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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金花本事-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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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民国十年前后,我和罗瘿公、黄秋岳天天在一处,赵叔雍自上海到北平,也日日见面,往往谈起此事来。我想樊山后来不愿提《彩云曲》的原因,也或是因为罗瘿公把我的话告诉过他。但罗瘿公是诗人,也总想《彩云曲》是真的。所以我说的话,他虽不能驳回,但他不愿传说,这也是很有趣的事。
  杨君云史,从前不认识,我认识他在七七事变前二年,还是由他少奶奶李小姐认识的。一次他亲身给我送来了一卷文字,里面有他关于香妃的诗和记载,嘱我编一出香妃剧,因此很读过几次。
  关于赛金花的事情也谈过,琐碎的事情他虽不知道,但大体上他知道的相当清楚。
  他致张次溪的函我没见过,此事实发动于次溪。云史虽系诗人不拘小节,但事关赛事,他必不肯扭直作曲。次溪最好标榜,所以他的文字中十有七八有康有为三字。他住在西砖胡同(记不清了,但近街南下洼),左近葬了这么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他当然要借她出风头,所以才找云史。然因日治时代,次溪在苏北郝鹏举手下,担任了很重要的财政职员。日本投降之后,我还见过他几次,但因有通缉的命令,他从来也就不敢出头露面,所以这个碑,恐怕也未能成立。
  现在再把我认识赛金花的经过情形来谈一谈。因为庚子之乱,舍下遭大难。先严恨西太后之无知,于是嘱谕我等,不许再做清朝的官,然亦不许与外国人当翻译。不许做官者,最恨西太后之混;不许当翻译者,是为自己虽学了点洋文,但都是国家公帑栽培的,居然供外国人驱使,不但对不起国家,且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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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赛金花(2)
然必须要生活呀,不得已遂决做买卖。李文忠到京,所有交涉事件自以英文或法文为主,但彼最高统帅为德人,则自己当然也得有德文翻译人员。文忠幕府晦若先生与先君为盟兄弟,特来约余弟兄,虽婉言辞之,但允其不支薪水,绝对帮忙。于是常到贤良寺(文忠住此),有的事情也常替他探听,所以彼时交涉的情形,也稍知道一些。后给他推荐一位程遵尧,字绍唐,乃程长庚之嫡孙,德文比我早学四五年,且教过我,又系文忠同乡,彼此相处甚好,于是余家兄弟就不常去了,乃做起买卖来。因为彼时会德文的人太少,许多德国军官都想同我们认识认识,所认识的军官很多,但多是下级的。
  那年前门外,东至东便门,西至西便门,南至珠市口大街,都归德国军队居住。一次我骑着马出前门,大远的看见,由南面来了三个军官,一个中国女人,正不知为何人。走近了,三位军官都很熟,彼此招呼。他们就给我指引,此位是洪夫人,我赶紧回答说知道知道。
  其实我以前并未见过她,且不知她在北京,但我理想着一定是她。
  她对我却非常显着亲近,并告诉我她的住址在石头胡同,约我去谈谈,而且说了两三次,这是我第一次认识她。过了几天恰有一位军官跟我打听她的住址,很想去拜会她,所以我就一同去了。房子并不宽绰,也还整齐,跟我说了很多话,大致是请我常去。并且说您认识的德国军官多,只管请这里来坐。并有两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倒茶装烟。我当时看看那种情形,并不象是使唤丫头,以为情形不对,详细一调查,居然是一个妓院性质。她殷殷的请我去有两种意义,一种是她的德国话不够,请我帮她忙,一种是完全给她拉买卖。
  后来我又去一次,方知果然是那么回事,于是我就再也没去。凡有德国军官求介绍者,永远请家兄竺山同他们去,才知道价钱,喝一次茶八元钱,过夜是二十块钱,此外还有点赏费。
  一次同一位军官到中南海,见紫光阁前,月台上堆满了书籍,山堆大垛,乱七八糟。我问这是怎么回事,适管理此事一军官由阁中出来,说是要用此阁养马,所以把书都扔出来,问我要不要,他可以管送,不要钱。我说一来我没有那么多房屋去盛他,二来将来政府回来也许有罪过。他很相信,且领我到阁中看看。一进门便见赛金花同两个军官在里面。我同她说了几句话,忽见瓦帅同一军官从南边走来,与赛金花在一起之军官,很露出仓惶之色,商量躲避之法,我便出来。瓦帅见我是个中国人,问和我同行的军官,我是如何人。军官代答,并说我说很好的德国话,我便对之行一敬礼。瓦帅很客气,问我去过德国么,对以没有。他问在哪个学校学的德文,当即告彼,又说了几句话就走了。又有一次在瀛台,又遇到赛同别的两个军官。我跟赛正说话,又远远的见瓦帅同站岗的士兵说话,这两个军官也露出不安之色,其一说瓦帅不会进来,后瓦帅果然走了。这两次赛金花都没敢见瓦帅,所以测度她没有见过瓦帅。就是见过也不过是一二次,时间也一定很暂,至于委身于瓦帅,那是绝对不会有的。再说那样高级的长官,也不敢如此胡来。我说这话不是武断,我见过与赛金花在一起的军官都是中少尉阶级,连上尉阶级的都没有。因为中尉虽比少尉高一级,但都是排长,谁也管不着谁。上尉就是连长,为中少尉之正上司,所以动作不能与中少尉同伙。因此,我想老跟一群下级军官来往的人,不会与最高统帅随便起坐。且外国统帅与中国前些年的统帅不同,中国统帅下边的都是他私人,可以随便给他介绍妓女。外国的副官则绝对不是这样情形,当的都是国家的差事,这样的私事他决不敢做。中国人认为瓦帅的属员可以给他介绍拉拢者,大概是看惯了旧日中国的情形,所以才有这样思想。
  一次也是我骑着马在前门大街,望见她和几个中少尉骑马往南走,他们约我一同逛天坛。其中有两个新由保定府到北京的军官,对北京的情形当然不很清楚,一面谈着天,问长问短。赛金花指着前面一带,同那两个军官说:“这都是我们的占领区!”我听到“我们”两个字,自然觉得刺耳,而有两个德国军官,也彼此作了一个鬼脸,他们没有说什么,可是我知道也是为“我们”二字。由此我感觉到赛之为人,没有受过教育,对她也就有些轻视了。
  赛金花手下有两个人,一姓刘名海三,号称刘三,会说几句德国话,似乎是洪文卿带着出过国的厨役(我理想),说的都是下等德国话,天天带着德国兵到处敲诈。大家都说他跟赛勾着手,或是说赛的喽罗。至于他诈了钱给赛与否,或分给多少,我不得而知。但他到处拿赛恫吓人,那是无可讳言的,后被科知府逮捕。科知府名科德斯,即同德国公使克林德在东总布胡同口遇难未死之头等汉文参赞,他女儿现还在北平西郊。联军进京,各国都没有行政机关。设在崇文门外林氏之屋内,前门在后河沿,后门在西河沿,即名曰知府衙门,科即为知府。一次赛金花找我,请我去求情。我说此事您可以求求军官,一定可以有效。她说,我求了没用,您再去说说吧。我说去求求没有什么不可,但不一定有效。我问她您二位是怎个关系,我也好措辞。她说请您最好不提我。过两天我恰有事去找科知府,说完了话,我问了一句,就说此处有押着一个刘海三么?他说有,即问我你认识他么?我说看见过,没说过话。我问他什么罪过?他说很重。我说受人之托来询问询问。他乐了一乐,说是受洪夫人之托吧,我也乐了。他接着说洪夫人已求两位少尉同我这里卫队军官说过,没好意思跟我说,但是案情很重,没办法!又接着说,他毁害你们中国人啦,意思是不愿我再往下说。我当即问他,我可以看看这个人么?他说可以。我同一卫兵到一大间屋子,其中押着不少的人,大多数是倚仗外国人欺害中国的,看了非常伤心。及至见了刘三,我跟他虽然是熟脸,但未说过话。他自己不敢先说,我即问他有什么话说没有?他赶紧就说,请你赶紧跟赛二爷说求求人情吧。我说好,即离开屋子,后来此人被枪决了。
  

关于赛金花(3)
其他一个也姓刘,看情形是一位开妓馆的老板。同两个回回出资,与赛金花合伙做买卖。大致是赛金花出名出人,他们出钱。
  彼时北方铁路都被拳匪毁抢,联军修复,车站设在天坛前边。一次,我因往天津运货,到车站见德国粮台总管,正与此位刘姓嚷嚷,实因他们卖给德国粮台二十吨土豆都冻了。刘某听不懂,求我给他翻译翻译。见一个火车都是散装土豆,又无麻袋,焉能不冻。正说着,赛金花坐着轿车到了。她一下车先招呼我,我问她,这样冷天你到这地方来有什么事吗?她说没法子,为糊口做个小买卖呀!我说好呀,我也做买卖,这咱们是同行了,她说那我可不敢高攀。
  我问她:“您都卖什么呀?”她听了这句话,微微姣嗔,用眼睛瞟了我一下,笑说,您说话总是带点玩笑。我说问您卖什么货,怎么说是玩笑。其实我当时没有懂她的意思,后来才明白过来,她是把开妓馆的一层意思也夹到里面去。她这种精神是对我亲近要好,求帮忙的性质。说了几句话,她便和那位姓刘的说话去了,我便躲在旁边做我自己的事情。后来她们交涉的没有办法了,她又来找我,求我给她想想法子。我说你们这土豆确实冻了,恐怕没有办法。姓刘的说并没有冻。我说你这话不能随便说,冻不冻是有准证的。
  他们两人都不知道,我说冻了的土豆已经成冰,用手一攥,经暖气一融化是要出水的,不冻的土豆攥多大工夫也不会出水。你不信,你取一个来交给二爷(他们都称二爷,所以我也这样称呼)攥一攥。
  赛微嗔指了我一下,果然出水了。我说你看一攥就出水了不是,赛又指了我一下,我才又觉悟过来,我的话有语病。她问我怎么办?倘或他不要,真赔不起,可就要了命了。我说你得吃亏,你少要几个钱,我跟他商量商量。姓刘的还不愿意。我说你要明白,我说他若不要,你就全数扔了,一车土豆都散着,只盖上稀稀拉拉一层稻草,焉得不冻!倘他不要,你今晚不能运出,照这再冻一夜,岂不是都冻坏了么?赛即说那几千块钱都扔了,还是听齐先生的吧,于是我约她一同去找粮台总管。她让我一个人去说,我说那不好,倘或说好还好,倘说不好,我便有了嫌疑,因为我是做此生意的人,怕你多心。她说你这小心眼儿可真密。我三人同到总管面前,一见面,他先说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我说您不要忙,我有一点道理跟你说,你不要他的土豆当然有道理,但是这车货再冻一夜,可就真完了。
  就是真冻了与你无干,不过你们正是缺少土豆的时候,现在人荒马乱再不易买,恐怕误了吃。依我的意思,他冻了不过是浮面一层,下边并未冻,你留下少给几个钱,你公事也没有什么说不出去的,你赶紧用一块棚布把它盖好,不使它再往下冻要紧。总管便答应了。后来,姓刘的还给我送来了五百块钱去,说赛二爷很感谢我,想送点礼,目下无物可买,让我送点现的来,自己买吧。我没收他的。以上这两件事写的似乎太罗嗦,但我觉得还不够详细。因为由此可以知道她对于德国人没有办法。并且可以看出她言谈动作还很轻佻,仍是一种妓女作风,没有一点公使夫人的身份。如此她与外国人往来不过是玩玩闹闹,不会有高尚的交接,更不会有什么高尚的言谈,何况国际大事呢。我同赛金花的事情很有几件,但不必多写了。
  兹再谈关于大家传说的事情。《后彩云曲》我一字不记得,只就定山先生提出几句大致说说。人们传说赛有外国朋友,她本人也说在德国认识阔人,其实这是没有的事情。一是按国家体制来说,万不许公使夫人与外国人交际。不但国外,就是北京同在一部的尚书侍郎,彼此谁见过谁的家眷呢,可以说绝对没有。偶有之,也是其他亲戚关系,绝非因同寅而往来,礼数然也。故在光绪庚子以前,驻外国公使的夫人,绝对没有交际。在庚子以后,到光绪末年,风气稍变,才渐渐有交往的事情。二是彼时夫人都是缠足,不但交际不方便,且自己都以为见不得人,故绝对不会出头露面。光绪末年,天足已稍多,才有与外国人来往者。何况赛乃一妾,而非正式夫人,因称呼关系就不会与人交际了。
  赛之德语稀松的很,有些事情往往求我帮忙,实因她不及我,但我的德语,也就仅能对付弄懂而已。
  赛虐婢致死一案,说是婢,已经是为她撑门面,其实是一养女。
  仪鸾殿失火,确有其事,但是极小的一件事。这样火若在别处,实在算不了什么,大家就不值得注意了。因为是在瓦德西寓所,故当时北京城内就都知道了。再说这样高级统帅住所内外,整夜都有站岗巡逻的官兵,一经起火当然就立刻可以发觉,那能等到传说的那样厉害呢?所谓瓦德西回国,卒被褫遣一节,也有些影响。瓦帅回国后被置之闲曹,但官爵未动。据德国人说是因为他带的东西太多所致。
  当辛丑撤兵之前,德政府对来中国之官兵,即有命令,任何人不许私带物品回去。此事曾登彼时德人在天津所出的报纸,人人知之。
  

附录:赛金花参与的一个茶会
(摘录)张恨水……马君冒着大风来了……马君笑道,昨天我们许多朋友和赛金花在一个茶会里说话来着……于是向我报告起来,他所说的如下:前几天我的朋友谢君突然寄给我一封帖子,约我昨天晚上在他家茶会……后来用电话向朋友打听,这个茶会的主要人物却是鼎鼎大名的赛金花……到了晚八点钟,我按着时候来谢先生家里去……
  这个茶会并不举行什么仪式,正中大桌子上,碟子里放了西式点心,玻璃瓶盛着外国酒,还有景德镇磁碗,盛着纯北平土产牛乳制的酪。屋子里的人实在太多了,大半人都站着。主人不时的引人在桌子边去喝啤酒,可是全堂的宾客对这些都不注意,无数的眼睛都射在离桌子不远,一个穿青色绸袍的老妇身上去,我自然也是一样的。
  这个穿青衣服的人是谁,不必我来说,便可知道了。我在人丛中对着那女人也打量起来。她说她有五十八岁,不过我们突然看去,还不到这种岁数,不过五十附近而已。她的头发并不剪去,齐齐的盘在顶心,挽了个朝天髻。额头上光光的,虽有点微痕,并不象别的老妇有那样重山叠障的皱纹。在两颊上却微微搽有些胭脂,白色的皮肤倒减少了很多老态。她年轻时候是不是一张鸭蛋脸,我无从知道,不过从现在看来,她脸上的轮廓还是那样子。尤其是她说话时,微笑着露出牙来,还整齐洁白。我心里立刻想着,天地间之尤物生成了就是尤物,决不是平常人可比拟的。若是别的女人到了五十八岁,脸上还有抹胭脂的可能吗?我如此想着,对于她更有深切些的注意。她身上穿的那件青缎旗袍,约莫有六七寸的袖口,这不是现在时兴小袖口所做的衣服了。在她见着人,到衣袋里去掏名片的时候,露出里衣的一只小襟角来。那衣服长到腿部,而且有蓝色滚边,分明是二三十年前的衣服,她现在还穿以前的衣服,就可以知道她的情况了。在我们这样打量她的时候,她一点也不忸怩,很坦然的站在许多视线之间,不时露出她那不大自然的笑容来。
  主人谢君站在身后,便笑着向我们道:“你们要不要介绍一下呢?”……说老实话,今天来此,完全是为了赛金花来的,赛金花在当面,岂有不愿和她谈话之理,便点头说好极了。于是谢君拉我一把,把我引到她面前来,说了几句介绍的话,她坦然伸着手和我握了握,然后在衣袋内又拿出名片来给我一张。我知赛金花叫傅彩云,然而这名片上并不姓傅,却是“魏赵灵飞”四个字。她嫁过一个江西籍的众议院议员魏君我是知道的,因为魏君是我父亲的朋友,她们行文明婚礼的时候,我父亲去吃过一杯喜酒,怪不得大家都叫她魏太太,原来她从魏君的姓。然而魏君已经谢世###年了,她娘家姓赵,今天我才知道。而她叫赵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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