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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进的平凡生活-第2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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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出人头地!他要一飞冲天!要实现这些目的,他需要的是一个机会!花正芳的死,无疑就是他的机会。
秦元庆清晨并没有到衙门,而是先找到通政司一个小吏,那人是他的同乡,两人关系不错,从小吏嘴里秦元庆可以了解到最新的朝堂进展,以便在合适的时候下注。他看的出来,张居正夺情事件,正处于一个十字路口,如果没什么变化,随着邹元标、伍惟忠下狱,那接下来张居正就铁定要夺情。
这个时候上一道奏章支持夺情没什么意义,江陵党也不会记住自己多少。如果继续支持丁忧,也翻不起什么浪花,除非得冒着和邹元标一样的风险去写一些过激文字,以图邀名,但是代价也很可观。
不论哪一条路都不是秦元庆想要的,可是就这么放过机会,他又不甘心。就在这种矛盾的心情中,其一路返回衙门,随即就从部下嘴里得知了花正芳的死讯。
那人是当做笑话来说的,花正芳这人不怎么讨人喜欢,经常就自己的亲身经历以及治安情况,在朝堂上弹劾兵马司怠惰,包括周世臣的案子,兵马司也很吃了一番排头。下面的办事人员被抓进去三分之一,秦元庆自己也吃了个处分。对于他的死,那些衙门里的人是抱以幸灾乐祸的态度,也不愿意细查。不管是自杀是他杀,死就死了,正好落个清净,所以连尸单之类都开得异常顺利。
秦元庆听到这消息后却立即感觉到不对劲,一个言官选在杨继盛庙里自经,不会是随意为之,必有深意。搞不好就是尸谏!这可是国朝多年未有过的动静,如果是由自己把那奏章献上去,花正芳名流青史,自己也可以跟着沾光。
尤其是一个死人只能享受名誉,其真正的利益,还不都是落到自己身上?身边这些笨蛋!居然没一个人认识到这里隐藏的巨大机会,就这么让人把尸体带走了,如果自己在,怎么也要先搜检一下再说。
自己的前途,未来的发展,就全在这个老头身上了!
他甚至顾不上坐轿,而是从衙门附近的百姓拿里随便拉了头毛驴一路赶到达智桥来。他知道花家情形,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妇人,加一个孩子,倒是不难对付。花家素来贫苦,只要自己以衙门的名义把他丧事的操办接过来,那妇人还不任自己摆布?
来到花家院外时,秦元庆有些发愣。门里门外,不少男子进进出出在忙碌着。棚铺的人在搭灵棚,有人在摆放纸人,还有几个看上去是跑大棚的厨师,正在忙着垒灶。
这是……要大办丧事的节奏?她家哪来的银子,又哪来的人?难道是侯守用?
秦元庆的心不由提了起来,侯守用也是科道中人,如果他承担下这桩丧事,自己就不好做手脚了。侯守用现在投身江陵党,如果花老有什么东西落在他手里,自己可是没办法。
心里想着人走进去,见沙氏与继荫满身缟素跪在那里准备陪灵,而支应里外的是个年轻英俊的男子,却不是侯守用。秦元庆正在狐疑时,那男子已经走过来朝他施礼道:“尊驾是?”
“本官是此地巡城御史,听闻花老遭遇不幸,特来此探望祭拜,你是何人?”
“好说,小生范进,乃是今科二甲传胪,如今在兵部观政。秦前辈既然是来祭拜,请到这里来上香。”
范进!
对这个名字秦元庆再熟悉不过,这次把五城兵马司折腾得五劳七伤的,可不就是这个广东进士?有关他的事,不管是正向还是反向,他都听过不少,知道此人是可以随意出入张居正府的能人,他出来操持花正芳的丧事?秦元庆出于言官本能,意识到其中有什么问题。
他先是上了香,装模做样地表示了哀悼,又看了遗容。随即看似无意地问道:“花老就这么走了?可曾留下什么言语没有?若是有什么未了心愿,大伙也好张罗着为他办了。”
“没……没什么。”沙氏摇着头道,过了一阵,才想起什么来,“老爷身上似乎有份奏章,就在里屋放着,不知道那上面有什么话没有。老爷有过话,不许我们看他奏章,所以我们娘两个不敢动。”
果然有奏章?
秦元庆看看范进,心跳得比方才快了许多。果然留下了奏章,而且家属是知道的。就算范进本事再强,他也不敢将这份奏章毁掉,有变成无,那便等于不打自招。自己的目的反正是奏章而不是吊唁,丧事谁办都好,关键还是要把奏章拿到手。
他点着头,对范进道:“本官想看一看那奏章,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那是花老遗章,小生本想是交到通政司递上去,可是这里实在抽不出空子,您也看到了,花家事事用人,我怎么走得开?一会还要去木场为花老选寿板,实在是来不及跑。若是秦中丞肯代上遗章,倒是省了范某心力。”
“这没什么说的,理当如是。”
秦元庆不想范进竟如此好说话,心内狂喜,暗自鄙夷着对方果然是个雏,人可能聪明些,胆子也大些,但是对于官场上的事所知太少。一个死了的给事中有什么用?对他做的再好,在仕林无非落几声夸奖,实惠可是得不到的。
眼见侯守用不在,他心知自己拣了个漏,如果这个官场老手在这遗章谁上就有得麻烦。匆忙来到里间,见墙上挂着一幅画,墨迹尚未干透,画中之人正是花正芳晚年样貌,画得栩栩如生直如真人。而在房间正中方桌上,放着一本奏章,封口完好。
秦元庆心潮起伏忐忑,心脏狂跳不已。那画中老人的眼睛仿佛紧盯着那本奏章,生怕有人夺了去。秦元庆暗自骂着画画人缺德,一个死鬼画那么相像干什么,在这样的画像前拿他的东西,总觉得有些恐怖。他朝画像拱拱手,伸手将奏章拿起揣进袖内,出来只敷衍两句,立刻离开,并没有回五城兵马司,而是奔了都察院。
他的靠山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刘拯。其人亦是清流中人,对于张居正夺情一直大为不满,属于坚定的丁忧派。随着张翰被罢,丁忧派势头一微,刘拯就有些孤掌难鸣,心情颇有些苦闷。是以当秦元庆说明来意并拿出奏章时,刘拯心头的喜悦和兴奋程度,丝毫不逊色于秦元庆。
两人关上了房门,以蜡烛烧去封口,以一种期待而又有些紧张的心情,展开了奏章。他们实际也说不上希望在奏章里看到什么,只是出于本能的预感到,这份奏章一定有猛料。言官自尽留遗章多半是参劾,而值得这样参劾的目标,放眼国朝就那两三个。除了皇帝就是首辅,再不就是冯保。也就是说,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希望,能实现他们的心愿。
在这种强烈的期待感下,两人不顾官身体面,聚精会神地看去,头几乎撞在一起。那奏章上的字虽然有些地方有些潦草,但是总体看的出来。等看到一多半的时候,刘拯的脸就黑了起来,侧头看向秦元庆道:“这奏章……你是亲手在花家拿的?”
秦元庆脸色也有些难看,点头道:“没错,是卑职亲自拿的,范进还在外面应酬场面,没人过来。”
“你上当了!这份奏章,绝对不是真的!”
刘拯指着奏章道:“花正芳的为人我最了解不过,那是个出名的老倔头,一辈子就没说过什么好话。他的遗章必是弹劾某人,罗列罪证,绝不会这么和风细雨,更别说写这些!这里面有诈!”
在这份遗章上,花正芳先是自陈年老多病,不堪折磨,如今久疏公事有负圣恩,更兼病体沉重生不如死,于人世间已生厌倦,故自尽求解脱。后面的文字,则是向天子的规劝,望天子重用贤臣疏远小人,以求大明强盛社稷稳固。紧接着话锋一转,开始弹劾黔国公沐朝弼悖逆人伦,理应严谴。
又弹劾朝内官员怠惰公事,以至于此事久久不绝,邹元标等人危言耸听,浪言谗害大臣,以致朝政不能恢复正常,内阁迟迟无人主持。最后请天子严谴这些乱言害政的臣子,停止夺情丁忧之争,早日请回张相主持大局,以免国政误于政争,佞臣逃脱处置。
这是一份支持夺情,抨击邹元标等人的遗章?奏章内容与两人事先想法完全相背,这份遗章一交上去,必然成为夺情派的有力武器,比起之前传说的张居正准女婿弹劾张居正,效力要大得多。皇帝得到这份奏章,自然也就有了底气和群臣叫板。为了夺情,一位言官不惜尸谏,这个时候你们还站出来喊丁忧,良心何在?丁忧派又哪来的脸面继续抗争?
可是不上这遗章?显然也不行。秦元庆拿走遗章,花家遗孀和范进都是看到的,如果这份遗章就这么神秘消失,那所有不利的指责就都得秦元庆承担,他何德何能,能扛下这种大雷?
他此时只能附和刘拯道:“没错!这遗章一定是伪造的,我们……我们参范进伪造遗章,阻塞言路。只要拿出花正芳以前上过的奏章一对照,即可知真伪。”
“那还等什么?快去找啊,不管花正芳写过什么,只要找到就好!”
等到过了午时,秦元庆从外面兴冲冲跑进来,手里抱了两份奏章。这是他那通政司的好友为其找到的花正芳过去上的本章,虽然理论上所有本章都该在皇宫,可是当下的朝政如此,管理上并不那么严格,总有些奏章遗落在通政司手里。
刘拯虽然不是书法大家,但是能做到四品文官,书法上的功夫不差,即使不会笔记鉴定,但是是否出自一人手笔总能看的出来。他连忙取出花正芳的遗章与之前他的奏章仔细对照,彼此对照看了好几遍之后,颓然地将那份遗章向秦元庆一推。
“你抓紧时间把这份遗章交上去吧,耽搁太久,如果被人抓到把柄,你就很麻烦了。还有,这件事老夫不知道,从头到尾,一切都不知情。你不要说跟我看过这东西,其他的事,你自己看着办。今后好自为之吧。”
秦元庆面如土色地瘫坐在椅子上,心内冰凉。他知道,刘拯拿出这个态度,就是要抛弃自己了。前途也好,未来也罢,对自己而言都已经谈不到。能保住这个官身,就已经不易。他喃喃自语着:“为什么会是这样?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这不应该啊。”
脑海中又出现了花正芳的遗容,画中老人那刻板面向,严肃眼神,如同两柄利剑刺入秦元庆的心窝。
一定是画画的人搞得鬼!他几乎要把这句话喊出来,但是却也知道,现在再想明白这点,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第三百四十二章 赤胆丹心范退思
夜色茫茫。
这个时代的基础设施建设不能与后世相比,即便是官道,也难免有破损坑洼,更没有路灯照明。黑暗往往给歹徒勇气,天一黑下来,秩序的存在感就大为降低,盗贼土匪就敢于出来打抢。是以除非是传递紧急军情或是与之类似的特殊情况,通常而言,没人会在这个时候走夜路。
也正式因为这一点,二更时分,在通州馆驿外负责值宿的管家姚八看到范进从马上下来时,便意识到情况不简单,并没声张,拉着范进直入内堂,并吩咐人叫醒了张居正。
等看到范进递过来的花正芳遗章,以及范进自己手书的那份假冒遗章,以张居正之能,竟然也看不出后者有伪造的痕迹。他不得不承认,范进在书法一道的修为简直就是天才,这种作假手段自己亲眼目睹都没法举证,这份手段放眼大明境内其实也少有人及。
再考虑到之前设计引导舆论时所体现出的谋略,这种人属于心计手段和能力都不缺乏的狠角色,即使嘴上不承认,张居正心里也得认可,如果其不是帮自己,而是与自己作对的话……确实是个不小的麻烦。当然,如果是那样,这样的人在一开始就被自己干掉了,也不会活到现在。
张居正也清楚得很,范进这次是冒了多大风险为自己做这种事。偷换奏章这事闹开来,足够让他身败名裂,即使自己有心回护,其多年苦读换来的功名前程,实际也保不下来。
这种事即便是自己手下的心腹,也未必肯做。毕竟大家投奔张居正求的是升官发财,不是舍己为人。大家在官场上因利益或是乡谊结成的是个团体联盟,而不是主君与死士的关系,没人会为张居正冒这种风险,只有自家子侄才有可能做这种事。
严格意义上讲,范进还不算张家什么人,就连女婿预备役都没混进去。之前自己对他的态度也不算很好,面临棒打鸳鸯的情况下,范进不但没有记恨自己,反倒出死力报效,人心换人心,张居正心中自不可能没有动摇。
其实事情到了这时,张居正就算想要淹没范进的功劳也肯定办不到。这种事不可能大肆揄扬,可终究还是有侯守用这种知情者存在。如果自己继续对范进采取冷处理,那这些江陵党的心早晚也会冷下来,那自己这个首辅便成了孤家寡人呼喝不灵,再想要发动一些攻击,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得心应手。
时势比人强。即便张居正内心深处对于范进再怎么不相信,现在也不得不再次把他和顾实放在一个天平上做比较,结果也不言自明。
他沉吟了好一阵,唏嘘道:“花正芳……是个好官。国朝言官当以其为楷模,如果人人都能有其风骨,则言路清明,百官畏惧,就没人敢怠惰公事,胡作非为了。可惜啊,这样一个人,一直以来抑郁不得志,到最后居然落得如此一个惨痛收场,是老夫有负于他,亦是国朝有负于他。其奏章所言,颇有让老夫自省之处,也有一些地方,是他矫枉过正或是误解于我。但不管怎么说,他上这遗章是发自肺腑,与邹元标那等卖直之徒,不可同日而语。若是他还活在人世,我真想与他同桌共饮,将苦衷对他说明。可惜斯人已逝,这些话便无从谈起。退思,此等忠良的后事不可草率,定要尽善尽美,所需用度老夫承担就是。”
“世伯放心,小侄自会料理好花老的后事。眼下总算是把事情糊弄过去,不至于生出波折。就是接下来世伯的行事,须得要斟酌一二。这次的事算是个警告吧,幸亏家师与花老素日相善,花家又没有什么人,否则的话……世伯纵不惧闲言碎语,但总归是于清名有碍。能够避免,总是避免一些物议为上。”
“你有什么意见,只管说出来。”
范进沉吟了片刻道:“小侄现在有两个想法,斗胆说出来,请世伯参详。其一,上疏乞救邹元标等人,千万不要对他们施廷杖。”
如果这样的话是在几天前说出来,范进估计没有说下去的机会就会被张居正打断,甚至吃排头也说不定。但此时张居正并没发脾气,而是耐心问道:“为何?”
“为了不让他们达成心愿。”
范进冷声道:“邹元标、伍惟忠二人上那样一份奏疏,所求者无非就是邀名。廷杖打的再狠,只要不打杀他们,他们就算是落下名声。再有一干师友同道为其鸣冤叫屈,仕林之内他们便成了楷模,这对世伯来说并无好处。而且开了这个头,日后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存有效法之心,前赴后继只图一名。不管对于朝政,还是对于世伯,都无什么好处可言。再者,世伯上疏,也算是给王锡爵一个面子,一些清流士人会感激世伯恩德,自己的行为上也会收敛一些。大家都不是笨蛋,自然都明白进退。”
张居正道:“太后动怒,圣心不安,若是这么高举轻放,未免太便宜他们了。”
范进道:“使其所求不成,便是对他们最大的惩罚了。这种事要做的,就是不制造忠烈,不给他们成为忠烈的可能。小侄以前听过一个故事,海外某个小国,有群盗贼行为丧心病狂,手段残酷已极。盗魁为官府所擒之后,便一心求死,只盼着人头落地之后,部下以他为英烈,将其之死视为殉道。再靠着这份名声,诱骗更多的人入伙。可是官府处置极为有力,所有人都是按律处置,并没有额外加刑,并将其所做之恶公诸于世,从头到尾,不给他们成为英烈的机会。那伙盗贼不但没能实现愿望,反倒在民间声望大损,势力便衰弱了下去。对付邹元标这等人,也是一样,不给他们成为英雄的机会,过几天放出来,接着便在吏部给他任官。”
张居正没接话,而是沉吟了片刻,吩咐姚八道:“把双林请来,大家议一议。”
冯保本来是在馆驿里避难,免得回京之后面对王锡爵等仕林中人的疏救,来个眼不见为净。等到听了范进的主张,他的眼睛也自一亮,“太岳,范进这办法不错,这么一来既放个交情给老王,也不让那些人好过。至于邹元标他们的处置,外放!”
张居正点着头,“贵州素为贫瘠之地,民风剽悍而少教化。就让邹元标到地方去做教官,至于伍惟忠,他的身体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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