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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祚高门-第3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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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却还宴请仇人,砍了你家梅林是轻的!”
庾曼之闻言后也在旁边帮腔:“应二你是自惹麻烦,不问何人就引入家门,陶奴穷凶竟敢虐我豫州同袍,真是不知死至!你家遭殃,也是帮你一次,前日你还道我新年要跟随北上?今日若不虐你一次,有何面目去见来日同伍?”
应诞听到这话,这才好奇问起陶斌与豫州军仇怨,待到明白原委,才转头望向另一监室正背墙呻吟的陶斌,不禁皱眉道:“这傒儿也是可厌,不过总是陶太尉门户劣子。为了几个军卒寻仇,你们将人打到半死,难道就不担心来日维周怨望?”
“应郎此言非礼!同袍同伍,性命相托,既然投身军伍,便要不问出身,俱作手足爱惜!偏视偏望,才是罔顾性命!”
刘讷在旁边擦着嘴角油水行过来,他本来家教严正,此前少于这些纨绔为伍,投军半年以后,也是身近相习,渐有积重难返。
“我等戎从乐趣,你们这些闲居郎哪能体会!行前驸马已有叮嘱,我等或有浅功薄誉,那都是壮烈邀取,不必自薄自厌,敢有羞辱轻蔑,俱以老拳刀刃应之!今日不过小惩而已,来日傒儿再有浪行侮辱,见一次打一次!”
眼见这些人身陷囹圄还能谈笑风生,应诞也是颇有艳羡,叹息道:“你们也不必在我眼前做狂,一群才庸厉胆之辈,我不过是晚发几月而已,待到来年北上,一群劣卒或还要置我麾下,必报今日此仇!”
笑骂一阵,应诞这才讲起因何宴请陶斌,顺便将那缩在角落里的司马勋指给众人看。
司马勋这会儿也总算知道自己得罪了什么人,心里已经不知道将陶斌咒骂多少回,他虽然对江东时局权柄如何分配尚无概念,但是亲眼见到武陵王以宗王之尊给这些班剑卒放哨,明白到自己真是做了轻重不分的蠢事。单看应诞对这些人的态度,对面拎出来哪一个,似乎都比陶斌来得可靠些。
众人听到应诞的话,俱是嘿然一笑,望向司马勋眼神颇有玩味,但也明白这种事最好不要多说什么。只有谢奕指着应诞笑语道:“你可真有胆量!”
应诞这会儿也是后悔自己今次实在太轻率,那司马勋身份是真是假都不是他能接触把玩。要知道谯王真正的宗王,那也被王氏打压的抬不起头,若非驸马提拔举用,只怕早就发配蛮荒之地。那陶斌居然想要以此邀幸,也真是胆大妄为到了极点。
这一次虽然是两镇乱斗,但其实陶斌根本就是白身,过不多久应氏苦主都不再追究,于是郡府也乐得轻松,将涉案人等俱都放出。
陶斌虽然被打个半死,但也只能忍耐下来。荆州此行的主事者陶臻既担心陶斌再惹祸,又怕豫州军还要追究,待到陶斌被放出,连夜将之送出建康,又对豫州军诸多赔礼道歉,才总算混个表面无事。
至于司马勋,则真的是被陶斌连累倒了霉,既没有结好真正的强援,又彻底得罪了几家权门,就连原本在荆州军那里挂的督护衔也都被抹去,难回通苑,就此流落在建康城内,乏人问津。
他现在是走投无路,一筹莫展,尚不知也是因祸得福,反而因为这场动荡,让自己闯入真正有心人眼中。但显然他的荣辱与否,眼下尚不在大人物们的谋划之内,因而暂时也是难以摆脱困境,苦候转机。
如今都内最重要的话题,显然还是江北三镇俱有大胜。而对于时局内人来说,大胜之后必然会有一场格局的调整,用以消化各项战果。
对于荆州方面,问题比较单一,主要就是襄阳收复之后,是否要顺势归入荆州,还是围绕襄阳为中心,另设州治。这个问题台内已有浅识,包括支持陶侃的褚翜在内,都不认为再将襄阳归于陶侃是一件好事。
陶侃如今已达人臣至极,荆州、江州两大重镇俱在掌握,如果再将襄阳这一重镇归于其手,那真的是分陕之势已成,乃至于将要有分裂之忧。要知道陶侃虽然年纪老迈,但还有儿子啊,况且儿子还不少。
为了防患于未然,乃至于为了表示台中不许陶氏世代镇治荆襄的态度,所以襄阳一定要另选任用。
于是一时间关于襄阳的处理出现两个声音,一个是以王彬等人提议台中择人以襄阳为中心再建司州,人选呼声较高的便是野王公宋哲。而另一派意见则是褚翜等人,提议直接在荆州提拔人选,比如今次襄阳之战表现出色的桓宣直接就任司州刺史。
台中因此争执不休,也与陶侃本人的态度有关。陶侃似是服老,只想用襄阳一战来发挥余烈证明自己,对于后续的安排全听台中作主,自己并没有提出什么意见,而且在呈送台中的奏书中甚至还有引退之意。
老实说,陶侃的态度实在是让台中松了一口气,他们真担心陶侃恋栈权位而不去。但若就此顺水推舟纳下陶侃的辞呈,却又不敢,一方面眼下荆州那里确实需要有宿将坐镇,一方面眼下也根本找不到一个能够接替陶侃且能服众的人选,一时间可谓矛盾纠结。
而徐州郗鉴,虽然突然转换了主攻方向,令台中有些猝不及防,与豫州联合之势也让许多人心怀不满。但总得来说问题还是不大,毕竟徐州困境摆在那里,而相对于那些流民帅军头们,无疑郗鉴更能得到台中信任。
如果这一次郗鉴的战略调整,能够让徐州局面转好,台内也确实不乏人乐见其成,因而尚能求同存异,虽然略有争执,但也无伤大局。
最令人感到纠结的,那就是豫州了。毫无疑问,这一年来豫州所取得的成果最大,直接将战线推进到了淮水一线。要知道早在年初的时候,江北防线还收缩在涂水向下,建康以北直接被奴锋所指,几无遮拦!
合肥、寿春两大重镇接连收复,淮水防线彻底没有了缺口,受惠的不独独只是江北各地,对于江东人心安抚之大,也实在是不可估量!
但问题是,为什么是沈维周?为什么又是沈维周!
相对于荆州陶侃认命的态度,豫州的态度可谓气死人。送来那一份战报之夸张荒谬,哪怕素来不曾履足淮南之人,都能看出其中不实之处!沈维周结好乡党,想要坐镇淮南之心,已是昭然若揭!而庾怿对这小子的包庇态度,也实在是让人怒其不争!
早前的梁郡,台中可以不计较,但是寿春、淮南之重,远非梁郡可比。下半年经营梁郡,已经让江东财货普输于北,当然主要只是沈氏家财。可是如今淮南之重,数倍于梁郡,若真再把沈维周安在那里,他们父子南北勾结,还不知会玩出什么花样来!
当然,这是一些阴谋论者的观点,另有一部分旁观者也觉得沈哲子不适合坐镇寿春。毕竟寿春大镇,就这么交到一个弱冠年轻人手中,实在让人不能踏实。更何况,就算沈哲子有足够才能治好寿春,名位上怎么安排?
关于名位的问题,临近新春时,庾怿归都倒是给了一个解决方案:以琅琊王改封淮南,而沈哲子则以辅弼改封为淮南王的琅琊王的名义,担任淮南内史,并且监淮西诸军事。
这一安排,首先将琅琊王这一充满歧义想象的王号收回,不再授予宗王,对皇权是一种加强。而抛弃琅琊王这一封号,也是让帝宗与旧事做一场名教上的割裂,再次确定晋祚正统的名义,不再以客居远国而自居。
另一方面,琅琊王改封淮南,除了早年王爵继嗣之外,是中兴以来江北封王之始,彰显江东朝廷失土必复、复土必守的决心!
至于解决沈哲子的名位问题,这只是一个附带。
庾怿这一提议,很快便获得了台中许多对于淮南地没有利益诉求的中立台臣们的认同,虽然反对声很激烈,但声势已经不如此前那么大。加上皇太后也表示同意之后,纵然台内还有争执,那也只是时间问题。
拖延这个问题的根本,还是无论沈哲子名位问题怎么掩饰,都改变不了他家父子二人分据南北的事实。父子共方伯,不是没有先例,但沈氏南人身份是一个绕不过的坎,实在让人忧虑太多。
就这么一直僵持到了新春后,随着拖延的台资入都,沈充也终于表示让步,而且一让步便让人无法拒绝。沈充在奏书中表示,东扬州之立仅仅只是早年动乱时权宜之计,如今江东重新归于安定,不应再为分割乡亲乡土的恶政。
东扬州的建立,始终是窝在人心里的一个恶瘤,如今沈充居然主动表示愿意归一,那真的是无论如何,暂时先把这口饵吞下去再说!
当然,当时分是好分,再要合并起来,则很难一步到位,诸多事务都要调整。但最起码基调要先定下来,于是接下来台中便以沈充为扬州刺史,不再设东扬州刺史。
一旦担任了扬州刺史,沈充由会稽转赴建康便只是一个时间问题,而且也照顾到了吴人的人情,最起码从表面看来,东扬州的撤除并非打压吴人,而是给他们机会以小吞大。
老实说,沈充能够主动放弃眼下已经渐稳的割据东南一地,转而附往台中,这一份胆气和决绝也实在让人侧目。
如此一来,沈哲子在江北的局面经营对其家势便至关重要,若是再创大功,则沈家不再是盘卧东南的地方门户,将会成为真正名冠南北的权门望宗。而若是败了,轮不论罪且另说,沈充这扬州刺史则必然要在权斗中被剥夺,极有可能打落原形。
最核心的问题得以解决,于是沈哲子的任命便也正式得以通过。长达两个多月的博弈争执,江东格局终于迎来了新的变化。
所有身在局中的人,俱都有筋疲力尽之感,回过头来再去看,心情各自复杂,似有所得,似有所失,最终的结果尽管不能尽如人意,但似乎也不是那么的难以接受。
第0683章 雄主老矣
随着国势日益兴旺,赵国国都襄国每逢新年也都是热闹非凡。
尤其是去年,内治欣欣向荣,外以威加四夷,群臣入贺,诸邦来朝。赵主石勒尊临建德殿,受内外臣民敬拜恭贺,单于厅飨宴四方使者,又集禁卫十数万众,自襄国郊南而出,巡狩临漳、邺城,夸武于野,君威国势可谓攀至顶峰。
如此壮武豪迈景象,士庶俱惊,时人皆道不逊强汉盛世,中原之地百年未有之壮观。哪怕新年过后良久,言道当日之盛况,仍不乏人对此津津乐道,乃至于不以胡主而偏望,更生赵主乃是天命所归之感慨。
然而今年,形势却有不同。临近年关之际,乡野之间突然多了许多骑士扫荡游弋,往年一些已经废止的禁令复又变得严苛起来。不独小民之众多有肃然,就连许多乡中豪宗大户也多因犯禁而遭责。
这种气氛的转变,自然令得人心惶惶,分明是一副将有大事发生的征兆。中原方定未久,民众多如惊弓之鸟,察觉到这气氛的变化,自然竭尽所能去打探消息,想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避免懵懂无知中便大难临头。
而这一打听,传言便多起来,有的说南面晋军大举北上,寿春、襄阳等重镇接连失守,就连南阳、颍川等地也都告急。也有的说关中氐羌作乱,已经冲出潼关,即将攻破洛阳。还有的说辽东鲜卑慕容氏兴兵南来,正在肆虐幽冀。
诸多流言一时间喧嚣尘上,虽然民众们也不知哪一个是真的,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中原或许又将连场大战,兵灾苦难已经不远!
相对于乡野间人心惶惶、捕风捉影的各种猜测,作为赵国的都城,襄国左近气氛则明朗许多。民众们多被圈禁在各自门户之内,不许出门游荡。而在襄国周边,各部驻军陡增,山野河渠之间旌旗林立,一副大战在即之势,气氛可谓肃杀到了极点。
襄国城内,肃杀的气氛有增无减,街头巷尾俱都可见被甲持戈、武装森严的兵卒,许多入国未久、无论汉胡之人,俱都被驱赶出城,浪荡于野,旋即又被不知哪一方的军旅悍卒们包围掳掠,不见踪迹。
建德殿周围,原本有许多为新年准备的喜庆建筑,竹木搭建的楼台,饰漆缠帛,如今也都没有了颜色,拆除得乱七八糟,一片狼藉。
宫苑之间,甲士更多,一个个神情肃穆、不苟言笑,即便这些胡卒往年不乏张狂性厉,但在如今这一紧张氛围下,一个个也都收敛性情,不敢放肆,唯恐招致杀身之祸。
“主上饶命!主上饶命……臣……”
凄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不旋踵便有一队骑士自侧殿穿门而出,为首一人以竹枪挑着一个血肉模糊的首级,疾风一般冲出宫室。
这已经是今天第三个倒霉的家伙了……
左近不乏台省官员又或统军将领,望着那一队骑士往外城冲去,心内更是寒意凛然,不用问这一队骑士必然是要出城去逮捕刚才丧命之人的家小宗亲,稍后襄水河畔必然又是人头滚滚,血流满地!
类似的画面近来频频上演,但就算见得再多也绝不能视若寻常。南面接连败事,主上雷霆震怒,在当下这氛围中,谁也说不准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
要知道就连中山王和近来多受主上眷顾亲爱的中常侍严震都不能幸免于难,一个被庭前训话罚俸,一个则身受鞭笞刑责,虽无杀身之祸,但也都是颜面大失。
宏大的殿堂内,近百名内侍、宫女分立两侧,殿角铜炉内沸汤滚滚,整个大殿里都充斥着一股燥热。除了这些声息之外,殿内帷幔之下另有一个喷气如牛之声,便是当今的赵国皇帝石勒石世龙。
宽大近丈的座榻雕饰以龙章凤文,章服罩在一个稍显臃肿的身躯上,肥大的眼袋垂挂在眸下,眉眼五官之间自有一股摄人心魄的威仪。雄主虽老,但那略显浑浊的双眸开阖之间仍闪露着令人不敢直视的锋芒。
此时坐在殿堂内的俱是微时相随,辅佐赵主多年、成就霸业的国中元老,比如曾为赵主麾下十八骑的夔安、桃豹,以及文臣之首的程遐等人。这些人自是如今赵国权柄最炽的一群,但眼下坐在这殿堂中,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甚至额角都隐有冷汗闪现。
石勒眉梢飞挑,眼角怒睁,嘴角却挂着一丝浓烈讥诮,早年握刀持缰而布满厚茧的两手随着近年来养尊处优,渐渐变得肥白柔软,肥大的手掌里攥着几枚骨珠,那珠子被攥在手心里,发出磨牙一般尖锐声,更让人不寒而栗。
“尔等众卿,是无言道我?又或就在这殿上枯坐,穷待天命老死?”
赵主言辞充满讥诮,这声音落在众人耳中,神色俱都变得不能淡然,偶有几人侧目望向殿上扫见主上那阴鸷脸庞,原本涌到嘴边的话语也不敢出口,或是将头垂得更低,或是略有不满的望向席中的程遐。
如此一个氛围下,在座本多不善言辞之人,这会儿更不知该要说什么去化解主上愤懑。而以往这种时候,都是程遐等汉臣出声宽慰主上。
感受到众人目光,程遐心中也是暗恨,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邺宫之创建,本非门户之私享,而是国务之大用。主上寄意高远,庸者难窥,张渐之徒匹夫而已,既受恩用,自当以君王之命为首要之功,事不能毕,反以厉言诈求直谏……”
砰!
石勒手腕一震,掌心骨珠蓦地飞出,直接砸倒案下玉质唾壶,足见力道之大。
闻此异响,程遐也忙不迭住嘴不敢再多说话。至于其他人,神态则更加拘谨惴惴。
眼角余光在程遐身上游弋片刻,石勒心中已是不乏冷笑。先前被推出斩首那人名为张渐,本来负责邺城宫殿的建造,但却因为役众多逃亡而逾期未能建成,归来并不认罪,反而力谏主上不应虐使民力过甚,便被直接推出斩首,且搜捕其家,捉拿宗人一同入罪。
但石勒所气愤的却非此事,程遐自然也明白,但却仍然纠缠于此,实在可恼!
邺城营建逾期只是小事,更让石勒感到气愤的是,原本预定于新春入拜的鲜卑几部并关中诸胡和凉州使者,居然无一例外,俱都中途折返。更过分是,鲜卑宇文、慕容两部使者甚至公然袭击前去迎接之众,掳掠而还!
“右侯弃我,实在痛心!若是右侯仍在,安能身受此辱!”
石勒蓦地长叹一声,眉目之间满是追忆缅怀。
听到这话后,殿下垂首众人神态俱都略有异变。而其中程遐放在案下的两手更是蓦地攥起,视线陡然厉色几分,旋即便避席而起深拜羞惭道:“臣等不能攘忧于外,以致主上深忧至此,实在当罪!”
其他几人见状,也都纷纷避席请罪,几名将领更是痛心疾首状,声色俱厉踊跃请战,要北击辽东将贼首奉于君前。
石勒眼见此状,只是冷笑一声,继而便不乏感慨道:“往年余等,不过乡中小得猛进,苟全性命,勇争天时。司马失德,自弃其众。能乘此势者,并非一家,几十载屡破强敌,方今坐享中国,诚是天命在我,但也多赖众卿之力。昔年穷命之小子,如今也多封侯建功,执事台省,方伯于外,可谓俱幸!”
“我与诸卿,相识于微,共进此时,社稷分享,寄望悠远。然则,中原虽有定,吴蜀仍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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