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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祚高门-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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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老爹这举措,沈哲子咂舌之余,也发现自己颇有黑心地主的潜质。早先他就在考虑这个问题,大锅开灶,工分计酬,对于解决眼下的困境是很有作用的。老爹既然已经想到这个法子,他便也不再多说。
  “明公请放心,凤既领命,当竭力维持,不使明公有后顾之忧。”
  钱凤沉声表示道,言辞间颇有冷厉杀意,配合着疤痕交错的脸庞,颇有狰狞酷吏风范。
  交代完这些事情,沈充才放心下来,沉吟少许后叹息道:“可惜会稽凿渠之议,朝廷迟迟未有决议回应,否则我家可不必如此窘迫。”
  沈哲子听到这里,才明白老爹大力推动兴修会稽水利除了为国事计,内里还不乏公器私用的念头。兴修水利工程,通常要在秋冬枯水农闲时,别的不说,这么大的工程安排自家壮丁去上工就食,也能解决很大一部分粮荒问题。
  更不要说钱粮周转之间,尚有大把可斡旋运作空间,老爹于任上推动此事,就算不需要直接中饱私囊,但借势运作,自家这些粮食缺口要解决也不困难。
  这个时代,果然不兴纯臣啊!
  第二天一早,沈充便匆匆离开,率领一干部属南下赶往会稽山阴任所。
  沈哲子尚念着自己的蒸馏酒大计,随后便也收拾收拾,跟钱凤一起去了龙溪田庄。
  龙溪田庄是沈家经营最久的庄园,往上追溯已经有数代历史,原本只是武康山两座山头之间的一片荒芜谷地。
  经过多年开垦经营,兴修水利,如今单单肥沃熟田就有几百顷,规模几乎囊括了武康山近半的区域,坡岭果园,竹木林场,畜牧耕织,陶瓷冶炼,应有尽有,几乎已经构成一个完整的生态链,近似独立王国,乃是沈家最为重要的产业。
  钱凤精通庶务,能力很强,到达龙溪庄园后便开始推行老爹制定的策略。其人精明干练,终日以巾覆面,只露出一对略显阴鸷的眼睛,让人不敢轻视。
  看到钱凤雷厉风行的做事风格,沈哲子感觉老爹将家事托付给他,也是知人善用。庶务上他并没有多少插话的地方,便直接对钱凤说:“请叔父帮我召集一批庄内精擅酿酒技艺的匠人,我这里有些想法要试一试。”
  钱凤也是经历王敦之乱的风云人物,对于能够周旋各方的沈哲子不敢小觑,当即便从各个庄园调来近百名有酿酒经验的部曲匠人,供沈哲子驱使。
  不过在让沈哲子放手施为前,钱凤还是忍不住善意提醒道:“冬日新酿,确实可得佳品。只是眼下库粮匮乏,并不能给小郎君供给太多材料。”
  沈哲子笑着解释道:“叔父不必担心,我并不是要大兴酿造。只是由别处偶得一发散古方,只要用现成的酒水做材料就可以。”
  沈哲子的计划中,确实不是以蒸馏技术大批量制造高度酒作为饮品推广,而是要将之作为化解五石散毒性的奢侈救命品来包装。
  人的口味是很特殊的,哪怕在后世制酒勾兑技术已经成熟,浓香、酱香之类酒水也并不是人人皆嗜好。尤其在江南时下口味偏好或甜腻或清淡,那烧心辣的烧酒更不符合饮食习惯。
  事实上有据可考的高度蒸馏酒技术在元代兴盛,但当时人并不认可,认为饮之皆昏厥,是有毒之物。哪怕到了明清时,酒水饮品仍然以重酿黄酒为主流,而高度烧酒只在民间底层之间风靡。后世武松打虎所喝村酿,应是劣质黄酒勾兑烧酒,作者施耐庵已是元明时人。
  时下人虽然放达嗜酒,但口味也就那样,沈哲子并不奢望自己这技术能够做出后世那种口味的酒水来,自然也就不奢望蒸馏酒能即刻风靡江南。所以定位与寒食散捆绑,走高档奢侈药品路线,散力郁结无法散出?那就喝!
  而沈家窖藏的各类酒水口味,也印证了沈哲子的这个想法。
  单单龙溪庄园中窖藏的酒水就有几十种,从原料上,米、黍、蔗、秫一应俱全,工艺上则有酒曲发酵、曲蘖发酵等。其他尚有特殊口味用途的,椒酒、桂花酒、柏实酒、松醪、茱萸酒等等。品质上则有齐酎之分,齐为浅酿薄酒,酎为重酿佳浆。
  这些酒品,沈哲子全都挑出来,一一品尝少许。
  抛去那些节庆日要饮的椒、桂、菊花,还有所谓可延年益寿的松、柏等这些实在味道太古怪的不提。其他酒水口味虽有参差,但总体的特点是微辣绵长,甜酸皆俱。
  薄酒甜味略大,哪怕是品质价格最高的酎酒重酿,也并没有火辣辣的刺激。至于曲蘖发酵的酒,口味则更似于后世啤酒,只是要更甜一些。所谓的“蘖”,便是发芽的米麦。
  时下的酒水味道就是如此,这更坚定了沈哲子的想法,将酒水蒸馏加工,当做发散琼浆来包装推广。


第0061章 子非桃源翁
  酒气熏人,不觉已醉。
  虽然每一种酒,沈哲子都是浅尝辄止,但架不住品种多。这些酒度数虽然不高,但掺杂起来后劲极大。酒劲涌上脑时,沈哲子只觉得头晕目眩,很快就醉倒不省人事。
  再醒来时,已经到了第二天的午后,沈哲子趴在床上刚一翻身,便听到帷帐外一声轻呼“郎君醒了”,过不多久,轻盈脚步声响起,旋即帷帐便被素手撩起,一名丫髻少女跪坐榻前,两手捧上一碗汤羹。
  时下妇人多着对襟衫裙,与汉时曲裾相比,层次更少,衣带束腰更加修身,领口衣袖皆宽,样式也更多变化,以服色区分贵贱尊卑。眼前这少女,身穿青色对襟,两手举起时,衣袖滑落肘间,露出半截莲藕般修长莹润的皓腕小臂。
  沈哲子这个角度垂眼望下,可看到少女青丝之下修盈脖颈以及玲珑锁骨,他抬手撩开少女额间略显散乱碎发,便看到一张风情初现、稚气犹存的精美俏脸,才认出正是自己穿越来一直贴身服侍自己的侍女。但沈哲子却始终不知这少女名字,这会儿念及,便问道:“你叫什么?”
  “郎君,奴名瓜儿。”
  少女不敢抬头对视,怯生生轻语回道。
  “瓜儿?好名字。”
  沈哲子随口说一声,他也不知这名字好在哪里,只是胜在直白浅显,一如少女本身给人的感觉,糯甜可口,青涩兼之。
  他倒没什么摧残嫩芽的旖旎念头,顺手接过汤羹,轻啜一口,解酒的梅干葛粉汤,入口温度适宜。可口汤羹顺喉而下,宿醉残留有些混沌的精神便为之一振。靠在榻上伸一个懒腰,将那解酒汤一口饮尽,沈哲子才翻身起床。
  奉汤的侍女袅袅退下,又有女侍捧上衣衫服侍更衣。沈哲子任几名侍女动作轻柔换衣服,心里却有些不自在,略一思忖便觉得自己青春期快到了,有点思春。他便摆摆手说道:“你们退下吧,让瓜儿过来服侍就好。”
  听到这话,几名侍女对望一眼,都略感错愕。她们这些人服侍沈哲子起居,郎君甚至连她们名字都懒得过问,尚是第一次点名某一个人来服侍。这对沈哲子而言,未必就意味着什么,但在这些侍女们心里却掀起波澜。
  沈哲子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同寻常,眼缘这个东西真的很奇妙,身边这些侍女个个娇俏动人,看得多了往往忽略其容颜。但就在他宿醉醒来,心情有些散漫时,恰看到一个相貌气质都符合自己朦胧憧憬的少女,由此便记在了自己心里。
  就像是人在情绪不稳定的时候,突然听到一股旋律恰恰吻合当时的心境。于是以后每每听到这段旋律,便会让其回到那时的美好或哀伤。
  很快,那少女瓜儿便又小步趋行走进房间内,或是因为走得有些急,小脸红扑扑的更显娇俏,微微躬身小声道:“郎君,瓜儿来了。”
  看到这温婉俏美少女,沈哲子心内又生出先前慵懒适意的感觉。他点点头,示意瓜儿跟在自己身后,让其他人退下,着人取来昨日召集到的那些酿酒匠人名册。
  “会写字么?”
  沈哲子坐在案前拿起毛笔,摊开名册后看一眼跪坐案旁,素手轻轻研墨的瓜儿,开口问一句。
  瓜儿点点头,旋即便羞红着俏脸嚅嚅道:“只是略识。”
  “那么我来念,你帮我写。”
  沈哲子让出位置,示意瓜儿挪过来,伸手要揽过砚台。那侍女瓜儿却受惊小鹿般惶惶摇头,两手死死压住墨砚:“郎君不可,瓜儿磨墨……”
  看到少女这般激烈反应,沈哲子反倒生出一丝调戏未遂的羞愧感,索性摆摆手起身坐在一边胡床上,将名册摊在膝上,一边阅读名册,一边等瓜儿磨墨,间或闲聊几句:“瓜儿你多大了?家里还有别的亲人没有?”
  瓜儿显然适应不了沈哲子突然转变的态度,神态动作更加拘束,仿佛浑身爬满毛虫的不自在。对于沈哲子随口问来的问题,却不敢轻慢,一边微微蹙眉沉吟,一边小心作答。
  通过一问一答的闲聊,沈哲子对瓜儿身世了解不少。少女身世倒是平常,不像是有隐藏剧情的样子,本姓曲,今年十三岁,祖辈皆为沈家荫户,如今家里父母兄弟都在龙溪庄里做活。
  这样的身世简单清白,一如少女清爽俏美的形象,一如沈哲子对其无太多杂念的好感。虽然没能触发高官后代、前朝公主之类隐藏剧情,但沈哲子想想也是正理。他好歹也是沈家长宗嫡系继承人,家里怎么可能将来路不明的仆役安排在自己身边。
  “放宽心,不必太拘束。你如果愿意的话,以后就留在我门内。如果不愿意,那就忍着。”
  沈哲子摆出霸道总裁范儿,笑着调侃一句。谁知那瓜儿听到这话后,身躯却是蓦地一颤,慌忙扑倒在地上沈哲子脚边,颤声道:“瓜儿愿意,愿意……”
  沈哲子低头看一眼,少女俏脸煞白,倒不像是感恩,反倒惊恐居多,大概被自己那后一句话给吓着了。显然跟自己并不是很熟,还没熟到可以随便开玩笑那种程度。
  “好了,不说这些。回去坐下,我念了什么,你给我记下来。”
  沈哲子把少女推回原本的位置,然后捧起名册,开始挑选匠人。
  蒸馏酒技术难度并不高,沈哲子若想形成垄断,就必须要挑选真正放心可靠的匠人。
  这个年代庄园经营也要小心保密,被人重金收买商业间谍并不是什么不可想象的事情。西晋斗富的石崇、王恺,便互相收买对方门人,刺探消息。而琅琊王戎为了保住自家优质水果,采集的李子都要钻透果核,才会拿出去售卖。
  沈哲子心里已经给自家还未生产的产品拟名,就叫醴泉真浆,名字上先埋一个陷阱。以后真的包装造势起来,这个年代服散的人有多少,醴泉真浆的市场就有多大,利润想必不会小。
  这种拳头支柱产业,肯定会引人垂涎,因此一定要自家绝对可靠之人,沈哲子才会允许其接触技术。
  或许这想法有些杞人忧天,小家子气,但沈哲子就是一个向来不惮以最大恶意去揣测别人的阴谋论者,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小心一些并无大错。
  所以沈哲子所挑选的匠人,优先考虑的是身世清白,人际关系简单,完全在沈家控制之内,如瓜儿一般情况的,杜绝被外人收买的可能。至于酿酒的技艺还在其次,反正蒸馏技术跟原浆酿造工序是要区别开的。
  原本沈哲子还以为这个条件多少有些苛刻,能够筛选出一大批不合格者。可是他翻遍名册,所剔除不合格的酿酒匠人不过寥寥七八个,其他的最少都在沈家庄园生活两代以上!
  看来在这个年代,维权保密的意识也并非自己独有。沈哲子感慨之余,便在其中优中选优,挑选出三十个家世最为简单清白可信者。再看那个负责记录的瓜儿,持笔虚悬的手臂已经微微颤抖,玲珑鼻尖也隐有细密汗珠,小嘴翕动着欲言又止。
  “怎么了?”沈哲子随口问一句。
  “瓜、瓜儿写的太慢……”
  瓜儿哭丧着脸告罪,小声嗫嚅请求道:“郎君能不能……能不能再念一遍?”
  沈哲子笑一声,示意瓜儿休息片刻,先让人呈上茶汤喝一口,又给瓜儿端去一杯。小姑娘却不敢碰那陶杯,侧跪着身躯轻揉着酸涩手臂。
  沈哲子看这少女在自己面前实在过于拘束放不开,索性不再为难她,让她先退下去休息。不过他也担心少女会因为自己的另眼相看而受人排挤非难,便将身边仆从侍女汇集起来,宣告道:“以后不必再给瓜儿指派别的差事。”
  这举动让少女受宠若惊,连连拜谢,而其他人再看瓜儿的眼神也不再相同。他们跟随沈哲子时日不浅,只看到郎君对龙溪卒那群悍人另眼相待,至于对身边仆役侍女格外关照,这还是第一次。
  沈哲子不理别人古怪眼神,捧着名册圈出自己选定的匠人,离开内宅去往庄园右侧庶务区,点名把那些匠人们叫出来,一一谈话以加深了解。
  这些匠人男女皆有,既有二十多岁的青壮小伙子,也有五六十多岁已经颇显老态之人。他们亲人故旧俱在沈家庄园,绝对清白可靠。更有甚者其中一个名为左丹的老者,记忆中上一次离开龙溪庄,还是跟随沈哲子曾祖前往江北迎回左将军沈莹灵柩归乡安葬!
  听到左丹老丈的讲述,沈哲子禁不住倒抽一口凉气,左将军沈莹乃是东吴丹阳太守,西晋灭吴时战死沙场,距今已经足足四十多年!换言之,这位老人家一生几乎都没有离开过龙溪庄!
  如此令人发指的人身掌控,沈哲子实在无法接受,他问道:“老丈你就不想去外面看一看?”
  左丹老人憨厚一笑:“外间兵荒马乱,人命如草,哪比庄子里过得安逸舒服?”
  眼见其他人也是心有戚戚表情,沈哲子不禁哑然。他觉得一生困居一地,不知天地之大,不闻世事变迁,是人生少有之悲惨,然而在这些人看来,庄子能给他们提供衣食生存保障,免于兵灾饥馑戕害,子孙繁衍血脉昌盛,实在是一方安详净土!
  子非桃源翁,安知桃源乐?


第0062章 蒸瓮新酿
  蒸馏酒的技术并不高深,首先便是器皿的打造。
  沈哲子让人在庄园内开辟出一个幽静院落,将匠人们安置在那里,然后才开始勾画蒸馏器。承热的大锅,装酒的容器,收集蒸汽的外罩,两根导管,一根水循环用于冷凝蒸汽,一根用于导出凝结的酒液。
  沈哲子画工虽然拙劣,但这次直接捏着炭块画在纸面上,线条勾勒倒也传神。洗去手上黑炭,他将自己的成果展示给老丈左丹去看。
  左丹老者手捧纸卷凝神观望,正当沈哲子感觉这老丈也应如皇帝不识曲辕犁一般不认识蒸馏器,需要自己详解时,然而左丹说出的话却让沈哲子大感吃惊:“郎君所绘此物,是否蒸瓮?”
  “老丈见过此物?”沈哲子急声问道。
  见郎君脸色大变,左丹心惊,未免应答出错,又捧着草图观察良久,才略显迟疑徐徐道:“虽然样式有些不同,但应是蒸瓮不错。”
  说着,他指着草图上一些部位讲解功用,确实与实际并无差别。
  沈哲子本想靠蒸馏酒大杀四方,没想到出师不利,自家这个常年居于庄园内的老匠人居然都认识蒸馏器,这让他心里蒙上一层阴霾,但还不甘心,便又问道:“老丈可知此物何用?庄内可有这器具?”
  左丹思忖片刻,才徐徐点头:“庄内确有此类器具,庖人蒸煮花浆萃取香露,可入食调羹。老主公在时,也用来熬取松柏膏油,养生辟病。”
  沈哲子听到这里,又追问道:“那么这蒸瓮可不可熬煮酒浆?”
  左丹听到这话却不淡定,眉梢一扬似乎颇为愤慨,待念及沈哲子身份,才按捺住情绪,语调却有些生硬:“这怎么行!酒是谷精物华,选料、生酿、调浆,摇筛、盛装至于储藏,一丝流气的疏漏,滋味都不相同!料选一热,就成涩酸浊汤,流于劣品,怎么能猛火蒸煮!”
  沈哲子并无意在专业上与老丈辩驳,只是看到左丹瞧自己颇带不可理喻之色,仿佛自己这提议是不可宽宥的暴殄天物之举。
  沈哲子并不介意老丈态度,反而因此放心下来,时人对于酿酒技艺已经有一套完整成熟的理论,甚至赋予一种神圣的仪式感。继而对蒸馏萃取这画蛇添足的一项工序既无认同,又根本没这个概念。
  不过他也担心是老丈见识不多,孤陋寡闻,又遍问做挑选出来的这些匠人。这些人态度虽然各有不同,但答案却是一致,觉得并无蒸煮酒浆的必要。
  如此,沈哲子才完全释怀。技术的产生、发展、推广这些过程,本就是一件很吊诡的事情。哪怕在后世咨询那么发达的时代,也不能说所有技术潜力都被完全挖掘利用,不同领域、不同概念的碰撞,总能衍生出令人叹为观止的成果。
  既然时下并无蒸馏酒的概念,沈哲子便也没有顾忌。让人找来庄园中的蒸瓮,既有铜铸、铁锻,也有陶制。材质样式虽有不同,但构造大同小异,确有蒸馏效果。只是在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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