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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祚高门-第3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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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存,难道王处明还能推诿抵赖?”
  庾条闻言后有些不解,在他看来这已经是拿掉王舒的天赐良机。
  “所谓人证物证,俱是江州乡人一面之辞。若这些人只是私心作祟而攻讦上官呢?”
  “怎么可能!他们怎敢……”
  “他们确是不敢,但台中也绝不可能因这些人一面之辞,便要见疑于方伯之重!就算要严查到底,诸多证据也都要往来奔走,检索追查以作取证。江州偏于西南,人员、函文往来之间,不知年余之内能否查出一个确凿结果?而这个结果,又究竟能否确凿将王处明入罪?”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沈哲子没有说。王舒又怎么会坐以待毙,就算台中推动正式立案追查他的罪证,也不可能即刻便将之革职待罚。趁着往来纠缠的这段时间,他完全可以加大步伐,将江州人分化瓦解,同时厉兵秣马,加紧备战。等到事情查出一个结果,其人位置已经不可轻动了!
  这也是王舒有恃无恐的原因之一,说到底这些方镇大员有没有罪不重要,力量不足才是位置不稳的最直接原因!
  这样的情况,不独独只是吏治黑暗的东晋才有,历数各朝,但凡时局有所混乱,都会出现此态。中朝石崇,劫掠而成巨富。哪怕是北伐名将的祖逖,也是通过不光彩的手段完成了最初的积累。这些所谓的罪证,落在普通人身上那是百死莫赎,但是放在王舒身上,不过是衣衫落上一点灰尘,掸去即是。
  “那就坐看良机错失?若任由王处明如此逞威而不加理会,且不说那些江州乡人将要饱受戕害,就连二兄在豫州局面都将不妙啊!”
  庾条听到沈哲子的话,脸上满是失望和不甘。他对于帮助江州人热心还在其次,主要是庾怿在豫州局面的经营要多多仰仗江州人的支持,王舒如今在江州那么搞,势必会影响到豫州那里。
  “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沈哲子笑语一声,继而便转行出来,对于一众焦虑不已的江州人说道:“诸位请告于我,于公于私,我都不能坐视不理。然则王使君名门高望,是否真的为此劣实,非是一家能言。如今江州形势又迫在眉睫,我希望诸位能有相忍之心。”
  众人听到这话,已经满脸失望之色。不过未待他们发声,沈哲子便又说道:“诸位所呈证供,方才我也有细览,其中所涉一人郭默。此贼旧日便有劣迹斑斑,不想如今又在江州作恶诸多,人不能忍!诸位如果信得过我,不妨集选此贼之劣呈送台内,我这里也会有所声援,必将此贼一举铲除!或能稍缓江州之苦,也能让在位者有所收敛。”
  众人闻言后默然半晌,也只能点头同意沈哲子的提议。他们也知道郭默怎样凶威大炽,背后都是有人指使,即便除去此人,也只是治标。但正如沈哲子所言,只希望能通过断其爪牙而收震慑之效。
  毕竟他们与沈氏的关系也没有亲厚到能令其为他们直接对抗王舒的程度,况且就算要对付王舒,过程也必然漫长,或会令其加倍肆虐也未可知。
  “那事情就这么说定了。我既然应下此事,便绝不会坐视不理,来日此举若未能收效,我再来与诸位商讨对策。”
  借助江州人来铲除掉郭默,只是计划的第一步,沈哲子压根就不相信此举能震慑到王舒,反而有可能令其变本加厉的加快步骤。而这也正是沈哲子希望看到的,只有这样才能加大他对江州人的影响力度,从而将他们彻底拉入到阵营中来。


第0600章 大仇得报
  针对郭默的事情进行的很顺利,大量江州人将手中所掌握郭默的罪证送入台中,加上沈哲子这里推波助澜,将郭默早年坐镇涂中的劣迹披露出来,台中几乎没有什么波折,很快就通过了决议,廷尉派人往江州去,要将郭默抓捕归都审讯。
  事情进行的这么顺利,就连沈哲子都略感意外,怎么说郭默如今也算是王舒麾下得力干将。可是在这过程中,他甚至没有感受到王太保为保全郭默做出任何努力。
  沈哲子猜想可能是因为王导与王舒之间思路主张有了一些分歧,大概王导也不愿看到王舒在江州那么大动干戈,因而袖手旁观,想要以此警告一下王舒。
  但无论王导出手还是不出手,郭默此人,沈哲子是一定要拿下的。因其旧迹实在太过恶劣,给江北那些流民帅们树立了很坏的榜样。如果不能严惩,那么江东朝廷的威严在江北那些军头看来更加荡然无存。这对于江北的经营和来日的北伐,影响实在太恶劣!
  建康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江州,对于台中有此决定,王舒并不感到意外。江州人选择以郭默为突破口,想要遏止他的声势和动作,这对他而言是一个好现象,说明这些江州豪宗们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仍有苟且求安的打算。
  这正是王舒所需要的,既要让他们怕,又要给他们留下一点苟延残喘的余地。毕竟,他需要的是一个人力物力完全置于自己掌握中的江州,并不能将这些豪宗完全赶尽杀绝。否则,江州本身也将元气大伤,并不符合他的利益诉求,一旦其余方镇抽身回顾过来,仍要有一番较量。
  郭默既是王舒手中一柄利刃,也是他给自己设置的一道安全线,当火燃烧到郭默这里的时候,也意味着江州人的忍耐力已经达到一个临界点。接下来便不能再一味的强硬,一方面围绕郭默的问题与台中往来拉锯,一方面在江州内部开始有选择的接触一部分人家,至于其余的便要逐步清理掉。
  所以当廷尉官员们携带台城诏令抵达豫章的时候,王舒也就不再施加阻挠,直接让人持自己手令去将郭默召回。当然并不是直接将郭默给交出去,他还要用郭默来与台中进行交涉,同时保持对江州各个人家的压力。
  如果太简单就将人给交出去,这不免会让江州人气焰再有回涨,会令他过往的举动震慑力大大降低。所以最后郭默究竟有罪还是无罪,还要看与台城和江州人交涉的最终结果。
  然而很快,鄱阳方面传来的消息却让王舒大吃一惊。
  “郭默失踪了?不见了?为何会如此?”
  听到紧急从鄱阳返回的王允之所汇报的消息,王舒身躯蓦地一僵,继而整个人险些从榻上跃起,顿足色变。
  王允之疾骋归镇,戎装未解,眼见父亲变色至斯,当即便惭愧的跪了下来,沉声道:“末将得使君手令后,便即刻亲往郭默驻营,然而营盘早空,郭默并其所部俱都早已离去,索遍周遭,未见踪迹……”
  “是否走漏了消息,令其有所察觉?”
  王舒又追问一声。
  王允之摇了摇头:“末将谨记使君之命,一直亲自与郭默所部交涉。得令之时前日,尚与郭默见了一面,未见异态。其部中所置耳目,也并未有异情传回。此人前日尚在整备突袭山越,猝然消失……”
  听到王允之的回答,王舒眉头不禁皱得更加厉害。郭默突然消失不见,必然是接受到危险的信号,凭其本人绝对没有这种心机和渠道,一定是接收到了哪一方面的传信!
  “狗贼奸诈,实不足用!”
  王舒恨恨骂道,一脚踢翻了面前的书案,继而便觉一阵眩晕,整个人仰倒在了身后的卧榻上。
  “父亲……”
  王允之见状,忙不迭冲上前,待见父亲脸色惨白、病容憔悴,即刻让人传来医师。
  房中又忙碌良久,王舒才渐渐有所平复,只是神色看起来更加憔悴。郭默意外失踪,从小处看是打乱了他的计划步骤,让他没有了与台中交涉拉锯的道具。从大处说,则暴露出他对所部缺乏足够的掌控,部将居然能如此轻易的脱离他的统率,简直就是一个耻辱!
  而且,这件事极有可能背后还有其余方镇的影子。这意味着,周遭始终有一股力量在紧紧盯着江州的动向,而王舒此前所认为的外部环境比较宽松可能认知有误!一旦郭默被其他方镇招揽过去,转头指认自己,这对王舒的打击要远比江州那些土著人家的闹腾严重得多!
  “这蠢物,自己要寻死,也怪不得旁人!”
  王舒说着,眸中已经闪烁起凛冽杀意,他绝对不能任由最恶劣的情况发生:“即刻以刺史府发令,郭默此贼纠结游食流寇,作乱郡国,掳掠乡人,一旦发现此贼踪迹,即刻斩杀!”
  王允之连忙点头,挥笔疾书。
  “深猷你速归鄱阳坐镇,切勿让郭贼流窜出境向北!”
  接下来,王舒又让人将殷融召来,吩咐道:“请洪远持我手令,速往寻阳,命周抚加紧州境防务,防备荆州傒狗异动!若周抚其人有所异态,即刻抓捕押送归镇,寻阳暂由洪远代治。”
  同时,羊聃也被召入了刺史府,被派遣前往东扬州,名义上是帮助王彬打理郡务,实则是要查看一下东扬军究竟有没有南下镇乱。
  紧接着,镇内诸多部将也都被召入刺史府内,各自得令要分头清剿早先便选定需要清理掉的各郡国土著人家。郭默的突然消失,给王舒带来极大的危机感,他要赶在各方有所动作前,将江州整体肃清一遍,如此才能应对暗中或会存在的威胁。
  ……
  位于鄱阳境北雷池附近一座偏僻的庄园中,手持着江州刺史府发布的告令,郭默脸色一片铁青:“王处明背义寡恩,无耻之尤!若非庾豫州私信道我,几为狗贼所害!”
  他是真的愤怒到了极点,王舒对他冷待、诸多防备也都罢了,他既然归认王舒为主,加之在别处也没有得用的机会,是真的打算在江州落根下来。所以哪怕被王舒指派扮作流寇四处劫掠,他也尽力而为,并不顾忌因此而激起的江州人的怨望。
  他自认心迹坦荡,任劳任怨,却没想到王舒如此薄情,台中稍有问责,便要将他抛出来当作替罪羔羊!如果不是提前受到了豫州庾怿的示警,那他如今只怕已经身首异处!
  “主公,王贼是要杀人灭口,赶尽杀绝,江州已非善土,我等将要何往啊?”
  郭默转战南北,身边自有一群忠心耿耿的家兵部曲。虽然几经辗转离散颇多,但也仍有数百之众,一个个都是百战余生,精锐无比。可是只凭这点力量,又怎么能抗衡分明要将他置于死地的王舒!
  “我们去豫州!王处明如此急于灭口,无非是担心我转头别处,披露他自作贼寇,虐乱江州的罪行。哼,他既然如此背义绝情,我便如他所想!”
  郭默恨恨说道。
  对于郭默的决定,部将却有所保留:“高门权重,视我等寒夫为豚犬。江州已是如此,豫州也未必可信……主公但有决定,我等仆下自是舍命追随,只恐主公一腔热忱,再为高位者所弃啊!”
  郭默闻言后,神态不免黯淡,长叹一声道:“此桩隐患,我又怎会不知?辗转经年,不得安处。功高若苏子高又如何?晋祚不仁,寒士难立,我是深悔当年南来。庾叔豫未必良善,他私信示警也未必只为救我,应是有图于江州。既然尚有倚重与我,即便有歹念,也不会即刻害我。且暂居历阳,待到良机即刻北投,届时江东动乱也难害我!”
  在江州逗留时间越长,处境便越危险,一俟有了决定,郭默当即便让人传信给庾怿,请其准备好接应。他自己则率领余部,昼伏夜出,翻山越岭,泅渡沟泽,终于在十数日后渡过大江,到达了历阳近郊。
  当到达了约定的碰面地点时,郭默一行人早已经疲惫不堪,但是看到前方一众豫州旗号的骑士们早已经等候在此,心内已经忍不住生出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虽然乃是穷途来投,但郭默也是转战南北的宿将,并没有疾行上前,而是在数里外停下来,稍作休整让部曲们列阵以待。
  豫州军对于郭默的到来也极为重视,千数名骑士飞掠而来。待到对方行至近前,看到对方领队将领何人后,郭默已是陡然色变,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
  郭诵率领骑阵,旗鼓号令将郭默等一众疲师半围起来。
  “保护主公!”
  这时候,郭默部众们也都察觉到豫州军似乎并非是为了接应他们而来,当即便都打起精神,将郭默保护在阵型中央。
  然而郭默在沉默少顷后,却排开众人,行至前方,面对骑阵大声道:“当年叛离李公南逃,乃是郭某一人私心蒙蔽,无涉余者。如今所率,不乏乡音,百战未死,壮武可夸,愿尽赠子述兄,留之一命,以作来日建功之基!”
  对面骑阵稍有迟钝,然而片刻后,回应郭默的只是冷冽到了极点的:“杀无赦!”
  战斗根本没有悬念,豫州军以逸待劳,而郭默所部却是穷途末路、远来疲师,为了赶路省力,连所携带的军械都沿途抛弃许多。这一场战斗,根本不能称之为战斗,随着豫州军冲锋起来,简直就是势如破竹的屠杀!
  半刻钟后,郭诵独骑行至郭默所在,此时郭默身边已无立者,就连其本人都是身背数箭,卧倒在残肢血泊当中,两眼则死死盯住逐渐靠近过来的郭诵,口中发出似哭似笑的咆哮声:“黄泉绝途,郭默先行一步……江东恶土,寒士难活,来日郭子述又将死于何处!”
  郭诵下马,抛开沾血的兜鍪,战靴踏着尸骨血泊,缓缓行至郭默面前,抽出佩刀抵在郭默胸前,口中则发出颤抖不已的低吼声:“昔年荥阳军民万众,何人大罪当死?”
  言罢,郭诵手中利刃陡然横起劈下,一个头颅随着寒芒高高抛起。他弯腰捡起那已被血水浸透的头颅,转身面北徐徐下拜:“贼子授首,李公英灵安息否?”
  铁汉泪崩,泣声断肠,闻者无不热泪盈眶。


第0601章 寻阳两难
  寻阳毗邻大江,乃是江州最为重要的属地之一。如果遇到紧急情况,以此地陈重兵据守,紧扼大江,可令西方之兵无路东进。因此,每当江东发生荆扬对峙的情况,江州便是极为重要的协调方,无论是荆州重镇还是扬州中枢,都不能忽略江州的作用。
  寻阳也是江州最为重要的门户,自古以来南方的发展便远远落后于北方,这个年代就连三吴之地都开垦未足,有地广人稀之患。而江州的开发还要落后于三吴,民众多集中分布在寻阳至于豫章这之间的区域,再往南去便多不归王化的蛮族和大片的荒山野岭。
  可以说,如果寻阳被突破,那么整个江州也将岌岌可危。所以整个寻阳郡治,便是一座巨大的军事堡垒,保卫着其南面的江州腹心之地。但是由于江州近来的形势颇多骚动,寻阳反而没有驻扎太多守军,并不足完全发挥出这座军镇的效用。
  此时位于寻阳郡治外一座庄园小阁中,一名中年人端坐席上,便是此地长官寻阳太守周抚。而坐在其对面的年轻人,便是奉祖父陶侃之命东来的陶弘。
  周抚家姊嫁于陶弘之父陶瞻,因而这两人乃是舅甥关系。但是此时周抚望着坐在他对面的外甥,神态却颇多复杂,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大昌你能原来拜望大舅,我是很欣慰。但是,你丧服未除,便奔波于外,若被外人窥见,难免有悖于孝义之嫌。若使物议沸腾,薄于当世,这让你父泉下英灵如何能安?”
  陶弘听到大舅的斥责,嘴角便泛起一丝苦笑,他明白周抚如此训斥自己,除了担心自己受物议所非之外,更重要的只怕还是因为时下荆江关系恶劣,担心与自家走的太近而见恶于上官。所以自从他来到寻阳之后,便被一直安置在城外,周抚也并不公开接待他。
  他正待要开口解释几句,周抚却摆摆手继续说道:“人之时誉风评如何,便在于言语行止。你父已经忠烈捐国,你更应该珍惜这一份忠烈家声,恪守于礼,结庐居孝,敬奉寡母。余者哪怕是亲长遣用,也不能悖于人情之外。你在寻阳已经逗留一段时日,稍后我就派人送你归乡,切勿再浪行于外,惹人言侮。”
  讲到这里的时候,周抚神情已经颇为不悦。陶弘此来目的,已经断断续续与他讲过一些,但是在周抚看来,陶侃此谋简直就是荒诞不经,人老智昏,已经看不清楚自己本分所在。
  诚然周、陶两家乃是姻亲,而陶侃如今官居太尉,坐镇分陕,乃是方伯之首。但其实周抚是不怎么看得上陶侃的,一者如果他父亲周访仍在,势位未必就逊于眼下的陶侃。二者陶家家声实在太劣,诸子狂悖无礼,恶声如潮,这甚至连累到周家身上,让周抚颇以旧年这份姻亲为耻。
  听到周抚言中已经侮及他家亲长大父,陶弘心内也已经生出些许忿意,在席中挺直了身躯沉声道:“大舅此言,我却不能认同!板荡之世,孝义之外,尚有忠义。若使急于君王,忧于万民,古来素有贤者夺情之礼,不损人伦。当年我父未以高堂老迈为意,挺身怒斩,命护王道,人莫能非之!如今大父遣我,也是同于此情,人言不能薄之!”
  周抚听到陶弘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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