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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祚高门-第3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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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尚在可承受之内。
后来面对故中书庾亮的穷迫,有人韬光隐晦,有人左右逢源,王太保喑声自处,固然有其不得已的苦衷,但不得不说是让人有些不满的。从内心而言,诸葛恢反倒更加认同庾亮那种风格,当然具体的做法也是有些分歧。
后来故中书执政翻船,乃至于其人身死,王太保不是没有重新掌舵的机会,可是原因诸多,最终还是没有达成理想状态。这不免让更多人对王太保有所怀疑,诸葛恢对此倒是不置可否。但前不久王家那一桩事,却让诸葛恢对于王太保、或者说整个琅琊王氏都滋生不满。
树大有枯枝,这是常事,但王门枯枝不免太多了一些!家人失德倒也罢了,最要紧的是庭门自理,不要被人抓住把柄!这件事上,王太保处理的实在不算好,让许多与其家亲近者都遭受波及。
正因如此,诸葛恢更加能够理解蔡谟心内的苦闷,以及运作今次之事的动机。就他自己而言,看似没有什么损失,但实际上却能感受到正有一股推力将他往外去推,刘超归台就是一个很明显的例子。哪怕诸葛恢自己不因名爵所动心,可是原本应该属于自己的,却因王门自己犯错而被旁人窃得,心里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怨忿?
早前庾冰的提议,倒是让诸葛恢隐有心动,并不是寄望于得幸帝宗而获得什么,他更多的还是希望能够借此离王门远一些。因为他不知道,王门那里究竟还有多少隐患等着爆发。
这一次,蔡谟想要借机改善一下处境,诸葛恢虽然没有那么大的目标,但也想做出一些改变,所以两人之间达成一些默契。可是事态的发展却不尽如人意,他们各自的目标都以自己的方式摆脱出他们所预设的困境。
刘超那里且不说了,那个人本来就不应该以常理度之。蔡谟这里的落空,才是让诸葛恢大生感慨。
哪怕诸葛恢自己设身处地的构想,仍然觉得沈哲子面对这局面,无非两种应对方法。
一者干脆置身事外,壮士断腕,反正他自己又不在都中,假作不知此事,待到事情平息后再回来。二者归都极力奔走,营救那些犯事者,努力消除这件事所带来的不利影响。
前者看似消极,但却不乏明哲保身。毕竟其人不在现场,单以言论入罪实在构陷不到如今的沈氏。后者则要进取一些,也能最大限度的保住人望,不让事态进一步糜烂。
但这两种应对,都有其弱点所在。蔡谟如果以此将沈氏拿住,其实是很有希望取代郗鉴的,毕竟京口、广陵所在,虽然有外防边镇的作用,但也另有一个钳制吴地的作用。可是郗鉴在镇上,几乎完全没有发挥出后一种作用,反而与沈氏隐隐有所勾连。
可是那沈家子的反应,却出乎旁人预料。悲言之中不乏壮语,态度看似极为强硬。反而让人下一步不好做事,不知该要如何拿捏力道。
诸葛恢涉事尚浅,还能从容思忖。可是蔡谟几乎是一手营造此局,然而对手却没有如他预计的那样入彀,应对随之而来的反击尚在其次,眼下最重要的是不知道该要怎么对那些相助者交代。
是要继续发动攻势?可是一旦用力过大,脱出了掌控,再有什么意外发生,结果已经不是蔡谟能够决定的了。加入角力的越多,布局者自己反而成为了砧板鱼肉。
就此偃旗息鼓?且不说相助者会不会答应,就算答应了,难道对方就会息事宁人?
蔡谟到诸葛恢这里来,本意不乏想要通过诸葛恢的姻亲关系,达成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妥协。可是看到诸葛恢只是沉吟不语,心绪渐渐沉了下来。他自然没有要求对方共同进退的理由,如今骑虎难下,别人帮忙那是情分,不帮也是理所当然。
在诸葛恢这里没有听到期待的许诺,再坐无益,蔡谟也只能起身告辞。想起昨日沈家子在台外高呼“同刑同辱”,反而有些羡慕那些被监押的浪荡子,一样的处境,可是另一方却没人站出来喊出这大慰人心的口号。
回到自己官署,属官递来一份手信,乃是太保有召。蔡谟览过后,整个人颓意尽扫,连忙整理仪容,往太保府疾行而去。经由此事,他早先对太保心内确有几分不满,可是如今却深刻感受到太保的无可取代性。
太保府内,王导一身时服,安坐席上。对面是先一步到来的诸葛恢,还有另一个身披玄色氅衣的中年人,须髯顺美,仪容端雅,坐在那里有几分不拘小节的豪迈,洋溢着让人不能忽视的气质。
蔡谟行入后,先是拜见太保,转头看到那中年人,神态微微一愣,继而心绪便更恶劣几分。这中年人名为刘胤,官居散骑常侍,曾经担任过温峤的军司,温峤归都后便也一同入台。刘胤并非越府旧人,能够立于江东,是因为早年说服北地邵续拥戴江东朝廷为正朔。早年的徐州刺史刘遐能够归朝,也是多赖此人说和。
蔡谟之所以看到刘胤便色变,正是因为刘胤这一份资历。换言之太保对他并非没有芥蒂,即便要动郗鉴,眼下出现在席上的刘胤同样也是一个可以列作郗鉴后继者的备选,可以顶替他蔡某人。
蔡谟也知道,他今次自作主张,乃至于公然为难太保,眼下却又要仰仗太保收拾烂摊子,太保不可能全无芥蒂。无论是真的让刘胤取代他,还是单纯的摆出来警告他,他也只能低头认下来。
所以,在略有失神后,蔡谟还是快速调整好心态,与席中二人见礼,继而便乖乖坐入末席。
“沈维周辞表入台,真是让我有些为难。”
王导手持沈哲子今早派人送入公府的辞呈,叹息说道,视线有意无意望了蔡谟一眼,蔡谟则不乏羞惭的低下了头。
“驸马本无劣实,若因言入罪,不免太苛。是否准辞,我尚在权衡。”
王导讲到这里,语调转为严肃:“但有一点可确定,沈园摘星楼,常聚闲逸散人,所论不乏抨议过甚。寻常都可不见,但今次所害实在太深,且先封禁,也算是防患于发轫之端。”
第0585章 付予清议
公主府内偏厅会客室里,有两人正坐在席中,等待驸马接见。
其中一个乃是陈郡谢尚,身上穿了一件平纹锦衣,颈领衣带饰以白羽,素纱小冠以玉簪横贯髻发,两鬓长发垂至胸前,脸庞俊美润白,举手投足、顾盼之间自有一种让人心折的风雅气度。以至于侧旁侍立的侍女都频频斜目偷望,若是引来对方视线轻掠过来,便激动得手足无措。
另一旁是一个年纪与谢尚相仿的年轻人,轻氅玉冠、眉眼周正,也有一种沉静内敛的气质,但是与谢尚并席而坐,则不免相形见绌,容易让人一眼扫过将之忽略。
年轻人名为诸葛虪,乃是琅琊诸葛恢的次子,今次前来拜访,也是带着使命而来。虽然主人迟迟不出,但诸葛虪倒也并不急躁,而是饶有兴致欣赏着公主府内厅室布局装点。
北人对南人的轻视由来已久,从政治到文化、乃至于起居饮食、衣着谈吐,方方面面的优越感,诸葛虪自然也不免俗。
虽然驸马沈哲子在都中早有盛名,广得时誉,但诸葛虪与其接触不多,甚至就连公主府都是第一次前来拜访,心内难免还存着一些旧观念,是带着一种挑剔的眼光和审视的态度。
房间中铺设着厚厚的麻毯,盖在了冷硬的地砖上,哪怕赤足行入,也不让人觉得阴寒。而且那麻毯纹理细腻,并无寻常麻织物的粗糙感,而且染色深嵌浅出,有暗纹罗织成的朦胧图案,仿佛翠色可人的草垫,与四面壁绘竹丛交映成趣。
室外仍是寒风凛冽,室内却是暖风习习,但却没有一般冬日暖阁的气闷或者烟熏气,甫一入室,便有清香暖风扑面而来,久坐其中,让人浑然忘却残冬凛寒,仿佛盛春已至。诸葛虪在房中端详良久,却仍看不出这暖阁是怎样来取暖,又不想失礼去询问,暴露自己识浅,只能将这疑惑按捺于怀。
室内并无太多装饰,梁下垂着纱幔,几具屏风或横或斜,一眼可望通透。初时觉得略有素寡,可是端详得久了,却瞧出这些不多的装点各有趣致,一切恰到好处,不给人以眼花缭乱的繁复和累赘感。
这些观察所得,却不能让诸葛虪感到满意,乃至于原本的优越感都渐渐消失,因为长久的等待,神态变得渐渐局促起来,与席中谢尚的闲谈寒暄都变得有些心不在焉。
两人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内室里才传来脚步声,过不多久,驸马沈哲子自屏风后绕行出来。他脚步略有虚浮,要靠身畔两名侍女搀扶才能站稳,脸色略有苍白,喘息几声才请起身礼迎的两人归席坐下。
“实在是失礼,病体虚不堪用,有劳久候。”
沈哲子先告罪一声,然后才侧躺在卧具上。
“驸马毋须多礼,反倒是我入室强扰,让驸马不能安养,实在抱歉。”
诸葛虪微微欠身致歉,看到驸马病得这么严重,还要出面接待他,心内也有几分不好意思。他略作沉默,整理一下思路,然后才又说道:“驸马病居,不耐久劳,那我也就不多虚言。今日前来造访,是有一事转告驸马……”
说着,他便将王太保决定封锁沈园的事情讲了一下,同时仔细观察沈哲子的神态变化,心内不乏几分忐忑。他眼下虽然在太保府任事,但这种得罪人的通知也实在不想来,无奈指派下来,据说还是他父亲的意思,就算心内有为难,也只能硬着头皮请谢尚帮忙引见。
听完诸葛虪转告太保的决定,沈哲子当即便沉默下来,苍白的脸颊仍是了无神气,看不出有什么情绪的流露。这不免让诸葛虪更加忐忑起来,虽然彼此并无深交,但是对于这位驸马的雄辩之能,诸葛虪也是有所耳闻。花了那么多心力营造起来的沈园摘星楼,被人说封就封,心里没有怨忿那是不可能的。
诸葛虪被捉来通知,必然要承担对方的不满和愤怒,心内忐忑之余,也已经做好准备反击应对。
不过沈哲子眼下所想,却与诸葛虪所担忧的不同。脸上用来装扮病容的厚粉遮盖了忍不住流露出来的一丝噱意,王导封楼的决定,本在他预料之中,甚至于就是他故意留下来的一个漏洞,倒也不必多想。
他这会儿所想的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诸葛恢这人也算当下名列前茅的名流,可是趣味实在太刁钻,从子女的名字可见一斑。长子诸葛В巫又罡鹛牐桓霭谆⒁桓龊诨ⅲ谋搿⑽男埽桓龈鲂灼悖冉掀鹄矗ㄓ行《又罡鸷饣顾阏!�
噱念一闪而过,看到诸葛虪瞪大眼望住自己,沈哲子忍住笑意,转而又是一副忧苦神态,叹息道:“太保有此处断,也是情理应当。请葛君转告太保,我对此绝无怨言。就算是拆除沈园,一纸来告,我也即刻吩咐家人做事,不敢再有劳公用。”
诸葛虪本来已经做好雄辩准备,却没想到沈哲子这么干脆的低头认罚,一时间反而怀疑自己听错,错愕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不迭说道:“驸马言重了,摘星楼乃是都内风雅所汇,若真拆毁,实在是让人心痛惋惜。太保也有无奈,眼下暂作封禁,来日……”
讲到这里,他才意识到自己言辞不妥,来日如何,那可不是他能替太保决定的。因此连忙闭嘴,干笑一声掩饰了自己的尴尬。
“葛君也不必宽言慰我,前日那桩恶事,至今思来仍是痛彻心扉。若是封禁此楼能够让物议趋善,不再害于人命,一楼又有何惜。我真是悔不当初,若早知会有这种事发生,当初就该举火焚之……”
听到沈哲子追悔莫及的话语,诸葛虪都难免有些感怀,觉得太保封禁摘星楼,理由有些牵强。时人爱集会议论,那是世风如此,摘星楼不过是更加显眼一些而已,至于造成怎样的恶劣影响,终究还是在于人而非在于园墅。
不过立场所限,他即便是有此想,也不好说出来。既然消息已经通知到,而且对方也表示认罚,诸葛虪便也不再久留,当即便起身告辞。
送走了诸葛虪之后,半途中谢尚又折转回来,于是沈哲子便请其内室商谈。
眼下没有旁人在场,沈哲子也就不必装得病体憔悴。他的确是偶感风寒,但也的确没有像人前那么严重,之所以要如此,也是为了免于太多求告喧扰,能够静下心来思考和布置。
“其实此时封楼,未必是什么坏事。驸马雅望日渐,本就不必再仰庸者长势,反而要防患于为人所曲解,让人有所误识。”
谢尚所言,半是安慰沈哲子,半是确为此想。他虽然也常往沈园去游玩集会,但是对于江虨他们那些人喧闹标榜的一些内容和做法,其实无甚认同,也早就觉得沈哲子不该再任由这些人借着沈园的名头吵闹作怪。而且他本人便常服散,那些人近来的闹腾,让他都有些尴尬。
有人的地方就有左中右,对于谢尚的看法,沈哲子并不感到意外。沈园发展至今,乃是都中诸多世家子们最喜流连的集会点,今次斗殴被擒的那些,无疑是其中最为激进的一批。仅仅是沈哲子影响力所及的一个侧面,而非全部,甚至于在沈园里都是一个少数派。
沈哲子虽然不会放弃那些人,但也不能为了保他们而放弃其余,听到谢尚这么说,他便笑语道:“人生百尺,长患九十,诸事哪能尽如人意。今次之事,我也是悲愤兼具。散趣本是人之私好,无谓牵扯太多,因之而害人命,更是没有道理。只是事已至此,再作强言分辩已经无益,只盼事情能够得到一个妥善解决。”
“那些人或有可怜,也不乏可厌。驸马今次不作避嫌,苦心搭救,只是不知他们能够领会多少。驸马悼言所谓人之同乐共悲,可谓德音,希望他们能有所悉,日后有所收敛吧。”
其实谢尚更想劝沈哲子不如干脆放弃那些人,不要涉入太深,免得再遭受更多的打压,但沈哲子已经表态出去,如果出尔反尔,难免要更伤人望。
他家如今与沈氏牵连已经太深,如果沈哲子这里应付不过去,谢家也会很麻烦。所以谢尚近来也在多方打听消息,这会儿便说道:“太保封禁沈园,其意晦深,还是不可不防。”
沈哲子对此已有预见,当然不会不明白所谓封禁绝非仅仅只是封了一座园而已,说的透一点,那就是王导在表明态度拉偏架,所放出的信号就等于在告诉时人,沈氏所作所为已经超出了他忍耐的底线。
“袁彦道语我,驸马请辞,太保未决,或将付予清议相论。若是如此,驸马宜早弃任,或归乡自守,或先谋郡县啊。”
谢尚又忧心忡忡道,眼下形势,对沈哲子实在是太不利。将驸马留任与否交付请议讨论,这简直就是在把驸马架在火炉上烘烤,假使清议不利,驸马前途堪忧,已经不是势位能够解决的问题。
第0586章 人言不足畏
清议不同于清谈,二者在某一个时期是同一概念,但是随着清谈渐渐作为玄学讨论的一个专有名词,便渐渐有别于清议。
所谓的清议,便是针对人物和时政的评论,参与者以世族地主为主体,是这些人参与时事、表达看法的一个重要途径,并不以势位为限,也是世族把持舆论、维护利益最直接和最重要的方式之一。
清议之风俗由来已久,甚至可以说是两汉以来察举制的一个基础,乡里讨论、选拔人才,同时监督、臧否在任官员的得失。像是汉末的党人抨击宦官执政,还有许氏兄弟所主持的月旦评,都属于清议的范畴。
入魏之后,州郡各举中正,主持乡论,将人才平定品级,清议便就制度化、规范化,但同时也是严重的腐朽化,彻底沦为世族喉舌,但是其影响力却是有增无减。
南渡以后,因为九品官人法丧失了一个稳定的执行环境,加上南北怨望,诸多矛盾纠缠,加上典章制度的缺失,人心涣散,清议在典选方面的职能有所削弱,但是在意识形态方面还保持着极大的影响力。许多朝野难决之事,往往交付清论,进行更广泛的讨论,以期能达成一个共识。
听到谢尚这么说,沈哲子便感受到王导浓浓的恶意。沈家如今虽然势大,但是在清议舆论方面其实是不占优势的,不要说那些侨门旧姓人家,就连江东本地的顾陆人家,都要远胜沈家这样的新出门户。
沈家如今虽然既有掌兵方伯,又有高居九卿,但却没有一个中正人才,在这方面的缺失,并不是一两代人能够补足的。
清议如今的影响力,较之汉末时虽然不可同日而语,但同样不容小觑。如果达成什么共识,可以等同做主流舆论对此的看法。
换言之,假使在清议上讨论认为沈哲子才不堪用,应当予以贬斥,那么便意味着主流的舆论和世族整体对他的否定,基本上可以确定政治生涯将黯淡无光,即便家势强撑得用,那也会像陶侃一样,各种场合遭受轻视。
“我是何幸之有,一人之去留,竟要劳动群贤毕集商讨。”
相对于谢尚的忧心忡忡,沈哲子反倒一脸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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