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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爱上她-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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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很快地笑了一下。闭着眼,突然又想:你什么都不知道。

    然而也有陈简不知道的事情。

    那是去年,一九九九年的十一月,承钰回中国演出的时候,回了一趟家。

    这次回家前夕,他曾经给他妈打过越洋电话,告诉他母亲自己和一个女人同居了。

    他母亲怔愣了一下,就开始一连串地向他发问。

    她问“那个女人是干什么的?”“在哪儿毕业的?”“父母亲是干什么的?”她从头到尾连那个女人的名字都没问。

    他觉得烦,心口堵,就借口有人找,把电话断了。

    十一月那次的回家是临时起意,来得突然,保姆说“夫人不在,先生出去应酬了。”他就回自己的房间等。

    承钰的房间在三楼,窗口朝南开,屋内窗明几净,看得出从他离家求学之日起,有专人打扫。他蹲了身,从床底拉出一个锁了密码的木箱。开锁,掀盖,里面有儿时的贺卡,毕业照,同学录,泛黄纸面上是歪歪扭扭的留言,一个个已经陌生的名字。箱子内侧有小半袋猫砂,十几年前出产,包装袋上的卡通颜色业已颓败。

    他想起那是七岁,教钢琴的老师闲暇给他讲了个故事,关于猫的报恩。故事里被男孩救下的猫咪幻化成美丽的女子,给了男孩无与伦比的爱情。

    那天他下学归家,有暴雨,车子开过胡同,落雨声大,夹杂着细微幼猫的呜咽。孩子的世界充满各种古怪的幻想,他让司机停了车,撑伞,把那纸箱内*的小畜生抱了回来。瘦弱的一只,有气无力地冲他叫,细细舔他的手背。他是不被允许豢养宠物的,小畜生被他藏到床底,他用压岁钱贿赂了清理房间的保洁大姐姐,开始地下党一般的养宠生涯。

    小畜生命大,被雨淋出了病,捱了下来,本来嶙峋的身躯也日渐浮了肉,会打滚,会挠墙,会从高柜跳落上他的书台,舔着爪子,一双猫眼静静地觑他。白皮粉爪,唯一只耳上残了道疤印,像朵绽开的梅花。

    他若拽它耳朵,问:“你什么时候来报恩?”

    它就耀武扬威地喵一声,在地毯上打滚,躺倒,四爪朝上,露出柔软的白色肚皮,指示他挠夫归。

    纸包不住火,小畜生被发现了。他的父亲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怒气冲冲地诘责他,“你滚还是这畜生滚?”

    他挡在幼猫的面前,冷冷地盯回去,“我滚。”

    他父亲扬手就把花瓶砸过来,哗啦一下,粉身碎骨,“好好好,你滚!你滚!老子弄不死你!”

    父亲是不能杀死自己儿子的,父母也是天下最不需要讲道理的。要讲什么道理呢?生了你就是最大的道理。

    男人抓住小畜生的脖颈,像扔垃圾一样从窗口飞了出去,承钰扑打不及,眼睁睁看着白色的影闪过,凄厉的叫声把他心脏刺得绞痛。当天,作为惩罚,他被锁在屋内。他央求保洁的大姐姐去楼下查看,那个梳着麻花辫的青年女子回来了,告诉他楼下没有幼猫的尸体。他松了口气,死了一般躺倒在床上。

    他再也没有见过那只小畜生。

    十几年后十一月的这天,承钰把箱子重新锁上,躺倒在相同的床上。他迷迷糊糊中想起那个与自己有肌肤之亲的女子,他们拥抱着做。爱,他摸到她柔软的头发,她的锁骨,滑腻的后背,那肩胛骨的下方,落了个淡微的疤,梅花形状。他去亲,她手搭他的腰,咯咯笑,说好痒啊。他贴着她的皮肤,闭眼,心里灼热而滚烫,有翻腾的流浆。

    那天,首先归家的是他的父亲,男人年事渐长,却没有白发——他定期烫染,只是到底有暮年的气息,失去了中年的急躁。再不可一世的男性,也会被时间一点点杀掉。

    男人问长大成人的儿子:“音乐会怎么样?”

    承钰回:“挺好。”

    他早已不再惧男人所谓的权威。他们一问一答,真是礼貌。

    那天晚上,他母亲要携他外出吃饭。酒店是富丽堂皇的,在黑暗中像是童话里的宫殿。母亲带来了一个女子,朋友的女儿。女子有姣好的妆容,衣着端雅,面向他微笑。他上前,和女子握手。他们三人落座,母亲却借故离开了。

    他只好和女子一起用餐。

    女子有苏浙一带的口音,咬字很软,她微笑,问:“傅先生一般平时喜欢做什么呢?”

    承钰回答她:“练琴,看书,偶尔做一些手工活。”

    女子和善又可亲,她说:“我也喜欢做手工活,你知道陶土吗?”女子继续说:“黏土的湿度最重要了,太干太硬会比较容易断掉,太湿了的话黏在手上,捏起来也不容易成型,要在石膏板上搓一下,把水气吸掉。”

    承钰客气地夸赞她手巧。

    女子捋捋耳后的头发,朝他抿唇一笑,露出一片白嫩的皮肤。

    下一句承钰说:“不像我女朋友,手笨得要命,倒一杯水也能倒在脚上。”

    女子的错愕写在脸上,问:“……是吗?你女朋友?”

    承钰微笑:“对,自己手工活做不好,别人做活的时候还偏偏要来打乱,你说是不是不讲道理?”他嘴里说着埋汰的话,表情却是纵容。

    女子已经从错愕中恢复了优雅,对他说:“女人对自己的男人总是不讲道理的。”

    承钰微笑:“我也觉得是这样。”

    很快女子借身体不适离开了。女子开了车,就给自己的母亲打电话,“鞠阿姨真是的,她儿子明明都有女朋友了,还介绍给我。”女子的母亲听了,惊讶极了,连忙安慰自己女儿几句,又给傅母打电话,带了点不高兴地问:“你做母亲的,自己儿子有没有女朋友了都不清楚吗?”

    傅母落了面子,向她道歉,又拨通自己的儿子,问:“你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

    承钰回她:“我跟你讲过。”

    傅母想起来了:“你上次说的的那个?你在外面玩玩我不反对,但你要是结婚……”

    她没说完,承钰就把电话断了。傅母看着盲音的电话,气得胸口疼,只觉得儿大不中留。

    那天当夜承钰没有在国内的家中留宿,直接买机票回了纽约。

    此时,他和陈简坐在飞机场的咖啡厅里。他们的座位靠窗,旁边坐着几个全身罩黑巾的伊。斯。兰女人,其中一个女孩,露出一张小脸,很翘的睫毛,抬眼悄悄地看陈简,只觉得这个大姐姐真是好看,脸上却莫名有杀气。

    陈简对全天下半大的女孩怀有好感,她注意到女孩的眼神,抿了一口咖啡,趁人不注意,快速朝女孩做了个鬼脸。

    漂亮女人朝自己做鬼脸,却立马又恢复了淡然自若的模样。女孩惊呆了,几乎以为自己看错,半响,女孩笑出来,胳膊摆在桌面,头埋在里面笑。女孩身旁的成年女性注意到女孩在笑,用听不懂的语言跟女孩讲话,女孩回话,又瞧瞧去看陈简,趁人不注意,回她一个鬼脸。

    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让陈简心情好多了,她对承钰说:“我去趟厕所。”

    承钰说:“你去吧。”

    陈简从卫生间出来,却并没有立马回咖啡厅。她走出机场,深吸一口凛冽冬日的冷气,打着哆嗦点了根烟,她感觉烟草的烈味浸透肺腑,眯着眼看一架架飞机,降落,滑行,停止。落机的人群涌向航站,登机的人群飞往天空。天下熙熙,天下攘攘,谁也不知道谁的故事。

    难得的雪后晴天。虽然阳光也还是透凉。

    她不允许自己懦弱地放弃所有报复,但之后命运滑落何方,她无法预料。但又有什么关系呢?后悔早已被她从人生的字典里摘除。

    陈简这趟解手用了半个钟头,回到咖啡厅的时候,傅母已经到了。这是一个典型养尊处优的妇女,岁月扯松了皮肤,但眉眼的轮廓依稀可见年轻时候的风姿。

    陈简落座,冲她微笑:“阿姨好。”

    承钰在座位下握住了她的手,他扣住她的手指,安抚一般摩梭。

    陈简想:你是怕我紧张害怕吗?她又想:我有什么可紧张,有什么可害怕的?你最好赶快给你妈妈准备一颗速效救心丸。

 第29章 惊

    傅母舟车劳顿,觉得疲乏,故而他们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在咖啡馆内暂足小歇。

    使者夹着菜单,再次递过来,菜单是手写的,硬的纸壳,彩笔素绘,斜体英文。傅母先点,随后是陈简。

    她要了份芒果三文鱼。嫩黄色果肉配生鲜,不浓不淡,正正好,还有铺开的粒粒鱼籽。

    陈简捏着叉子,刺进去,割断果肉,一点点地,放到嘴巴里,嚼了嚼。

    她坐在傅母的对面,能看到这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眼圈下松塌的痕迹,看到她嘴唇翕动,正语意关切地和自己儿子讲着话。

    陈简心里晓得,她这是故意在冷淡自己,要说得不好听,这就是一个摆明的下马威,愣生生地往自己脸上抽。可她不仅不觉得疼,竟生了几分战意。

    于是她也不主动去献殷勤,去搭话,只是坐着,腿伸长了,舒服地叠着,镇定自若地吃自己盘中物。

    承钰不小心被杯中咖啡呛到,咳了一声,陈简停叉,转头去看,见他唇旁染了一点咖啡渍,衬在白色的脸上,叫强迫症难受。承钰去抽盒中纸巾,陈简却伸出手,拇指按上去,揉过他皮肤,将渍点抹掉了。

    她嘴里讲:“你急什么,有没有人要跟你抢。”陈简一边说,一边拇指探入嘴里,吮了吮,她发出细微的口水声,动作再自然不过。

    她倒不是有意,只是习惯性动作。

    傅母瞧着她动作,忽然开口:“要我说,还是国内好,传统文化才能把人教得好,”她将头转向承钰,继续讲:“你还记得小学的那个姓童的小姑娘不?”

    承钰说:“不记得了。”

    傅母又开口,不知有意无意叹了口气,“就是那个跟你坐过同桌的小姑娘,初中的时候她爸妈就把她给送到国外去了,那么小的人,辨别是非的能力都没有,爸妈只打钱,隔着老远,没人管,没多久就学坏了,吸烟呀,喝酒呀,和那些男的外国坏朋友鬼混,上个月我还见过她一次,大庭广众下和男人亲亲抱抱,没羞没躁。”

    她又看向陈简:“你说是不是,就算是和恋人,那么多人看着,有点教养的女孩子哪好意思这么做。”

    陈简听着她话里乾坤,影射自己没教养,只觉得就算人的面皮塌了,这性格也是一个模子打造几十年不变传下来——这女人还是如以前一般笑里藏刀。

    陈简的眉角动了,缓缓地,挑出一个细微的笑。她向她微笑,口中说:“阿姨你说的对。”

    傅母这个下马威摆足了,像是终于正式注意到了陈简这个人。她口气不远也不近,一一地向她问着话,什么平时喜欢干什么呀,以后有什么打算呀。

    陈简也随着她话头答了,她抿了一口摩卡,被热气熏了眉眼,抬头讲:“本来也想是学音乐的,去乐团里不短不长地拉了几年的琴,最终发现自己不是这块料,靠这个以后时能吃饱饭,却是吃不上好的饭,就准备考试学个其他的专业了。我母亲玛利亚身体不是很好,我经常陪着她去医院,和那些医生也是认识了,受了点影响,顺其自然地报读了医科。”

    傅母笑了,说:“你母亲也是有意思,取了个洋名,也让女儿叫自己洋名。”

    陈简望着她,口中讲,一点也不避讳,“我是收养的。”

    傅母手中的刀叉就顿了一下,似乎有点怔愣,“啊,收养的啊?”她刀叉划拨了下冷趴,“那你养父母肯定待你挺好的吧。”

    陈简说:“待我很好。”她手掌环起来,握住被子,感觉热量沿着杯身蔓入*,掌心有了温度,继续讲,讲自己如何在小时候被拐子拐走,又如何长大十几岁,被好心人带回了家。

    她眉眼平静,有一种讲别人故事的淡然。

    承钰看得心疼,说:“好了,别说这些了。”他没注意到自己母亲的面色越来越白。

    陈简垂眼:“本来以为也忘得差不多了,但总归是记得的。”她默默地想:怎么会忘掉呢?永远也忘不掉的。

    他们出了门,去取车。有细细的雪落下来,机场工作人员在清雪。飞机一降落,地勤人员像是一个个黑色的点,钻入飞机内部。

    傅母与自己的儿子并排走,她心思重重,攥住承钰的衣角,问他:“你先前和我说那个女孩叫什么?”

    承钰心里怨怪她不上心,但没办法,又给她报了一遍。

    傅母只觉得最不可思议的巧合发生了。她如坠冰窟,脑中嗡嗡地想,一下子觉得陈简那张脸和某些记忆重合,一下又有理智的小人跳出来,跟她说不可能。

    她想:当然不可能。

    因为早在十几年前,她就从那个把女孩带走的男人那里得到确切的消息——女孩早已死了。她不知自己出于间接沾染人命的惶恐还是未泯的良知,暗中请了披袈的和尚,做了一场花费不小的法事。

    她又抬头,看到不远处女子削瘦的影,被雪光映照的颊,又觉得怎么瞧怎么像。

    这般心神不宁的情况下,她坐在车里,头脑中莫名浮现一些厉鬼索命的传说,又看着副驾上女子微微露出的肩头,静静散落的发,越发坐立不安。

    她头脑中翻来覆去十几年前的旧事一下子涌了上来,本以为丢开了,这下却清晰地像是在放电影。她想着,就没注意到副驾上的女子不知什么时候回了头,跟她说了一句话。

    傅母唬了一下,面色却没表现出来,她就问:“你说什么?”

    陈简微笑着跟她讲:“麻烦阿姨拿一下放在后面的水杯。”

    她把水杯给女子递过去,就见陈简向她道谢,又露了一个笑。白色的脸,挺的鼻尖,年轻的女孩子,眼睛里却是幽的。

    她指尖一下子就开始泛凉。

    这天傅母没住进公寓,车子开到半路,她却突然强烈要求去酒店里住,承钰劝不动她,只好随她去了。

    当天的晚上,陈简和承钰照旧在睡前读书。屋子里是暖烘烘的,热气包过来,人的鼻尖微沁出了汗。陈简放下了书,拿手扇风,说:“空调温度怎么开这么高呀?”

    她话音刚毕,想起这数字是自己按键升上去的,她也不心虚,就用脚尖一下下踢碰他的小腿,叫他出了窝去拿遥控器。

    承钰看到她这颐气指使的太后样子,简直来气,她看他眉毛一动,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就蹭身上前抱住了他胳膊,脸贴上去,软软地开了口,说:“我知道你最好了。”

    承钰火气被她软侬的话堵回去,见她这个时候简直是低眉顺眼的乖巧模样,垂着眼,细碎的头发,白色的鼻尖。他心里软了,去找遥控器,但嘴里到底还是要埋汰她一句,斜她一眼:“懒死你。”说着又回头,望着桌子上找。

    陈简已经躺下了,半张脸蒙在被子里,白色的额头,黑发,耳环没下,绿宝石,幽光,映出她静静的眼。

    眼里是他的背影。

    半响她闭眼,用书盖在脸上,心里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他们开了电视,静音,放着上一期的搞笑小品节目《周六夜现场》,这是一款经久不衰的真人秀,以明星大咖自毁形象搞笑为卖点。

    电视亮着,只是没有声音。

    承钰突然放下书,开口说了一句像是节目里台词的话。

    陈简转头看他。

    他伸手,指出电视里的一个人。那是一个穿着西装的高大男人,高大英俊,头发抹了发油,向后梳,露出脸。瞧着脸庞,是最近因一部电影大热的明星。

    明星开口朝着一个血红色嘴唇,黑色高跟的卷发女人说话。明星说话的嘴唇一闭拢,承钰就把他的台词念出来了。

    陈简说:“厉害!你怎么晓得他们在讲什么?”

    承钰淡定看她一眼,说:“看口型。”

    陈简丢开书,翻了个身,压着他,去摸他的嘴唇,又摸他的眼睛,口里说:“这么厉害,我看看,是不是眼睛和别人长得不一样。”

    承钰心里到底有几分得意,只是他向来是不会把这公之于人前的,于是他握住她的腕子,轻描淡写地讲:“学几次就会了,简单的很。”

    陈简躺回去,伸手一一点出节目里的人,让承钰配音报台词。只见屏幕里的帅气大背头男人突然脱下了自己的西装,里面赫然露出一件女人的文胸。

    陈简噗嗤一声笑了,指着男人说,“他现在在讲什么?”

    承钰开口说:“我爱你。”

    陈简一惊,扭头望他,看到他微挑的嘴角,挺而秀的鼻子。他转头望进她的眼睛,说:“那人口型是在说我爱你。”

    陈简看了一下被面上的印纹,飞快地笑一下,又抬眼看他,说:“骗子!那个嘴型我也认得,他明明是在说!”她捧住他的脸,靠近,问他:“傻子什么意思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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