了一愣,他这书庐离去的多,但返回的却寥寥无几。眼前这少年,可以说是仅有的一个,不过他却没有什么印象。
  他将少年带入房中,也不好直接表示自己对其人全无印象,待见少年兴致盎然打量着书案上那些简牍以及铺开的纸张,心中一动便笑语道:“你说自己侍亲罢业,这不是错事。不过,既然有所学便不可废,且到近前来让我看一看你学成几分。”
  少年看到书案上雪白纸张,便稍显局促的摆手,凡从腋下抽出一根削成笔状的柳条,那柳条一段被磨得圆滚滚的,可见寻常就是以此习字。
  “直用纸笔即可。”
  卢德拿过那柳条在手中摩挲片刻,又说道:“冲幼入学,唯以正源为上。硬笔虽俭,殊悖六书之妙。往年我也用学从俭,积习难改,至今书之一途难登雅堂。”
  此前桃豹的军队劫掠商旅,也多得从汝南流出的纸张之类物用,那些将士们自然不用,因此卢德这里存量极多。
  少年闻言后便也不再推辞,上前跪坐凝神提笔,而后笔落纸上,初时笔法尚有枯涩生硬之感,但几个字之后便渐渐变得流畅起来,很快纸上便出现了半篇汉末蔡邕所著半篇《劝学》,这正是早前卢德所教授的内容。
  卢德见状,也是不乏诧异,他对这少年毫无印象,可知并不是长久入学,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掌握所学,可见天资之外更不乏勤奋。他原本已经对授业一途完全失望,却没想到居然有发现一个璞玉。
  他原本还待要询问少年,突然门外又有兵众传令桃豹召见,于是便从那些搜罗来的旧籍中寻找几张启蒙书帖,吩咐道:“且先临写,稍后我来为你释义。”
  而后卢德便又行出,匆匆前往金墉城。
  桃豹相召,主要是就一桩事询问卢德的看法,邺地败军之将郭荣早间前日过河拜见桃豹,希望能够借道而行,并借一些谷米物用。
  “郭荣也是河北旧宗子弟,若是平常以论,穷途来投,我不该再有留难。可是如今中山王已经入主襄国,而郭荣又从事石堪逆贼……我实在不知该要如何处置,不知先生可有教我?”
  桃豹皱眉说道,言中不乏为难。郭荣、郭时率领败军进入河内,这一件事桃豹一早便知,但对方此前并未与他接触,他也就懒于理会。现在上门来见,倒让他不知该要怎么做。
  这一路人马,不过几千残众,早前又在河内之地兼并一部分流寇盗匪,但其实力也不值得桃豹凝重以待。
  但这郭氏二人又有些不同,且不说其家在河北旧声,单单在眼下的关中,便有郭权、郭敬等人势力极大。尤其是郭权,其人虽是外将入镇关中,但与关中尤其是三辅豪宗关系不错,乃是河东王石生最重要臂助之一。
  卢德在听完桃豹的问题后,便也沉思起来。关于郭荣的情报,他也早就知道,对方眼下不过三千溃卒,缺食少用,流窜在黄河与太行之间。
  这件事其实很简单,要么直接兼并其众,用于抵抗稍后敌军进攻。要么资助一些衣食用度,由其过境,与关中的郭氏势力结下一个善缘。
  桃豹的为难之处其实不在于如何处置郭荣等残部,更多还是对于河洛该要何去何从的迷茫。卢德此前那十胜十败之论,其实也只在维系士气方面有作用,实用性却不大。
  随着石堪败亡,晋军主力开始向河洛转移,单凭桃豹一部之力是很难抵挡得住的。必须要面对一个比较现实的问题,向哪一方求援以及退路何在?
  而该要如何处置郭荣残部,某种程度上便代表了桃豹所部的选择。若是直接兼并郭荣,则必交恶关中的郭氏,那么就不能再指望来自关中的救援。而若放走了郭荣这个原本石堪麾下重要谋士,则会激发中山王石虎的不满。
  在卢德看来,西向联结关中是一个相对现实的选择。史上楚汉争霸,西楚霸王项羽在彭城大败汉王刘邦,刘邦以孤弱残军退守河洛,坐拥整个关中腹地,对峙经年,终于迎来转机而夺得天下。
  如今关中虽然残破,纷争不休,但洛阳也是有识之士必取之地。如果桃豹以共分河洛为诱饵,绝对能够在关中拉拢到相当数量的援军,一定程度上抵消劣势,这相对于指望石虎方面的援军要靠谱得多。
  但是桃豹与关中的石生关系又不融洽,早年石生打算返回河北参与到赵国最高权力的争夺时,就是被桃豹堵在了函谷关以西。
  而且包括桃豹在内,大部分将领们对河北还是存有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或者说思归之情,这从其军居镇河洛经年但区域却始终残破就可以看得出来。他们将自己摆在为时所迫、背井离乡的客军位置上,如今河北纷争已经有了结果,归心便更加炽热。
  卢德在沉吟少许后,只能建议桃豹且先将郭荣之军接引过河,暂且将之羁縻软禁于此,再观事态如何演变。若中山王石虎肯于南来驰援,便将郭荣等人收斩进献以示忠诚。若晋军实在势大难当,则就礼从郭荣叩关西进关中请援。
  桃豹也实在是左右为难,在听到卢德这个折中之策后便也点头接受下来,他也明白自己这种犹豫实在是兵家大忌,便又对卢德说道:“卢先生高智贤士,我只恨不能早早得见。如今河洛危急,人情激荡,凡有大事本该从速定论。但我年过六旬,力衰不足驭马,实在是难有远望,若有一二可能,也不愿浪死边塞,生无归期……”
  听到桃豹这么说,卢德一时间也是默然。稍后桃豹又暗示若河洛果真不守,届时愿意让卢德陪同郭荣入关请援。
  但哪怕桃豹自己也明白,就连石堪都被淮南军打得大败亏输,他这里一旦败事显露,即刻便是大败亏输的结局,未必能够等到援军。所以这一安排,也是给卢德谋一活路。可见对于这位穷途来投的谋士,桃豹也是颇为敬重乃至于不乏愧疚。
  “德半生寒伧,平素孤愤自恨才不为用,早前弃于陈公而就明公。至于今日,纵使时运乖张,终须认领,性不忍为三出之士。”
  卢德讲到这里,忍不住深叹一声,继而又打起精神道:“况且眼下未至途穷,来日将士用命,未必不能却敌于外。”
  “如此,我也只能寄望黄泉不孤了。”
  桃豹抚着颌下灰须,浑浊眼球痴望于外,灰暗之中暗藏几分希冀。


第0948章 百万生民
  当江东建康的诏令传到河南的时候,沈哲子已经率军抵达了荥阳。
  诏令中主要是针对沈哲子并都督府下督护一级的重要将领进行封赏,至于更下层的将士,则是允都督府计功以举。这也不能说是台中怠慢前线将士,而是对沈哲子本身职权的一种加强。
  沈哲子在军中接受诏书符令之后,也是不乏感慨,似乎从过江以来,他的官位就没有怎么正常过。
  就像今次最主要的几个改变,豫州刺史乃是应有之义,如果不是台中刻意压制,早几年前他就应该是豫州刺史。
  最关键还是由持节改为使持节,这意味着他的职权得到了极大的提升,最起码从这一点是获得与庾怿与郗鉴等同的资历权位。也因为这一点,他才能够名正言顺的代领徐州军,而都督府规格也能拔升为大都督。
  可问题是,原本淮南都督府职事仍未解除,这就让他的职权发生了极大程度的重合覆盖。最起码在他升任豫州刺史府后,这个都督府已无存在的必要,因为本身就是从内史府扩充而来,军政职能介于州、郡之间。
  可是台中却仍将之保留下来,这除了给沈哲子再增加一套掾属班底之外,实在没有什么意义。如此古怪的配搭,沈哲子稍加思忖之后便也有所了然。
  旁人都是以高位荣衔而论资历,比如王导担任太宰,乃是人臣之极的顶峰,再往上半步都不好安排,日后去世甚至都不好追封荣衔。但实际上却没有丝毫职权,等于是把这尊大神彻底架在那里不让下来。就算是没有实际权力,但资历已经无以复加。
  而到了沈哲子这里,则反其道而行,职权已经极大,豫州刺史乃是真正的方伯之选,但又给他保留下淮南都督府这一不尴不尬的位置,以表示他的资历就是如此。
  换言之,旁人的加官那是顶上梁冠,而沈哲子这一留职则是给旁人留下的遮羞布。
  果然太优秀了就会让人感到为难啊!
  对于这一古怪的配搭,沈哲子也只是笑纳。事实上到了他这一步,也已经不再需要什么虚位荣衔以彰显自己,只要名位能够在法礼上说得通,实在没有必要斤斤计较。
  在加使持节后,豫州刺史这个本职于他而言反而是种限制。毕竟如今他麾下不独淮南军,还有徐州诸军。
  江东建康的那场风波,沈哲子也已经得悉,对于老爹这一番苦心,也是深感于内。收取河洛乃是他后续战略中极为重要一环,如果不能成事,此前诸多战果收效都将要大打折扣。
  褚翜等人能够察觉到这一点,并且做出准确应对,也足见这些人政治敏感度极高,不是留在江东吃干饭的。如果没有老爹这一番出手,为了保证能够在今年之内结束河洛战事,沈哲子说不定真要做出一些让步。
  虽然老爹来信言道这件事也并非全无后患,最起码是更加剧了执政门户与沈家的隔阂,不过沈哲子对此也不以为意。随着他在江北开拓,功事渐重,与那些台辅执政们隔阂越深这是必然的。
  相对于历史上其他边镇重将,沈哲子最大的优势就在于,他的基本盘本来就在江东,而且有老爹这样一个能力极高的操盘手,可以让沈哲子专心于边事,不需要打到一半再回头去稳定住江东局面。
  江东的底蕴浅薄,最起码在最近这些年里也就那样了,只要局面能够保证基本的稳定,不会有什么大的涨消。而沈哲子在江北,几乎没过一天实力就会激涨一大截,尤其在黎阳之战这样的大战事中,实力的增加是以倍数而计。
  所以江东那些高门们,无论对沈家态度看法如何,只要他们还没横下心来撕破脸,都可以不予理会。这个时间拖得越久,对沈哲子便越有利。
  至于那些人或会有的掣肘,包括抬出淮南王来这一次,都表明他们在这一时期内只敢敲敲边鼓,而不敢插手瓜分核心利益。
  眼下核心利益在哪里?在人在地,而在王师大进、复疆数千里但生产仍未恢复的情况下,人又比地重要得多。
  在此前报捷的书信中,沈哲子推举谢艾为流民都尉、汲郡太守。原本像谢艾这种在江东一名不文的人陡临大位、高居两千石,哪怕有再硬的后台都很难。结果自然是汲郡太守被驳回,而稍具军事职能的流民都尉则被通过。
  这一件事便显示出台中虽然频有撩事,但也明白沈哲子底线何在,不敢在军事上过分干涉掣肘。当然也有可能是被老爹教育之后的结果,反正沈哲子对此还是比较满意。
  都尉一职,本属于郡官,负责管理郡中兵卒并兵户等兵事,在江东那种地方形同虚设。但是在江北动荡之地,却是一个位卑权重的职位,有的地方甚至远远超过太守。因为很多郡军事极重,而民事则完全不修。
  而谢艾这个流民都尉,职权则更显重得多。籍外之人,俱为流民,换言之淮南军今次河北所得近百万人口,都可以流民称之。当然这么庞大的人口不可能尽付一都尉,像郭诵、毛宝等重将都加流民都尉职,负责军管屯垦并民兵集练。
  沈哲子抵达荥阳之后,对于淮南、徐州两镇人马也进行了一些调整。河北仍然是以谢艾为主,驻兵五千防守于枋头,但像延津、滑台等地留守的水军,也都归谢艾调度,兵力近万,未来还可继续征兵,最终达到三万驻军的规模,作为日后继续向河北作战的桥头堡。
  当然谢艾也不是孤军,韩晃转任河内太守,统率骑兵六千余众,不独策应汲郡谢艾,在稍后的河洛之战中,也将投入封锁孟津以北的沿河区域。
  至于淮南军主力中,将有三万屯田兵退回河南,一则看管镇压那些河北而来的流人,组织屯垦,二则增援本镇,顺便充实荥阳、陈留等新复郡县的防务治安。
  而后毛宝也率领两万人马自鸿沟向南,一方面是为了达成分军合围的战略意图,另一方面则是缓解前线的运输压力。
  且不说淮南与徐州会师之后十数万兵力,单单河北一战百数万人口所得,对任何人而言,都是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字。
  百数万人口的撤离转移,而且还是全无组织、纪律可言的普通民众,绝对是一个令人望而却步的任务,而且后续的安置、整顿,也绝对不是短短旬日之间就能完成。最重要的是,这些人也需要吃饭,哪怕每人日耗半升,累加起来都是一个令人咂舌的数字。
  更不要说,晋军接下来还不能休养,而是要继续进攻河洛。所以在外人看来,沈哲子如此做实在是太不理智了,对于人口如此贪得无厌,很有可能会撑垮自己。
  此前石虎没有引军南攻,除了自身内部不靖之外,大概也是存念想要坐望沈哲子自食其果。足足百数万人众,哪怕其中只有一半被转移到河南,那也是几十万嗷嗷待哺之口,一旦活不下去,必会作乱无疑,这就是在将祸患引到河南!
  事实上,在这段时期内,沈哲子转移到河南的人口早已经超过了七十万,其中还不包括那些私自筏渡的流民。这当中所蕴藏的凶险,他又怎么会不知。但一想到来年在河北还会与石虎长久对峙,往来拉锯,这些人口如果留在河北,只会沦为纯粹的血肉消耗品。
  河南虽然号称天中沃土,但容量也毕竟有限,而且就算将这些生民完全编入屯垦,但眼下已经到了深秋,最起码在明年新粮产出之前,这些人口是完全的有消耗、无产出!
  所以包括杜赫在内等一众淮南都督府民政官员们,接连来信劝告沈哲子有选择的放弃一部分民众。淮南都督府虽然厚储经年,但在军事上投入也实在极大,目下实在容纳不下这么多的人口,甚至一半都稍有勉强。
  沈哲子也明白这些人并非畏难,实情的确如此,所谓有多大肚量便吃多少饭,暴饮暴食那是能撑死人的。这些民众一旦无以为食,绝望之下再加上被迫背井离乡的怨气,顷刻间就能转化为流寇乱民。
  能够容纳其中一半的人口,这已经是淮南都督府了不起的地方。换了徐州甚至于荆州,这么多流人突然短期内涌入,能够吸纳安置一二十万人已经算是多的,剩下的也只能由之放养于野,为豪族荫庇或是干脆聚众为乱。
  但沈哲子终究还是狠不下心,那不是一两个人,而是几十上百万人口,在未来这些人便是汉祚中兴、驱逐胡虏的基石和主力!
  “只是几个月的艰难而已,几个月……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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