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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向迁徙-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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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接通,他还没开口说话,信号那边就万分火急地问:“小鬼你现在在哪?在哪!”
“……”抬手搭上眉骨,“酒店。”
他的声音里全是慵懒缱绻。
正乱哄哄准备出门的陈姣两夫妻顿时懵住。
“有什么急事?”张梓游坐在床上,屈起一条长腿,头靠着床,闭着眼懒懒地问。
夫妻俩盯着开了扬声器的手机通话页面,对视一眼。
陈姣问:“……你没上飞机?”
“没。”
夫妻俩大松了一口气。
陈姣的丈夫凑前去说:“我手机新闻推送上讲,梅州有班今晚起飞的飞机出事了。我就给你姐说是不是你乘的那班,真真是吓死人。”
“可不是!这都快过年了,心脏病都给吓出来了。”
他皱眉,“我让人退了票,打算春节之后再回。”
电话那边又有惊无险地说了一堆,张梓游淡定回了几句,把夫妻二人应付妥了,然后才下床走出卧室。
长指在电脑键盘上快速敲了几下,他站在桌前,俯身看着航空网站上的最新新闻。
核对航班信息的时间不过几秒,然而他在这几秒间已历经生死。
真巧,巧得令人心惊。
张梓游直起身,伸出自己的左手,捋起睡衣衣袖。
皮肤下明晰可见的血管交错处,跳动着生命最原始的脉搏。
他笑了一下。
有点渴。
俄国电影《rusalka》里,用一种极其通俗表面的悲剧方式呈现了一个完完全全的喜剧。
我一直觉得,卖月亮的孤独男人其实并不爱吃菠萝,他的鱼最终一定是忧郁而死的。
海的女儿可能一直无法打动她心爱的人间王子。
东欧神话里的水泽仙女也许根本就不懂催眠术。
若换做是我,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对小艾丽莎动心,即使她为了我最后一次动用了特异功能,然后自己死在街头,化成泡沫。
你说对吗?单徙。
2
期末测试结束之后,水寨中学高三级的主任们做了一个丧心病狂的决定:高三级补课补到春节倒数第五天。
单徙的反应跟全班同学一样:哀嚎——抗议——麻木——接受。
单仁仿佛人间蒸发一般,一点音讯都没有。
幸运的是,放高利贷的人也没有找上门。
她这些天都没看见过张梓游,但是杨艳说他没走,只是事务缠身,特别忙。
年级成绩排名出来那天,单徙回家路上一直在犹豫。
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或者发个短信什么的,报告一下自己的期末测试成绩。
他不是……为她的学习操心来着吗……
好吧都是借口,主要是……想他了……
我哪里懂什么爱情,不过是本能作祟罢了。
藏着心事的青春,时光无声替她成长。
3
“……先生,先生?”
“抱歉。”张梓游收起手机,抬头。
“这是您要的颜料盒。”店员把纸袋递给他。
“谢谢。”
尾指拎着袋子,垂在身侧。
另一只手拿着手机。
张梓游站在精品店檐外,低首查看刚刚没看完的短信。
她说自己期末成绩进步了;
她说被班主任表扬了;
她说学校补课要补很多天;
她说好像很多天没见到你了;
她说这将是第八个父亲不在家的春节,但是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春节。
她把短信写得像长篇论文,还附上自己的各科成绩。
他懂她的全部意思。
秀气拇指在手机键盘上敲了几个字。
张梓游问:'春节怎么安排]
等待回信的空隙,他又走进身后的精品店。
出来时尾指上多了一个精致的礼品袋。
收到新短信:'春节呀,应该会做些好吃的,给自己多烧几个菜。我上回在食堂电视上看见好几道新样式的菜,放假一定要试试,还可以边吃边看春晚小品。你怎么安排呀?杨姐姐说你工作很忙,会不会忙到没时间吃年夜饭?我跟你讲哦,梅州的娘惹跟酿豆腐超好吃的,还有那个梅菜扣肉,年夜饭餐桌上你一定会见到它们嘻嘻。]正看着,又收到一条:'……啊!我忘了你本身是在酒店的,还跟你说了一堆吃的。短信不能撤回……嗯,我不是吃货!真不是!]欲盖弥彰的小姑娘。
张梓游翘起唇角,勾着尾指上的两个袋子,轻轻晃。
垂眸看手机,长睫盖住双眼里的所有情绪。
他顿了几秒,然后回她:'如果不介意,除夕过来跟我一起过]4
回到酒店套房里,再次查看手机,小姑娘回了一条全是符号组合的短信。
靠,看不懂。
果然老了,跟小孩子之间存在代沟。
另一边,单徙已经扔下课本,高兴得在床上滚了一圈又一圈。
5
学校补课结束那天下午,单徙抱着一堆书本卷子回家。
还没掏出钥匙开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哗哗”水声。
她咬唇,在门外站了十来分钟,酝酿心情,企图让自己尽量以一种平静的状态喊一句“老爸”。
“小单徙?站哪儿干嘛,怎么不进来呢?”
单徙懵了一下,尔后松了一口气。
“是你啊杨姐姐,我还以为是我老爸回来了。”
杨艳给她打开门,笑着解释说:“我暂时辞了酒店前台的工作,明年开始去做文员,年关闲着了,以后常来陪陪你。”
“辞了?怎么这么突然?那你———”
“哎呀就是觉得做久了有点无聊啦。”杨艳迅速转移话题,跟她讲今天晚上做了什么菜……
6
次日,寒假第一天。
单徙惦记着那人的话,起了大早,准备去酒店兼职。
还没出门,杨艳就带着早餐来了。
“哎呀忘记给你说啦,张先生说不让你去兼职了。你啊,就好好待家里复习吧。”
“啊?可是我……”单徙抓着短发,有点懵,“我是预支了工资的。那个,就、很多资料费用都是他出的,班主任把他当我家长了……”
“那不就是嘛,家长本来就要负责这些费用的。”
杨艳觉得自己真是急中生智。
这句话不是张先生教的呢,是她自己随口诌的。
单徙:“……我答应了他要还的。”
“不一定要用打工的方式还嘛,以后用别的方式偿还他就好啦。”
“真的可以吗?”
“真的!”
……
7
后来杨艳把对话还原给张梓游听,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别的方式?
严重歧义。
8
于是,寒假十几天,杨艳都在单徙家,以无聊的名义陪她照顾她,让她专心复习。
当然,除了除夕那天。
9
除夕对张梓游而言,跟平时每一天没什么区别,甚至更忙。
说起来,这也是他第一次在中国过春节,且服务行业一到年关都是连轴转着工作的。所以他对除夕没感觉。
直到下午出门时,门口那个亮橙色的身影进入视线,张梓游才意识到除夕跟平时的区别。
“那只天使,过来。”
听见他声音,正在跟保安大叔聊得欢快的单徙立刻转头,笑得喜气洋洋,乖乖走到他跟前。
张梓游从皮夹里抽出房卡,夹在指间,递给她说:“我可能会忙到晚上,你自己上去玩先。”
她接过来,轻“哦”了一声,又问:“那我能不能给你做好吃的?”
“上面没有厨房。”
“啊?这样……那———”
“你若真想,也可以去餐饮部的厨房。”
“好!”她继续喜气洋洋地笑,“我手艺超棒的!你回来时一定会尝到。”
他嫌弃,“自卖自夸。”
“……”
“礼物在电脑桌上,”张梓游抬手看腕表,“先走了。”
“早点回———啊不,是那个、早点忙完,嘻嘻。”单徙觉得无论怎么说都……很奇怪啊……
他没理她,上了车就离开了。
10
我想我是在给你机会,让我试试自己,能否打开心上那道门,放另一个人进来,然后锁起来,据为己有。
11
单徙找到他在顶层那间套房。
感应房卡,推开门。
是属于他的冷色调空间。
礼物礼物礼物……
她在玄关换了鞋,迫不及待地走到电脑桌前。
粉蓝色礼品盒,会是什么呢……
单徙有点激动又有点期待,轻轻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个巧致而复古的音乐盒。
第二十二章
1
拉开他的冰箱门,红的一片是樱桃和草莓,黄的一片是柠檬,青的一片是青苹果。
最上面是一排玻璃瓶装的饮料,全长一个样,瓶身上印着迷你英文字母。
就是上两次下车时,他递给她的那种果醋。
感性的人多半容易悲伤,理性的人多半容易孤独。
常年悲伤而孤独的人,多半有着令人难以理解的习惯。
关上,单徙背靠在冰箱门上,有一种偷窥的错觉。
他的沙发上随意放着平板之类的电子设备,沙发旁的茶几上有财经杂志和报纸。
他的空间整洁而冷清,除了吧台那一块。
洗手台旁散落着被他切得乱七八糟的青苹果,显然是不想继续切又不想自己收拾的状态。
单徙用一两分钟就帮他的吧台清理干净了。
时间还是下午,现在去厨房的话好像太早。
不去的话她又无事可做,不敢随意碰他房子里的东西。
东看西看,最后一不小心推开更衣室的滑门。
“呼——”单徙立即拉上门,后退几步,站在原地呼气。
更衣室里的瓷白墙壁上,挂着一幅很大的油画。
一把刀从白色天使的背后插入她心脏。
握着刀的手修长漂亮,露出来的面孔笑得温柔而邪气。
画上的天使只有背影,画上的恶魔面容是他。
黑白纠缠,满地鲜血。
他抱着她,他杀了她。
画面阴森压抑,意图让看画的人窒息。
“嘀嘀……”
电脑那边突然传来类似消息通知的声音,单徙又被吓了一跳。
拍着胸口走过去,凑前屏幕去看,是外国网站的一种视频邀请,联系人名称显示“sana”。
2
晚上临近九点。
大衣搭在臂弯处,张梓游屈指敲门。
单徙赶紧摘掉头上的白色厨师帽,欢快地跑去开门。
“张梓游,你回……”她看见他的脸色在门打开的那一瞬突然沉下去,“……来了……”
他抿着唇,眸光冰寒。
单徙不安,“那个、有什么不对的吗?”
他没说话,把门完全推开,从她身侧进去,甚至没有擦肩。
'/justcan'terase/uldbreak/allov————]里面的音乐戛然而止。
张梓游关了音乐播放器。
他扯下领带,与外套一齐扔在沙发上。
侧脸看了她一眼,上扬的眼尾无声尖锐。
“……”单徙的心跳都乱了。
他到吧台倒了杯温白开。
黑色衬衫黑色西裤,紧抿的双唇鲜红,皮肤白皙。
跟画中一样修长漂亮的五指,握着剔透的五角玻璃杯。
另一手收在裤兜里,站在那里仰头喝水,喉结滚动,禁欲如斯,却压抑着情绪。
“……”单徙第一次见这样的张梓游。
他身上的气息似乎临近冰点,一举一动都极具讽刺性。
“你是不是太——”
“以后别在我面前播放这首歌。”
张梓游扔下这句话,什么都没拿,就离开了套房。
“……”单徙看着他面无表情地从自己身旁走过。
她不解、困惑、惴惴不安、手足无措。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那首歌……
那首歌……
单徙扶着门努力回想,尔后终于想起来:上次他喝醉之后冲进便利店,里面放的歌就是这首,他出来时音乐就停了。
。
一首深情悲伤而绝望的英文歌曲。
晚上九点半。
十点。
十点半。
十一点。
十一点半。
单徙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中英文双版歌词,整整发了两个多小时的呆。
客家人爱看烟花,她也不例外。
城镇郊区那边渐渐响起烟花爆竹声,快到零点了。
她心里很慌,失落感流窜在全身。
除夕夜的氛围一点都渗透不进来。
张梓游还没回来。
等到外面的烟花爆竹声慢慢消失,夜晚归于平静之后,单徙起身,把餐桌上冷掉的食物都一一送下到酒店厨房。
最后回来帮他把房子清扫了一遍,关灯。
她瞳孔无光,木然地做着这一切。
3
你的心里是不是已经住着一个天使了?
她对你而言,很重要,对么?
所以你才说,我不能做你的天使。
这可真是一个寒冷至骨的除夕夜啊。
人如果没有*就好了。
你让我现在才明白。
你让我现在开始后退。
怎么说都有点困难,更别提心甘情愿地淡忘。
4
张梓游不会抽烟,从来不会。
但是此刻却要命地想试试新的刺激,以此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他不想承认——刚刚的举动有多幼稚。
某种类似于‘后悔’的情绪侵染上心间。
他更不想承认的是:原来伤口只是结了痂,并没有痊愈,还是能被一首歌撕开,然后流血。
从城镇中心到平安寺,很多路段连路灯都没有。
张梓游一路步行,神色疲惫。
他现在只想去平安寺,那个老太太离开的地方。
我一直清楚自己是可以原谅你的。
问题的关键只是,我愿不愿意。
就像那一年,我也清楚我本可以跟你相依为命。
我只是,不愿意。
我在奥斯陆参加俱乐部棋赛时,国内来电话说,你在平安寺离世。
我承认那时候胸口有点疼,我想起了那些睡前故事,以及,孔明灯。
薄情的人应该是毫无牵挂的。
这些年我一直想成为那样的人。
但无口否认——我在挪威平原放过孔明灯——以一种无可奈何、向自我妥协的姿态。
如果已经相互原谅,记忆就再没有作祟的理由。
那就这样,我偿还给你,我不爱你。
5
五华平安寺的佛堂既小又破,张梓游想营造一种悲悯的氛围都营造不了。
这一次他没跪,只是在寺庙内外转悠,看天色渐渐变亮。
中午让司机开车过来时,他已经困得不行了,还是要坚持自己开车回去。
在酒店冲了个凉,正擦着头发,陈姣打电话来让他过去一个吃团圆饭。
张梓游自嘲地笑了笑,屈指蹭着眉骨,有点头疼。
困倦就算了,还要琢磨等会儿怎么给她家小孩子发压岁钱。
他一边继续擦头发,一边打开沙发上的笔电。
看读者群里正在热闹地讨论春节,想着要不要求助一下她们。
闹哄哄的十几个人出了些主意,最后他一个都没用上……
他甚至没有在陈姣家里用午餐,而是去了那栋小平房的第四层。
6
陈姣家是典型的中国式家庭,上有老下有小,佳节或年关团圆时聚在一起,足足有二十来人。
以前念书期间在投资银行实习,张梓游以为人际关系最复杂的境界莫过于“狼性”。
被陈姣家里的人热情款待时,他才发现自己最应付不来的人际关系境界其实是“温暖”。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有点无所适从。
这里的小孩嫌弃他的客家话有口音,不准。
张梓游轻咬下唇笑。
不准你个头哦。
竟然被一群小孩嫌弃口音问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7
陈姣的女儿嚷了好久,说要买门外的气球。
大人们忙着准备团圆饭,没谁理她。
放眼整个客厅,只有张梓游最清闲,坐在茶几旁翻看他们家的旧杂志。
那小孩见自己一直被忽视,索性哭了起来。
张梓游:“……”
这他妈……真是流年不利……
哭得人脑仁隐隐作疼的,他放下杂志走过去,还没开口问,就被她拽着衣角往外拖。
本身轻微的洁癖让他无法忽略小孩子那只刚擦过鼻涕的小手……
8
“小姐姐,我要那只海豚形状的气球!”
“好啊,我给————”
卖氢气球的人话说到一半,看见来人,完全不知该怎样说下去。
张梓游把视线从小孩子那只手……移到单徙身上。
她还穿着昨天那件亮橙色外套,手上抓着一把氢气球,脸上原本明媚的笑容有点凝滞。
他神情无波澜地看着她,说不上淡漠,但也绝不是柔和。没有开口说话。
“小姐姐小姐姐!”小孩子只盯着她的氢气球。
单徙回过神,把那个海豚形状的氢气球拿下来,弯着腰递给她。
“给你,好好玩吧,祝你春节快乐呀。”
小孩子拽着气球就跑回屋子里了。
剩下张梓游和单徙站在街边,两相无言。
9
春节当天,已是下午,街边来往的人并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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