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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祚高门-第4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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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军今次南来的作战目标,如今被石虎完成,只要掌握住这个淮上大门,奴军就可以源源不断的涌入到南岸为战。最起码在大江之前,前路上已经没有太大的水厄阻途,免去了这一最大隐患,更多的便要仰仗大军野战攻坚之能。
  热饮一番之后,众将不免讲起其余方面作战的情况。被提及最多的当然是颖水方面军队的失利,颍上南下之众可没有他们这样的好运气,被淮南军力阻于肥口与硖石之间,而后又被淮南水军杀了一个回马枪,可谓是大败亏输。
  四万于众溃逃回来不足两万,更重要的是丢失了大量的舟船械用,以至于对颍上的掌控都形同虚设,令得淮南水军得以畅通无阻的深入到陈郡、颍川等地,如入无人之境。如果不是在涡口得胜之后,石虎即刻便下令将物储俱都转移到谯郡来,这一败将直接丢掉大军继续南下作战的根本!
  所以众将对那些战败之将领也都是口诛严厉,恨不能杀之谢罪。
  石虎听着众将的争相讨伐,神态只是淡然,并不急于表态。这些人如此激愤态度,看似就事论事,但其实心迹如何,他又怎么会不知。今次颍上发动进攻的军众,俱都是他的嫡系义从。此前颖口一败,各部离心深重,至今都未打消,正是凭着这些嫡系义从,石虎才能勉强维持住局面。
  如今石虎借着涡口之胜回挽一些威势,但也难以完全消弭掉此前的隐患裂痕。众将正是要借此打击石虎的嫡系部将,以削弱施加在己身的钳制之力。
  “南貉沈维周,不是俗类。其人所御之众,倒也称得上是南人罕见之劲旅。此前就连我稍有不察,都要受挫于颖口。今次颍上之军再受挫折,可见淮夷貉奴也非一无是处,来日为战,还应谨慎为先,不得轻敌。”
  以往石虎是绝对不会有此类涨他人声势而灭自己威风的话语,可是今次独掌局面,此前又有折戟之痛,这才渐渐感悟到世事艰难,凡有困境许多都是难以力取,这也算得上是一种长进。
  当然更重要的是,虽然石虎也大恨颍上之军的失败,尤其是损失了太多的战船,这直接影响到稍后他以涡口为中心而南下作战的计划。但是眼下,他无论如何也不能遂于众愿,将这些由自己亲自提拔起来的年轻将领们重惩,反而削弱自己对于大军的掌控力度。
  “江水横流,隔绝南北,此诚天地之大限。要凭人力迈此,非伟力绝勇之辈而不能。大王掌于国士南来,于南人而言乃是灭国倾家之大祸,江东人才物粹俱都集此,沈维周又是南士中才智、人望并汇,即便比于中国,仍不逊色太多。似祖某之流即便仍然南事,也要拜于下风。况且颍上所负本就为牵制之任,正为涡口谋于战机。今次涡口顺利得功,营外诸将虽无突破之功,但也不乏扰敌之劳啊!”
  今日庆贺,祖约得以列席其中,他是看得出石虎心意为何,本身也不畏惧得罪这一众奴将,因而便顺着石虎的心意发言,待见石虎望过来的目光不乏赞赏,便又继续说道:“举国之战,士庶穷命以争,胜负本就难作速决。先胜而后败,小挫而终成,眼量须以长远,一时得失之争,只是寒伧俗类狭念。北冥之鲲,发于一卵。镇国之鼎,成于锤锻。若因一时之困而颓丧不前,虽绝勇之辈,不能猎得大兽。”
  祖约这一番话,帐中这些胡将大半都难听得懂,包括石虎在内都只是一知半解。但这并不妨碍他听出祖约这是在为他助声,因而便也趁势夸赞祖约几句,继而便让人将那些败军之将引入帐内来,先是厉言训斥一番,而后才又将他们俱都划为先锋,配足兵众让他们来日猛攻洛涧以戴罪立功。
  其余众将,对此虽然略有不满,但此前颖口大败、军心惶恐之际尚不能摆脱石虎的钳制,如今涡口建功、已经将要攻入淮下腹心,局面转为大好,则就更加不敢明目张胆的违逆石虎的意愿了。
  当然,石虎也并非只是包庇自己的亲信,对于余者同样不乏拉拢。尤其此战中表现出色,原本为郭敖部将的李农,石虎更是多有嘉许,甚至拍着李农肩膀指向自己节杖笑语道:“此世唯勇力者当显,若能谨守当下之态,来日必当执此!”
  因为拿下了涡口,石虎的重心便完全转移到此处,对于业已失控的颖水也并没有再大力挽回,而是全力于涡口备战。稍有遗憾的,就是将主力专注于涡口之后,便不免与桃豹军失去了呼应之能。不过就算是没有桃豹的助战,石虎也是充满了信心,反而桃豹没有了他的策应,将会变得有些孤掌难鸣。
  不过石虎对此也并无太多愧疚之意,并且打算借此敲打一下桃豹。虽然此人表面上是极力配合自己,可事实上肯定是有所保留,否则凭其数万之众居然不能将南人水军牢牢牵制于汝水,以至于颍上之军遭受围击而大败亏输。
  所以对于桃豹那里,他只是派人去信简单犒问安抚,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举动。至于桃豹屡有请粮,也只是言令桃豹夺回颖水控制权之后,他这里才会派人送粮。
  相反的,对于徐州方面石虎便加大了关注。石堪一直是他心头一根刺,此前原本打算挟着大胜之势一举解决掉石堪这个隐患,结果却一时大意落败于颖口,令得他的计划大大受挫。不过随着涡口入手,局面总算又入了正轨。
  虽然眼下时机尚不成熟,不能将石堪一举拿下,但他也不打算再让石堪置身事外,屡屡派人去信讨要兵众、资用并舟船,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甚至表态如果石堪敢再引兵沽望自重,他将率众直抵淮阴,以贻误军期战事而重惩其人!
  石虎态度之所以如此强硬,一方面自然是因为原本的积怨,本就相看两厌,另一方面也确是军务所需。颖口一败后,大军困顿日久,没能直入淮南获取补用,因而资用渐有匮乏。而颍上之军作战不利,舟船损失惨重,这就令得石虎虽然拿下了涡口,一时间也难发动大规模的渡淮作战,趁势扩大战果。
  可是几日之后,石虎非但没有等到来自淮阴的物货援助,反而等来了一个让他心情从云端瞬间跌落到谷底的消息:南人徐州军围攻淮阴多日,终于攻破此城。郭敖与石聪等将领裹挟败卒,业已往北面国中逃去。至于原本坐镇淮阴的石堪,则早已经在大军南来的时候便已经奉诏归国!
  “老匹夫,莫非是要将我置于死地!”
  对于石虎而言,最让他震惊的还非淮阴的丢失,而是石堪的归国。这当中的意味如何,他甚至不敢深思,但也能够感受到那种直扑面门的危险和阴谋气息,甚至于心内都生出要直接归国以作窥望的想法。
  但这想法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石虎便知绝无可能。一方面石勒居然有如此布置,而且隐瞒自己如此之深,那么极有可能还会有更多的布置。而且,南人也绝不可能任由自己轻易撤离,如今他虽然占据了涡口,可是左右淮道已经俱为南人所掌握,一旦被衔尾追击,大军很有可能被一触即溃,他即便孤身得免,归国后也难再有作为!
  一时间,石虎心内原本因涡口得手的欢欣已是荡然无存,更意识到自己已经陷入到了进退两难的危险境地。
  与此同时,沈哲子在完成了对汝南民众的整编成军之后,便也率领镇中主力前往洛涧,亲临前线与石虎大军展开对峙。如今颍上奴军已经不成威胁,而汝南的桃豹军本身就乏于舟船。原本各方告急的态势有所扭转,只剩下了涡口这一处威胁。
  不过沈哲子还是有一桩不解,那就是按照原本的记忆,石勒此时应该已经死掉了,而且消息也应该传到了前线。当然战事打到如今这一步,随着郗鉴入主淮阴与淮南军在淮水上对石虎形成夹击之势,石勒无论是死是活,淮南已无多少失守之忧。但哪怕只是单纯的好奇,沈哲子也想弄明白石勒怎么就该死而不死。
  如果说他的作为对石赵内部有什么直接影响,那么无疑是原本应该坐镇襄国的石虎如今正困顿于涡口。若原因在此的话,那石虎这老小子真的是人事不干,坏事不落啊!


第0765章 同病相怜
  “哈哈,终究还是我险胜半着。世仪过执于方寸,反倒失了全局的衡量。”
  眼看着美婢将棋枰上棋子黑白分拣,程遐手捧浓香酪浆浅啜一口,状似极为愉悦。眼下的他,时服于身,散髻垂发,相貌略显清癯,神态却是淡然,已经没有了石堪刚刚归国时那种颓丧与病态。
  “明公弈力高深,凤是自愧不如,方寸尚且不能争得,又怎敢妄窥全局啊。”
  钱凤闻言后便笑语一声,因有纱巾覆面,倒也看不出神情如何。
  程遐一局得胜,兴致正浓,待到棋枰收捡完毕,正待邀请钱凤再来一局,突然门生入内汇报又有苑内中使入府请问体中何如。程遐闻言后,脸上之淡然微笑顿时荡然无存,冷哼一声后便说道:“告诉中使就言我仍是病体沉重,深养室中,不敢衰容见客,更不敢秽病之身面见主上。”
  门生领命而去,不过程遐的好心情也不复存,摆手驱退左右侍者,望着钱凤不乏忿忿道:“老奴待我如卑器,事急则礼问,事缓则闲弃。此前他是自负谋深而独专,如今弄巧成拙,又想要集群智众力以补前错。哼,如此反复无常,已是全无人主品格!”
  讲到这里的时候,程遐已是不乏幸灾乐祸,可见对赵主石勒积怨之深,甚至在钱凤这个远未可称亲信的门客面前都不加掩饰。
  他当然有幸灾乐祸的理由,此前石堪归国,不独只是让他权柄大失,际遇更是有了云泥之判,因此沦为国中笑柄,简直就是被赵主玩弄于指掌之内。
  可是前段时间,南征大军在淮上颖口大败亏输的消息传回国中,顿时在襄国都中响起哗声一片。在攻灭汉赵之后,羯国在中原已是一家独大,四夷虽然仍有不驯迹象,但也不过疥癣小患。
  今次大举用事于南,对手不过是内乱不已、苟存江表的残晋余孽,本为必胜之战乃是国中共识。但却万万没有想到,几十万大军南向,非但没有旗开得胜,反而是大败辱国。这对国中人心所造成的冲击和动荡之大,实在难以想象。
  而赵主石勒在得到信报之后,原本风寒病体,病情更加重起来,甚至直接气急昏厥。此事外间自无所知,但程遐也是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得知此事之后,心情自是畅快。此一败与他而言,可谓是双喜临门,一方面重创了宿敌石虎的声望,另一方面则乐见石勒气急败坏。
  如今国中围绕颖口军败可谓众说纷纭,热闹非凡。程遐当然也有自己的看法,他虽然与石虎积怨深重,但对于石虎的军事之能也是有着足够的重视,并不认为此败完全是石虎轻敌所致,更多大概还要归咎于石勒自以为深谋高智但却弄巧成拙的调度,急急将石堪调离外镇前线,令得前线军心动荡。
  本来胜败都为兵家常事,羯国在兴起过程中本来也不是常胜不败,如今国势正是昌盛,一次败绩虽然有些让人无法接受,但也并非不能承受。但是由于近来国内大动作频频,国内已是人心浮动,不乏忐忑自危之念,因而这一场兵败究竟能给时局带来多大的影响,便也实在不好猜度。
  石勒病情稍有平缓之后,即刻便召集内外文武群臣议事,甚至将邺城禁卫都抽调数万归于襄国以稳定局势。对于程遐的冷漠态度自然也又有变化,频频遣使来问,想要召他入苑议事。
  但是如今的程遐,已经彻底认清楚石勒对他态度究竟如何,再无以往那种热切逢迎。而且对于局面将要如何演变,他自己其实也没有足够的认识和猜测,更担心对答之间会忍不住流露出幸灾乐祸的态度引得石勒迁怒,因而索性仍以病养为理由,避不入见。
  当然这也并不意味着程遐对于时局就完全没有了进望之心,只是在还没有完全窥望清楚形势的情况下,谨慎以待,不敢轻易有所举动。
  这几日程遐频频邀请钱凤过府,除了钱凤确有智谋每每有言都能予他启发之外,也是想要打听更多的南面人物风情,尤其对于将石虎击败的南国驸马沈维周更是充满了好奇。
  当然程遐也不可能独信于钱凤一人,大凡南乡流落于襄国的士人,近来他都派人暗访询问,对于江东之人物并局势也不再如以往那么陌生。而且对于钱凤与吴兴沈氏的关系也都多有听闻,不过这倒不至于令他对钱凤生出什么芥蒂之心。
  虽然钱凤与吴兴沈氏不乏旧谊,甚至乃是同乡世好,但是如今这个世道,父子都能反目,兄弟多有离心乃至互陷,所谓的深谊旧情又能有多少分量?包括程遐自己,都是饱尝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之苦,对于人情难免怀有更多失望。
  而且那个吴兴沈氏从一介吴乡夷户武宗在南乡渐有发迹,如今已经将有势族气象,不乏弄奸投机之举。这样的人家为求显进本就不择手段,又怎么会顾念人情而包庇旧亲。
  不需细忖,程遐便能想象到钱凤堪称悲凉的身世。原本与沈氏旧好共投于琅琊王氏权门,结果沈氏背信弃主,只求自安,因而免于清洗牵连,反而以此求荣。而钱凤则就没有了这种好运气,背负叛逆之名。沈氏爱惜羽毛,担心会受旧劣牵连,不独不会包庇钱凤,反而有可能还要赶尽杀绝以划清界限。
  否则,凭那吴兴沈氏如今在江东的权位,只要稍加包庇,钱凤不至于自毁自逐,远逃外国。
  这么一想,程遐对于钱凤便有同病相怜之感,都是所亲非人,卑微时倾力以助,显达后却被人厌弃冷落。所以在听钱凤又讲述一些江东人事后,程遐不免感慨道:“世道对世仪实在太无公道,苦困与人共享,危难与人共渡,将有回甘却遭抛弃,劳碌半生只得残躯逆名于世,实在令心存义念者心不能平!”
  钱凤闻言后便苦笑一声,叹息道:“沦落至此,半为自作。虽是存恨,于事无补。纵有怨言,徒惹讥笑。如今只恨前身因负小智,妄谋大事,却欠于自谋,若是当年能有一二自瞻,不至于此。如今悔之已晚,更是不忍多言旧事。”
  程遐听到这话后,心内也是多有感触,他虽然为钱凤感到不平,但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往年也是满心的赤诚,一心想要追随奴主成就大事,可是如今刚有从容,旧情已经不再,不独饱受猜忌,更是身家性命都难保全。早年妻女遭受禽兽凌辱,如今自己又被愚妇掌掴,虚任显位,但其实半点自主都无!
  而钱凤所言之自谋,更让程遐大生认同之感,如今这个世道,没有什么人是可以信重无疑的,人若不能自谋自爱,那是连自己都放弃了自己,自取死路。
  两人又闲谈片刻,门下再来禀告中书令徐光来访。
  钱凤闻言后,当即便起身告辞。而程遐也不再挽留,起身相送。徐光来访,肯定是有机密要事要谈,当然不能留钱凤在场。他对于钱凤虽然不乏好感,但远还未到参谋大事的程度。
  送走钱凤之后,程遐再返回室内,便见徐光已经入席坐在了先前钱凤的位置,眸中不乏忧色,手指曲起敲击着棋枰,有些不悦道:“如今畿内已因中山王军败,物议沸汤,光禄倒是雅趣不减,莫非是打算就此避世,不再谋外?”
  “中山王是胜是败,自有职任者操心劳力。我不过畿内一闲叟,散置一弄臣,不堪谋论,不堪委事。纵有再多进言,无非使人生厌。”
  程遐坐回位置后,又望着徐光问道:“中书忧色挂相,莫非又有恶事发生?”
  徐光闻言后便长叹一声,说道:“中山王徒负盛名,今次真是军败害国,辽地又有异态,主上今日正为定边愁困不已……”
  略言今日廷议之事,徐光又望着程遐一脸凝重道:“光禄此前际遇,也确是失于礼仪。但眼下实在内外交困,实在不宜再虚逞意气啊!光禄即便不为身谋,也该远思太子,不该独立局外,使得太子寡援。”
  “我自顾尚且不暇,太子又深受主上亲爱,未必就需要我这闲臣辅弼啊!”
  徐光若不这么说,程遐还能保持几分淡定,听到这话后当即便冷哼一声。他近来怨气满满,可不独只是怨望石勒夫妇,对于太子石大雅也是不乏怨气的。此前石堪归国,将程遐在禁军的布置清扫一空,如果太子能开口声援一二,石堪也难做得那么彻底。
  那小子虽然仁义为表,但性情却实在懦弱,也根本就不明白谁才是他真正可以依靠之人。对于亲舅被如此打压居然不闻不问,难免会令程遐心生忿怨。
  “太子自有仁君体格,这一点光禄也是自知。但也的确乏于历练,稍短于人事。如此才更需要良臣辅弼,来日临于国事才能不失分寸,光禄嫡亲之倚靠,怎么能为如此疏远之想!”
  徐光脸色一肃,提醒程遐不要被愤懑蒙蔽理智,太子才是他们安身立命之根本,讲到这里,他又沉声道:“光禄近来每作自逐之态,应是不知刘侍中多有备问君前……”
  “什么?那胡奴、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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