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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燕-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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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门忽然横了出来,先落地的是那根制作精良的手杖,接着一双长腿,常鸣整个人端端正正站到了车外,像丝毫没有被那朵刺绣影响。
  手杖点了下泥地,“谁找围峰山的老板,我就是。”眼神冷静,一句话说得不卑不亢,俨然开路而来的将士。
  那几人一时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头。
  老袁退几步凑到他耳边,“大概是石凯旋那事。”
  常鸣心里明了,“刚才谁说要我赔钱?”
  无人吱声。
  老树根后腰被人支了下,人往前一步,立时成了标靶。
  常鸣说:“你说的‘石头’是‘石凯旋’?你是石凯旋的什么人?”
  老树根被迫发声,避开问题,“你们要赔的一百万,快两年了还没见影。”
  常鸣说:“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要讨那一百万就应该找当初的包工头,我们公司该赔的一分钱不少赔给了是石凯旋。别是都败光了又找上我。我可警告你们,石凯旋能找你们来讨债,我也能找另外的人来堵你们。”
  常鸣那派头的确像给得出买命钱的,几个年纪大点的有些发憷,怒火全憋在手上,转了转手里的禾叉。
  还是年轻的经不起激将,瘦光头又甩了一下铁铲,常鸣下意识避开,老袁护主地扑到常鸣跟前挡着,但这会蚊子也没飞来一个,引得敌营爆笑一阵。
  瘦光头得意地说:“我看你们都是蛇鼠一窝!你肯定知道他躲在哪里。”
  气势一上来,便有人跟着起哄,铲叉霍霍,“妈的不赔钱不给走!”
  闹哄声像糖水招蚂蚁,附近几家人饭后闻声出来围观,就连刚才抱小孩的蒋璇也过来了。
  “哎,那不是燕子的老师吗。”她轻声叹。
  “是么咯?”旁边人八卦地接上一句。
  老袁悄声问:“常总,怎么办?跟这群烂民讲理就是牛头不对马嘴啊。”
  常鸣一边提防一边低声道:“我报警了,拖点时间。”
  双方僵持着,一边不敢轻举妄动,一边无法突出重围,警车还没来,一辆黑色轿车先出现了,堪堪停在人形围栏外。
  先下车的是个青年,瞧着老大不小了,但眼神不踏实。
  司机是个中年人,隔着车身给他吼,“蔡江豪,你可别忘了把她找回来。”这话听着像提醒,神情却无善意。
  蔡江豪也是一脸霉相,“别担心,下学期开学我去堵她就行了,跑不了的。”
  两人基本是对骂的语调,这边人也听见了,外围的人问那司机:“石叔,出啥事了?”
  这叫石叔的一挥手,跟穿衣服套手臂进袖子似的,“别提了,倒霉。”
  人要走,这边瘦光头吆喝叫住,嚷嚷:“石叔,你还债的来了。”瘦光头到了近前,小声说:“石头以前那个老板。”
  老袁也认出石凯旋爸来,伸脖子叫了声,“老石,你还记得我不?”
  石父瞅瞅瘦光头和老袁,双眼迷茫,“怎么回事?”
  老袁暗笑,老狐狸还挺能装的。
  “老石,你还听够意思的啊,今天我们不过是路过,你就找这么群人来堵我。”
  常鸣和那边两厢对望,有个人不自然地躲开了。刚才那个叫蔡江豪的偷偷看他一眼,闪到人背后,又探出脑袋,窥视他。反复几次,常鸣确认自己的判断,这人以前肯定在哪见过自己。
  石父没来得及反驳,警车来了,常鸣又看了时间,一点半,现在赶去民政局还来得及,但不一定找得到人,这边又不能丢下老袁自己处理,常鸣陷入两难,但现实不给他选择余地,他只能举起手,示意是他报的警。
  *…*
  两个半小时前。
  蔡堂燕和石凯旋并坐在轿车后座,一块来到县上的民政局。
  民政局在个院子里,石父在路边停好车,下车蔡堂燕便向蔡江豪伸手,用惯常的低音:“户口本。”
  蔡江豪表情敏感,“干什么?”
  “领证要户口本。”
  蔡江豪当然不懂,询问的眼神看向石父,得到那边点头,才不情不愿从随身的小皮包里掏出藏了许久的户口本,这上面只有蔡堂燕一个人了。
  蔡江豪没注意到,她摸到户口本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蔡江豪从尾箱拉出轮椅,石父抱石凯旋上去,推着要往大门走。
  蔡堂燕把自己挎包转到身侧,说:“我来吧。”
  石父表情疑惑。
  “四个人进去领个证,别人看到了……挺奇怪……”
  石父和蔡江豪对视一眼后点头,将把手让给她,“那我们在门口等你们。”
  守着这门口,就等于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了。
  蔡堂燕边推着石凯旋往大厅走,边观察着院子布局,只有一栋办公楼,左手边是停车棚,右边离围墙有一车道的距离,看样子不是贴着围墙而建,应该有后门。一楼是照相馆和办证大厅,洗手间在厅的后头。
  保安先领着他们填写资料,又问有相片了没,得知没有让他们先去照相。
  这会还有几个对人排队,蔡堂燕把石凯旋推到队伍后面,跟他说:“你先排着,我去上个厕所。”
  石凯旋对人群恐惧,略有怒气,“在家里不是上过了吗?”
  蔡堂燕说:“肚子不舒服。”
  “偏偏挑这个时候不舒服,你故意的吧。”
  “……我来月经。”
  “……”
  直白的解释吓得石凯旋哑口无言,蔡堂燕正好趁机走开,每走一步,离自由便近一步,她两腿开始发软。
  洗手间旁边正是猜测中的后门,可以从室外绕过前厅往门口走。里面只有两个隔间,蔡堂燕进了里边一个,锁好门。
  她从挎包里翻出一件皱巴巴的米黄色开襟短袖,她收拾胡新雪遗物时候发现的,看上去像清洁工的衣服。直接套上系好扣子,又从里边掏出一把小剪刀,解开蓄了三年的长发,剪了个狗啃似的刘胡兰头,把头发用塑料袋套了收包里,最后拿出一顶浅棕色渔夫帽戴上——她的小挎包只允许她藏下这些变装了。
  把户口本妥当收好,蔡堂燕提了挎包出门,低着头往后门走,转过屋角大门口进入眼前,蔡江豪两人正在门外抽烟车大炮。
  她可以预想被抓回的下场,今后是死是活全寄托在这一段路上。
  烈阳之下,后脖颈晒得辣疼,两腿不禁发抖,把挎包藏在身侧,埋头大步往前走,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缠在脚下。
  十米、五米、三米……
  蔡堂燕屏住呼吸,一步、两步、三步……出大门了!
  她折向与蔡江豪相反方向,小跑起来,插进最近的路口,然后撒开腿跑起来,短发被带起的风托起,衣服也鼓成肥大的布袋,但依然不停歇。
  这一刻的自由是逃脱了十几年的欺压与憋屈,来得比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更要欣喜若狂,像在沙漠里跑到一片绿洲,如在旱季里重逢一场大雨。
  蔡堂燕跑着跑着,眼角的湿润混进鬓边汗珠里,打湿了参差不齐的短发。
  她跳上一辆进市区的过路车,气喘吁吁扒着椅背走到最后排,连绵的青山框在后窗的风景里,原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这个鬼地方,她再也不要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以后估计准时更不了了,尽量保持日更……

  第三十一章

  两个警察拨开人墙进到中心; 胖一点那个问:“怎么回事?”
  那老树根和光头把工具都杵到地上,模样跟刚下工回来的农民一样无辜。
  常鸣把被堵一事简要说了; 胖警察看也无人员伤亡,训了几句; 准备作罢。
  上次围殴抢劫一事让常鸣有了阴影,决定不能姑息,留住警察; “那可不行,这车脏了要洗,我这衣服也是。”
  胖警察觉得有理; 但不愿接这烫手山芋; “那你们私下协商协商,看怎么处理。谁弄的?”
  这种自发的临时组织没有什么凝聚力; 闻声均惋惜地看向先挑事的光头。
  “就你是吧。”胖警察指着他,“把该赔的赔了,跟人道个歉。前头石凯旋那事人家法院判了是谁赔就找谁去,你堵不相干的人干啥; 没田种闲得慌吗。再说也不是你自个的事,谁给你好处让你出风头了?”
  石凯旋老爹连忙撇清关系; “老大; 绝对不是我,我怎么可能干得出这种事。”
  光头成了众矢之的,又见石凯旋老爸如此推脱,一肚怒火; “石叔你这就太不义气了啊,上回兄弟们帮你上工地拉横幅,这会给你堵人,你还好心当驴肝肺。”
  外人还没搅和,这群人就起了内讧。常鸣袖手旁观,这光头年轻而口无遮拦,看样子适合作攻坚对象,再说事情也是由他开始。
  警察巴不得群众自行解决,交代下去拍拍屁股走人,执行与否他们管不着也懒得管。
  常鸣使出怀柔政策,递了根烟给光头。这人一看钱二看关系,刚在石凯旋老爹被反噬一招,心理记恨着,顺手就接过烟,说:“老板对不住啊刚才,一时冲动,啊,就一时冲动。这烟好烟啊,谢谢老板。”
  围观的村民见带头的倒戈,失望咕哝几句,袖子一挥作鸟兽散。那老树根不解气,上去讨伐石凯旋父子。
  常鸣陪光头笑,说:“冲动怕不是这一两次了吧?”
  光头呵呵傻笑,也不知是不是装的,“哪敢哪敢。”
  “跟你打听个人,”常鸣压低声,指了一个背影,“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哦,那个啊,”光头面露厌嫌,“蔡江豪。”
  “看你这表情,好像这人不太受欢迎啊?”
  “啊是,不务正业还好赌,这就算了,还他妈的用他老妹的钱,用女人钱这不地道是不是。”
  常鸣心头有了猜测,“他妹叫什么?”
  “老板你认识啊?”
  常鸣轻佻地说:“是美女的话说不定认识。”
  “叫蔡堂燕,听说过吗?是美女来着,不过准备结婚了。”
  光头笑态促狭,常鸣心头不舒服,“嗯,是吗?”
  “嘿,对啊,就那石凯旋啊!”
  常鸣怒火丛生,“好好的一个姑娘要嫁给一个残……生活不能自理的人?!”
  他的口不择言也让光头不那么舒心,说:“残废怎么了,有钱就行啊。”
  常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也是其中一员,也同样符合两个条件,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把光头往车那边请一下,“走吧。”
  光头迷糊,“啊?不用不用。”
  常鸣说:“哥们,这洗车费和洗衣费你得付一下啊。”
  光头:“……”
  常鸣把光头交给老袁,自己又往蔡堂燕家去,抱小孩的蒋璇正在门前和蔡江豪说话,后者见到常鸣过来,借故回屋。
  常鸣目光跟随,只见进门即是地堂,耳边啾啾两声,一只燕子扑棱着翅膀飞进屋檐的泥巢里。
  明知场合不合适,常鸣依然不禁笑了下。
  蒋璇见他笑,脸上笑容也意味深长起来。
  “又找燕子啊?”
  常鸣原本不想给蔡堂燕不必要的名声麻烦,才谎称她辅导员,这回身份公开,蒋璇也非不经世事的小姑娘,干脆承认:“你是她的?”
  “初中同学。”
  “如果她回来,麻烦让她联系下我。我姓常。”
  “她不会回来了。”蒋璇把孩子的脑袋换到另外一边抱着,“她跑了。证没领成,拿着户口本跑了。”
  “……真有这事?”
  “骗你干什么。”
  常鸣心情一时难以名状,直觉想说“好”,到嘴边咽下,“谢了。”他像看见一只燕子在空中掠过,高一下低一下,画出隐形波浪线,心情也忍不住跟着轻盈。
  辞了蒋璇,常鸣带光头乘老袁的车回到镇上,交代老袁帮打听一下蔡江豪的信息,换了身干净衣服乘班车回城。
  常鸣打车到蔡堂燕租住的小区已入夜,夏夜燥热,奔波一天他的伤腿捂得又热又疼。他拄着拐杖,不掩疲态地到了楼下,蔡堂燕的阳台依旧空荡荡黑魆魆的,像空置已久。
  他爬上五楼,敲响她的门,比上次高声地喊她的名字。
  无人应答。
  声控灯也跟着熄了,楼梯沉入黑暗里。
  常鸣实在忍不住,吹掉台阶的灰尘坐下,隔着裤子单手按摩伤腿。以前他不会这么姿态不羁,但席地而坐与这老旧的楼房意外地搭配。
  掏出烟点上,常鸣百无聊赖等着。
  三根烟过后,身旁地面亮出一方昏黄,对门打开了大门,背光露出一个男人的身影,常鸣直觉还是上次那个。
  两个男人看着对方。
  “不用等了,”穿拖鞋的男人说,“她搬走了。”
  常鸣扶着手掌站起来,冲男人点了下头。
  “她搬走了,告诉你一下,免得你白等。”
  常鸣问:“什么时候的事?”
  男人回想了下,说:“清明后不久吧。”
  “搬到哪里去了?”
  男人耸耸肩,因为有点矮壮,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脖子也没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跟她也不是很熟……”
  常鸣顿一下,想不到其他要问,说了声“谢谢”,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地没走。
  男人已然无话可说,退回屋里,轻轻合上门。
  他贴猫眼上观察了好一会,才转头对沙发上正襟危坐的短发女人说:“他走了。”
  蔡堂燕不自在把鬓发捋到耳朵后,欠身:“谢谢。”
  曹达说:“一下子两个人跟我说’谢谢’还真有点承受不起。”
  屋里又安静了好一会,蔡堂燕犹豫地说:“还能不能求你再帮个忙?”
  曹达在她斜对面的单人椅坐下,“你说说看。”
  “我……我现在没钱了,能不能、能不能先借五百块给我交房租?”看他吃惊的样子,蔡堂燕加快语速,“等我找到工作,月底就能还你,真的……”
  曹达低头看自己膝盖头,挠挠脸颊,为难的样子。
  “我、我是真的没钱了,不然也不会……跟你借。”为了不露宿街头她已然豁出去,“……要不三百也行?房东给大门换锁了,我得交钱才能进去……”
  曹达叹了一口气,“有点难办呢,我前几天刚寄钱回家……”
  “……”
  气氛重新归于难堪的寂静,每一秒都像在嘲讽她的厚颜无耻。
  蔡堂燕机械地把纸杯放回茶几,沉哑低喃:“谢谢你的水。晚安。”她提过随身带的挎包,从他眼皮底下匆匆走过。
  常鸣像尊移动的雕塑,从蔡堂燕那儿回来表情几乎没变过。他窝进换了新套子的沙发里,在靠背上敞开双臂。
  这城区说大不大,要找一个人也如大海捞针。一直寻觅无果的颓然让常鸣几乎忘却要找她的缘由,只想着能找到就好。
  他翻到唐昭颖的电话,拨了过去,对于这个时间点电话能接通颇为意外。
  “还没睡啊?”常鸣问。
  唐昭颖嗤了一声,“现在才几点。”
  不过九点多,“有空?”
  “嗯。”
  他忍不住好奇,“不用陪家属?”
  “出差了,最近经常出差。”
  “难怪了。”常鸣莫名好转,“想找你帮忙在学校里打听个人。”
  那头怪笑,“哟,别说是看上哪个小妹妹了找我要联系方式。”
  常鸣说:“联系电话我有,你帮我查下看有没有这个人。正经事来着……”
  “好吧。”纸张翻动的声音,“说吧,我记着,明天去学校了在系统上给你查一下。”
  常鸣这才反应过来,蔡堂燕从未告诉过他读哪所大学,或者大专,甚至没说是不是本城的。
  “……叫蔡堂燕,’旧时王谢堂前燕’那个’堂燕’。”
  “唔……”她应该是边记录边自言自语,“还挺诗意的。”
  “再多加几个条件,宾南县人,英语专业,休学中的。”
  “这范围要找不出就是真没有了。”
  如果找得出,三个半月后常鸣还可以守株待兔,如果没有,他不知道该如何卸下心头这份罪过的重量。
  心情异动,声调也低沉了,“谢了,改天回请你。”
  唐昭颖惊呼一声,戏谑道:“哟,这声音怎么了?鸣子,该不是失恋了吧?”
  常鸣顺坡下驴,一本正经:“是,我被人甩了。”
  

  第三十二章

  听见蔡堂燕没钱交房租; 房东太太老大不情愿从牌桌下来,从墙柜里找了一串钥匙。
  “怎么有你这样子的; 亏我之前还觉得你挺老实的,你说你都拖了多少天没交了; 五月快过了一半……”
  她大声唠叨带蔡堂燕上楼。
  “阿姨……实在是家里出了点事,您能不能再宽限几天……过几天我找到工作一定交上……”
  房东太太回头,“哎哟; 你还没找到工作啊。”
  “……刚从家里过来,明天就去找。”
  房东太太一时不置可否,打开换了新锁的房门; 打量了一圈逼仄的小厅。
  房间停留在三月时候的布置; 卧室的棉被还没收起,衣挂上挂着一件浅蓝色厚外套。蔡堂燕嘴皮子功夫有限; 只能打打悲情牌,不用刻意她这副面容已经足够悲戚戚。
  房东太太喃喃,“你这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呢。”
  论价钱最昂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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