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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身孤星的你-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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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欢噗地笑出了声。
    他半蹲下身:“说得对。你的星星糖,麻烦给我一瓶吧。”
    玻璃瓶约有拳头大,里头装满了色彩缤纷的星星形状的软糖。孩子高兴了,把钱揣进腰包,捏起小拳头朝颜欢挥舞了一下:“大哥哥加油!”然后朝谢光沂做个鬼脸,一溜烟跑去道路另一边围堵其他的情侣。
    颜欢把玻璃瓶递到谢光沂面前,一脸无辜地道:“日行一善而已。”
    好吧,善意的谎言。
    理由充分得让人内伤。
    瓶装星星糖实在漂亮可爱。谢光沂瞟了好几眼,本想挺直脊梁坚决唾弃,但实在太喜欢了,手臂一软就接了过来。缤纷软糖各自都带点半透明的奶油色,她好奇地隆起手掌,想看看软糖是不是夜光的。颜欢在一旁无奈道:“涂上夜光剂就不能吃了吧。”
    “我早就想说了。”
    “什么?”
    “你这人天生没有浪漫细胞吗?”
    被指责的人挑挑眉毛,好整以暇:“嗯,我决定听取这个意见,并热情邀请你加入客户体验改善计划。”
    “可以永远屏蔽这个软件吗?”
    颜欢勾了下嘴角,没有接话。
    
    卖星星糖的孩子在道路另一边碰了壁,男人甩开他就牵着女友走了。小朋友颓丧了一会儿,又振作起精神,搜寻新的目标。
    “欢乐谷怎么会让这么小的孩子摆摊?”
    谢光沂正犯嘀咕,就听颜欢若有所思地道:“以前没觉得你多喜欢小孩子啊。”
    “现在也没有。”
    “可你的目光都快追着他跑了半条街了。而且,你好像和小福也处得不错?真是壮举啊,那个孩子几乎不亲近任何人的。”
    “你很关注她?”
    “当然。”
    “为什么?”
    颜欢露出很谦逊的笑容:“作为小星星孤儿院的心理顾问,我有义务关注每个小朋友的心理健康。”
    “实话呢?”
    “嗯?”
    “别装傻。小福见到你就跟奓了毛的狼崽子似的,怎么回事?”
    颜欢脸上的笑意退了:“她很聪明。”
    谢光沂觉得他在说废话:“我不瞎。”
    “这样一个孩子,你觉得她在孤儿院里会过着怎样的生活?”
    犹如众星捧月一般备受瞩目和宠爱,得到最多的糖果,穿着最漂亮的衣服,每天都有收养请求源源不断地送进院里……
    但是,小福的境况与此截然相反。
    小星星孤儿院的耀眼之星是果果。
    “最能得到老师注意的学生,要么是最好的,要么是最糟的。不上不下的反而比最差的更容易被忽视。小福就是这样,她不像大部分孩子一样急于表现自己的可爱聪颖,渴望被好人家领养,也不调皮捣蛋。她在所有事情上都恰好保持了一个中间值,又很沉默寡言,换句话说,就是‘没存在感’。”
    “你的意思是……她故意的?”
    “反正她上课中途溜到后院看书从没被老师发现过。”
    “所以小福讨厌你,只是因为你捉到她逃课?”
    谢光沂当然不信。
    果然,颜欢说:“如果她真是故意的,那大概是因为我看穿了她的伪装吧。”
    “欺负小朋友。”
    颜欢苦笑了一下,算是认罪:“我做得欠妥了。”
    智商爆表的小孩,复仇之心也不可小觑。谢光沂想起自己小小的盟友,小福和颜欢狭路相逢,哪一方能更胜一筹呢?她忽然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颜欢吃瘪的样子。
    逞一时口快,给自己多树一个仇敌,活该。
    谢光沂忽然又想起一个问题:“小福的父母在她四岁生日那天去世,她五岁进孤儿院,中间一年去哪儿了?”
    “有亲戚领养了她。”
    这下,谢光沂真的觉得意外了,她总以为小福已经没有血亲在这世上了的。
    “为什么又进小星星了呢?”
    颜欢摇了摇头。
    “除非她自己愿意说……否则,我还是帮她保密比较好。”
    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他们之间有太多雷区,又横亘了八年多的空白。说完小福的事,一时间再无可聊的话题,只能沉默地一前一后走着。穿过香格里拉区,到达失落玛雅区,谢光沂见前头有一片障壁般的巨石,巨石下方人头攒动,不禁好奇地多张望了几眼。
    颜欢跟着瞧了瞧项目简介:“水景演出。”他提议,“马上就开始了,要不要看看?”
    山壁前方是低矮的、呈阶梯状的岩石,深入小片潭水中,隔一道栏杆便是游客看台。怕水溅湿身体,大家都属意靠后的位置,因此来晚了的他们只落得最前排的两个空位。谢光沂被直射阳光烘出一身薄汗,便脱了外套抱在怀中。
    欢乐谷的经典水景节目“玛雅天灾”,“复现”了玛雅世界毁灭时洪水滔滔的景象。十来分钟的剧情,重头戏不过是最后那轰的一下洪水倾泻。演员持续着没完没了的独角戏,谢光沂昏昏欲睡。站在她右侧的女生与同伴打闹,往她这边用力挤了一下,谢光沂不留神被撞得歪倒,肩膀蹭到颜欢的手臂。
    隔着薄薄衣衫,感觉到了灼人的温度。
    颜欢似乎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
    她不确定,她没敢抬头。
    两个人默然不语、相安无事地并肩在游乐园看水景演出。
    她很不想承认,但在旁人眼中,这与约会毫无分别吧?
    说好的“保持距离”呢?
    演员先生终于结束了他的喋喋不休,由山壁下的一扇小门退场。顶端几扇闸门同时打开,滚滚洪水飞泻而下,一时间水流的轰鸣震痛了耳膜。
    “洪水”的阵仗虽惊人,但经过数级岩石的缓冲,到达看台前就该缓了势头,淌入栏杆下的深潭里。但最左侧一股水流似乎失控了,没有偃旗息鼓,而是呼啸着径直扑过了栏杆。颜欢见势不对,但电光石火之间,他只来得及回身护在谢光沂面前。
    水势太猛,即便颜欢用后背挡住一部分,两人还是湿了一头一脸。
    谢光沂冷不防被浇了个透心凉,还没缓过神,就先打出一个大大的喷嚏。
    颜欢低下头,脸色蓦地一沉,一把抓起栏杆上幸免于难的大衣盖住她。
    谢光沂刚从喷嚏里清醒,被大衣劈头盖脸捂住,当下不满地要挣开:“干什么……”
    颜欢把她扯到面前,正面制住,阴着脸喝道:“别动!”
    谢光沂吓了一跳。
    颜欢一向冷静自持,鲜有剧烈的情绪波动,更别说这么大声地呵斥谁了。她垂眼一看,雪纺白衬衫遭了水立刻变得几近透明,里头黑色内衣现得一清二楚。她不敢再扑腾了,但披着颜欢的大衣,又被如同拥抱一般地钳在他怀里,谢光沂一张脸红得几乎要着起火:“知、知道了……你快放开我!”
    颜欢比她更惨,几乎从头湿到脚,黑发淅淅沥沥滴着水,有湿漉的一绺贴在脸颊上,淌下水滴蜿蜒到下巴才最终坠落。Laguna Homme的气味被稀释了无数倍,却依然明晰而强势地钻入她鼻腔。
    颜欢闻言,手里先是一紧,继而缓缓松开。她赶紧制造出安全距离,却也无法昧着良心对颜欢的惨状视而不见。
    “衣服还给你,我穿自己的就可以了。”
    演出结束,游客尚未尽数退场,他们这边的小骚动引得一些人特意盘桓观望。颜欢制止了她脱衣服的动作,抬手取下同样遭殃的眼镜:“先离开这儿。”
    走出几十米才找到洗手间。颜欢把她送到门口,并再三叮嘱“听到我叫你再出来”。谢光沂很想让他先料理一下自己——太阳开始西斜,空气迅速降温,湿透了身体还到处乱跑是要感冒的。但她犹豫再三,也不知是否该说出如此关怀过度的话。还没张口,颜欢就已经跑远了。
    过了约五分钟,颜欢回来,手里多了两个印有欢乐谷标志的袋子。
    他递过其中一个:“换上。”
    谢光沂接了,走进洗手间抖开袋子,额上当即爆起了青筋。
    袋里是一件欢乐谷的文化衫,颜色亮黄,胸前还印了一行标语——繁华都市开心地,全家人的欢乐谷。
    湿衣服黏在身上实在难受,她磨蹭了半天终究把文化衫换上。走出洗手间一看,颜欢站在外头等着,同样换好了衣服,一模一样的文化衫,男款。那副寡淡表情配上“繁华都市开心地”,不管怎么瞧都……
    “噗哈哈哈!”
    颜欢淡定地拽过她:“要死一块死。”
    谢光沂笑到一半便哑了。
    当丁小卯终于打来电话,他们奔赴欢乐谷正门与大部队集合时,迎着熊孩子们的爆笑声,她终于认识到颜欢的用心多么险恶。
    “情侣装?”甚至有个男生举手提问。
    然后众人又一阵笑得东倒西歪。
    丁小卯揉着笑痛的肚皮勉力组织合影。颜欢不拍照,便主动做摄影师。当了一天编外队员的谢光沂同样自觉脱队,站在颜欢身后等着。大家咧着嘴吼:“一、二、三,茄子。”连拍了好几张。丁小卯跑过来拿回相机,翻看预览图:“哦,这张不错!”谢光沂有些好奇,走近一步。刚擦到颜欢肩膀,就见丁小卯猛然抬起手,相机镜头对准他们就咔嚓一声。
    谢光沂愣住了:“哎?”
    颜欢转过头:“嗯?”
    丁小卯比了个V字,一边狂笑一边挥舞着相机冲回大部队的怀抱中去:“胜利了,胜利了!我胜利了!”熊孩子们迅速抱团,争先恐后地互踩:“我看看,我看看!”撇下谢光沂黑着一张脸,颜欢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师威何在?”
    “教导无方。”颜欢侧头看向不远处写有欢乐谷广告标语的巨大看板。
    七
    离开欢乐谷时,天色已经黑了。先把本科生们送上车,最后剩下颜欢、谢光沂、丁小卯三个人。等了好一会儿才又拦到一辆出租车,丁小卯抢先钻进副驾驶座。谢光沂早已麻木了,见颜欢杵着不动,索性主动打开后车门,嘴巴一努:“喏。”
    后座很宽敞,各占一边,相安无事。颜欢上了车就没再说话,沉默着闭目养神。谢光沂轻松了一会儿,倏忽不安起来。颜欢唇色煞白,是淋过冷水发起烧了吗——并非她爱心过剩,而是十七岁的颜欢留给她的“体弱多病”的印象实在太深刻。
    车内昏暗,间或窗外霓虹的模糊光亮一闪而过。在她第八次转头时,颜欢忽然睁开眼。整个人陷在漆黑中,只有一双眼睛清亮得吓人。又一盏霓虹灯晃过,绿幽幽的光盛进他眼里。
    谢光沂心头一跳,赶紧别过脸正襟危坐。
    她感觉到颜欢慢慢坐直身体,略微转过身来似乎要说什么。
    “小颜老师,先头部队说他们已经到啦——”丁小卯顿住,咦了一声,“我打扰到什么了吗?”
    颜欢倚回座椅靠背,摇摇头:“嗯,让他们先开动吧。”说着抬手揉了揉眼睛。
    谢光沂这下确认他真的是不舒服。
    颜欢很容易发烧,却非常能忍耐。但谢光沂记得他的习惯——因为发烧时眼眶会酸痛,所以总会不自觉地揉眼睛。
    出租车停在P大西门,早一步到达的本科生们已经在小操场搭起了烤肉架。他们显然私下制定了什么战略,目标明确地扑向颜欢:“小颜老师,我们敬你!”
    谢光沂忍不住跟过去一步。
    她本想拿了稿子就赶紧走人的,但颜欢的状态让她实在放心不下——他竟然毫无自觉地接过啤酒——若不是为了护住她,颜欢必定可以避开水流。怎么能对救命恩人撒手不管。
    会被雷劈的。
    熊孩子们敬起酒来没轻没重,她站在一旁干着急。
    “怎么一直盯着小颜老师看呀?”丁小卯笑得贼兮兮的。
    男生正为他们小颜老师的英雄气概而欢呼不已,打算敬他第二轮。丁小卯问:“光沂姐,你等会儿要跟小颜老师回办公室的吧?”
    谢光沂点点头。
    “注意书架的第三层……”丁小卯留了个神秘兮兮的省略号,忽然扬声道,“小颜老师,光沂姐急着回去啦!”
    男生们发出一阵不满的唏嘘声,装模作样拉扯了一阵。颜欢面前一排空酒瓶,目光却还很清明,走到谢光沂面前笑一笑:“嗯,我陪你去系里。”
    
    从操场到心理学系的红楼,要横穿过一片散布着嶙峋假山的枯竹林。颜欢掏出钥匙打开小红楼正门,回头叮嘱谢光沂注意脚下:“这片校区是古文物,防火很严格,电闸在晚上都是锁死的……小心,这儿还有半级台阶。”
    摸黑上楼费了些时间,在前头带路并不断提醒着路况的人,自己的脚步声反而更加虚浮。
    谢光沂生怕他向后栽倒,便一直伸出手臂不远不近地形成一个回护的姿势,嘴里抱怨:“没酒量还硬要喝,不逞能会死?”
    “学生难得这么放松。”
    显然可怜的本科生们平时被恶魔老师折磨得不轻。
    谢光沂把同样的句式返还给他:“以前怎么没觉得你这么善解人意呢?”
    “嗯。”
    “这也是客户体验改善计划的一环?”
    “我的客户群很狭窄的。”颜欢低声笑笑,笑声远远飘荡到空旷走廊另一头,再依稀折回到面前,“只有你。”
    谢光沂被他的肉麻惊得打了个寒战。
    201办公室比外头亮堂一些,楼前的路灯被百叶窗裁出狭长的光路,往屋内投进细剪般尖锐的形状。颜欢打开笔记本,趁电脑启动的时间,谢光沂百无聊赖地四下张望。
    或许是由于丁小卯同学狡兔三窟地在各个角落藏了太多点心,屋里总有股发腻的香甜气味。谢光沂晃到书架下,忽然想起丁小卯方才神秘兮兮的半句话,下意识踮起脚,探头去看。
    第三层最右侧,冯特的《论感官知觉理论的贡献》和《心理学大纲》之间,有个相框倒扣着。谢光沂以为它是歪倒了,便伸过手去想帮忙扶起。经过百叶窗裁剪的模糊灯光恰巧掠过相框正面,谢光沂手里一抖,木制相框啪地径直坠地。
    在寂静到只能听到笔记本风扇微弱运转声的办公室里,格外让人心惊。
    “怎么了?”颜欢刚把文档拷进移动盘里,合上笔记本就听这么惊天动地的一声。
    谢光沂捡起相框,赶忙粉饰太平,急着说:“没什么没什么。”把相框藏在身后并试图插播广告,“你要不要,嗯,喝点热水?我去倒。”
    “楼里不是没电吗?”
    谢光沂努力延伸广告的有效时长:“坐一会儿,我到别处找找?你很不舒服吧。”
    “没有不舒服。”颜欢斩钉截铁道。
    听着这暌违多年的、熟悉到骨子里的死鸭子嘴硬,谢光沂不屑地哼了一声:“都快把眼皮揉肿了,还不承认?还是说你觉得热度可以加快酒精挥发,再多喝十瓶没问题?”
    她发誓她只是想趁着插播广告的时间神不知鬼不觉地换台而已。
    却不慎插播了一则公益广告,比节目本身还要催人泪下。
    被一哄而上地灌酒却反灌倒大半个本科班依然面不改色的颜欢,竟然怔怔地盯着她,眼眶和脸颊都微微发红,仿佛酒精这时才迟钝地在他体内起了化学作用似的:“什么?”
    “你不是发烧的时候眼睛会疼?哎!”
    她眼前一黑。
    百叶窗殷殷裁剪着的狭长光带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被黑暗无限强调了的,是颜欢灼热而带有啤酒麦香的气息,和钳住她双肩的有力的臂膀。
    “我喝多了。”颜欢斩钉截铁地道。
    干燥的嘴唇准确无误地贴上她的,熟练到仿佛这八年的空白期对他而言并不存在,他也根本不需要演习就能重新娴熟操作这一指令似的。Laguna Homme的气息尚未侵占到他唇齿间,失去了这个图腾,谢光沂的大脑一时间陷入缺氧状态,忘记了自己应该坚决推开这个要借酒撒疯的恶徒。
    狭路相逢勇者胜。
    何况她的双手也还很忙。
    在身后抓着相框这个罪证,动也不敢动。
    仅仅是嘴唇辗转相触,没有更近一步的进犯侵略,却依依不舍地迟迟不肯退开,因而这个难以定义的亲吻不知不觉便生发出了缱绻温柔的意味。
    不知为何,光是感觉到颜欢如此接近的炽热的气息,谢光沂就有点腿软。她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却不小心绊到电源线。失去平衡的那一瞬间,她犹如溺水的鱼一般本能地抱紧了面前的人,可怜那相框再度掉落,这回却再没人有闲心去捡它。
    她两手环住颜欢的脖颈一瞬后,理智战胜了本能,改为推拒。
    但理智再强大也抗拒不了地心引力。何况颜欢发着烧,正是四肢无力的时候,别说稳住她的身体了,被她这么一环一拽,反倒跟着向前栽倒。
    201办公室正中那套名贵的真皮沙发,是小颜老师平日待客的地方。
    然而此刻,P大年轻有为的副教授小颜老师却烧得脸色酡红,与前女友抱团在沙发上摔了个七荤八素。
    惨不忍睹。
    谢光沂悲痛地闭上眼睛。
    原本只是辗转轻柔相触的嘴唇,这么一摔之下狠狠撞在一起。牙齿咬到肉,谢光沂吃痛地嗯了一声。幸好颜欢被拽着摔倒后好像更晕乎了,唇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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