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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夜城_张饮修-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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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子之所以能在悲哀的同时浸透于幸福,是因为她在蒙骗这个世界之前,先成功蒙骗了自己。
他抿着唇笑了一下:胜在无知。
2
“今天晚上你睡床上,我睡这个单人沙发!”
甘却让他坐在床上,倒了杯水递给他。
他摇头,没接。
“你不渴呀?”
双手撑在身侧,他点了点头。不是不渴,只是有轻微的洁癖。
她咕噜噜喝着那杯水的时候,张存夜打量着这个房间。一张床一张沙发占据了大半空间,阳台上还晾着她的青白条纹病服,洗手间里的镜子恰好倒映出她喝水的身影,小桌上散乱地放着几张画纸,画上的卡通版向日葵跟她人一样傻里傻气。除此之外,这里简陋得没有其他东西。
有温软的东西碰到他额头,他条件反射避开。是她的手。
“我想摸摸你有没有发烧……”甘却缩回手,看他额角黑发湿湿的,贴在白皙皮肤上,脸色还是苍白,“那你还疼得厉害吗?”
“你去洗热水澡吧。”他知道她白天淋了雨,刚才趴她背上时,那衣服还是半湿的。
“你、你先洗,说不定洗完就没那么疼了。”
“洗完穿你的衣服吗?”
“啊?那、”她想了想,好像是不能穿她的衣服,都太短的样子,“那我去你住的旅馆帮你把衣服拿过来?你要穿什么样的?”
“不用。”
让另一个人跑进他房间,还不如让他穿另一个人的衣服。
“啊?那你、你不洗啦?”
“是啊,”他偏着脑袋看她,“我从不洗澡。”
“哈?”甘却眨巴双眼,内心戏演了八百台,手动把自己张开的嘴合上。
“那所以……不洗澡的话,身上的气味就会变成你那样好闻的吗?”
“据说是的。”
“噢……原来是这样。”她带着半懂不懂的表情进了洗手间。
张存夜在她关上门的那一刻翘着唇角笑出来。
妈的,真逗。
手掌在黑色休闲裤上轻轻地缓慢地摩擦,掌心温度渐升,尔后收进卫衣口袋。
长腿舒展,戴上宽大的连帽,静静坐在床边沿,感受胃部的疼痛变化。睁着一双桃花眼盯着窗户看,既不发呆也不转动双眼。
3
“你想喝什么粥?我下去给你买。”甘却洗完澡拉开门,身后还有热气跑出来,站在那里问他。
“我为什么只能喝粥?”他转头看她。
“因为,帕威尔说,胃痛的时候喝粥最好了。”
似乎她的全部生活‘真理’,都来自于这个帕威尔。
“白粥,微咸,记得带吸管。”
“吸管?你要吸管干嘛?不、不用调羹吗?”
“因为我酷。”
“哦……”她用浴巾擦着头发,默默在心里重复着他的话。
等她擦干头发准备出门时,被张存夜叫住。
“穿件外套。”
“不穿啦,就在楼下呀,很近的。”
“我说穿上。”
“……好吧。”她挠了挠头发,穿了件外套再出去。
一身卡通睡衣就想跑出门,就不能长点记性吗?
张存夜真怀疑她的向日葵中心是否从来没有人教过她这些常识。
4
喝粥的时候,甘却被要求背对着他,不许看他。
“‘十八岁’,你是不是一吃东西就会变身呀?嗯,像奥特曼超人……里的怪兽那样?不然怎么总是不让人看呢?”
“食不言,寝不语。”
“啊?什么言、什么语?”
“让你闭嘴。”
“哦……”
可是甘却真的很好奇他用吸管喝粥的样子到底有多酷。
睡觉前,甘却窝在单人沙发里,像一只蜷起来的动物,脸正对着床的方向。
“‘十八岁’,你怎么不躺下呀?你不困吗?”
“一般。”
他把手揣在卫衣口袋里,还带着帽子,斜靠在床头,一腿垂在床下,点着地面。他不要被子,两张被子都盖在甘却身上。
“你好点了吗?”
“嗯。”
“‘十八岁’,”她双手合十,侧脸枕着,声音有点软,“你到底是谁呀?”
床头那盏小灯光线并不明亮,他看了她一眼,良久才回:“大概是个人。”
“我当然知道你是人呀,”甘却稍稍起身,“你也是孤儿吗?”
“你猜。”
“你为什么不回家呀?”
“你猜。”
她气馁了,“我都猜不着呀。”
“休息吧。”
床头灯被他关掉,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最、最后一个,”她的声音小心翼翼,“你叫什么名字呀?”
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他答话。甘却以为他又选择性屏蔽掉她了,然后听到他说:“我姓‘张’。”
“没啦?”
“没了。”
5
早上起来,五分钟之后,甘却才明白他那句“没了”的真正含义。
床上空空如也,连床单的褶皱都似被人抚平,真的没了,什么痕迹都没有,像从来不曾来过。
她换了衣服跑去后面一条街找人,可是旅馆老板娘说他凌晨就结算了费用,离开了。
怎么可以,这么突然?
长这么大以来,甘却第一次感受到心脏被人扔到地上的感觉。一点都不好受。
太阳从东边升起,整座城都醒了。
她在街上盲目地找,眼花缭乱。
6
2016年12月1日,荷兰迎来一年中最低气温。
美术馆里的游客很少,张存夜站在一幅中世纪中期的作品面前,仰头安静看着。
时间仿佛停止了一样,他一动不动,桃花眼里一片阴郁。
路过这个橱窗的甘却,在半分钟后又倒退回来。
画在他的眼里,他在她的眼里。
他穿了黑色夹克外套,伸出双手,掌心向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侧脸线条如画,左耳耳钉折射微光,细碎的额前碎发半遮眉眼,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但她看见了他的掌心,纹路浅淡,布满淤血块。
☆、第七章
1
你做过梦吗?
你梦见过一个看画的少年吗?仿佛永远捂不热。
一层橱窗,两重天地。
甘却看着他,移不开眼。
目光太炽热也太温柔,里面的人稍一侧脸就对上她的眼。
他转头看向窗外,微抿的唇,上扬的眼尾,一张脸如斯好看,偏偏写满无法宣泄的悲凉,藏起双手。
甘却被他这样一看,下意识举起手,一个劲儿朝他挥手。
“……”当自己是招财猫吗?一大清早的是想笑死他?
张存夜转过身面对她,轻抬下巴,示意她进来。
等她摸进来时,他已经坐在靠墙的长椅上,双手揣在夹克外套的口袋里。
“是不是、我晚上说梦话,吵到你了?”一手在耳后挠着,甘却在他面前惴惴不安。
“我倒觉得你现在是在说梦话。”
“你、你胡说!我哪有!”她急了,想蹲下去跟他平视,一屈腿却成了跪,手扶住他膝盖。
“靠,跪下去做什么?求婚吗?”张存夜伸手架住她胳膊,要扯她起来。
甘却还就不起了,仰脸问:“如果不是我说梦话吵到你,那你、你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就走了?”
脸庞倔强,神情执拗,这一刻他觉得这傻子有点意思。
但这点意思掩盖不了她的蠢。
手肘搭在自己腿上,他倾前身体,鼻尖差点碰到她鼻尖,语调似讽似笑:“没看见桌上的便签纸?”
“啊?什么纸?”甘却往后仰,努力回想,“我没留意……”
她跪在他面前,一手碰着他膝盖,一手抓耳挠腮,小动作不断,“是你留下的吗?说了什么呀?”
“既然你没看,那就作废。”
“什么!你怎么可以这样!你就、就不能现在说给我听吗?”
“不能,我懒。”他说着,从长椅上站起来。
“你这个不是懒!你就是故意的。”甘却拽住他的外套下摆,借着他的外力站起身。
“你是有扯人衣服的毛病吗?”
“我没有!谁让你每天穿这种衣服……”
“oh,”张存夜垂眼瞧了一遍俩人的衣服,“这种衣服?怎么,让你看着就很有扯下来的欲望?”
“……我就是随口一说嘛,”她松开手,“对了,你给我口述一下呀,我出门太急了,根本没注意桌子上有什么东西。”
“你回去看便签吧。”
“我才不回去呢,等下你又不见了。”
“回去收你的东西。”他转身往外走。
黑色休闲长裤,黑色夹克外套,身形高挑偏瘦,这么看着他,甘却怀疑自己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扯他衣服是欲望在作祟。
人内心的欲望分成几层?最里的那一层,是不是连自己都察觉不到?
“不对不对……啊!收东西?收了东西去哪?我、我是可以搬去跟你一起住吗!喂……”
2
“‘十八岁’,我以后要喊你什么呀?”
“随便。”
“真的呀?那我可以叫你‘十五岁’吗!”
“你试试?”
前一句是无所谓的语气,后一句又是威胁的调调。
这人,怎么喜怒无常呢?
甘却紧跟着他,正是早上上班高峰期,中心市区的街道交通繁忙。
她在后面自言自语,掰着手指对一个个称呼进行排除。
“嗯……‘小张’?不对,这个听着像是店小二之类的无名小卒,不符合你。”
“要不就‘阿张’?哎呀可是,好像跟‘阿猫阿狗’同类了唉……”
“‘大张’怎么样?不行,这都差点谐音‘大壮’了……”
“‘十八张’吗?有点奇怪唉,你又不会降龙十八掌……”
“……”张存夜听得冷汗涔出。
“行了,”他侧身斜斜看她,“张存夜。存在的‘存’,夜色的‘夜’。”
“噢……你的名字呀?”她笑颜逐开,露出粉色的小牙肉。
想了想,又说:“存钱的‘存’,一夜情的‘夜’,嘿嘿,你的名字跟我的一样好听哎。”
张存夜听不下去了,转身加快步伐往前走。他需要清净,需要暂时屏蔽掉她,去补一补被带歪的智商。
3
“为了不让我每次叫你的名字时、把我自己的名字、给比下去,我决定了……!”
他腿长,一旦走快点,甘却就得小跑才能跟上。
她说话一向短促,像小孩的语气,跑得气喘的时候更明显。
张存夜倒要听听她决定了什么,料想也不是什么值得人注意的大事。
可惜身后的傻子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下半句。
一回头,人不见了。
他在喧闹的街头站了一会儿,懒懒转着黑色瞳孔,掠过四周人事物,最后静静地注视着街道的那个转角。
上午的阳光裹在他周身,人间的乐趣突然砸中他的某些感官,此刻场景竟然透出某种愚蠢的、铭记的意味。
这本不是他的世界,也不该是他的世界。
若踏步失据,则枝节横生。
可他轻轻挑眉,往转角走去,任时光洪流带着他流浪。
转角处果然有人在,她缩在粉色外套里,蹲成一团盯着地面。
张存夜斜倚在墙上,手臂交叉在身前,俯视着她的黑色脑袋,突然出声:“玩捉迷藏呢?”
她被吓得一惊,坐在地上,两手撑着地面仰头看身前的人,完全说不出话。
偏了偏头,他发现,她在望着他的同时,还分神去看另一个方向。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是商务写字楼下的一辆救护车,医护人员有条不紊地把一位病患安排上车。
大概只是一个上班途中病倒的人,有什么好看的?能把她吓到躲起来?
但这傻子,显然陷入了惊恐情绪,一直坐在地上,连起身都忘了。
张存夜再偏了偏头,试图分辨出她具体在看什么,在恐惧什么。
良久,他淡声问:“你害怕医生?”
甘却怔怔看着他,“我害怕、穿白色长衣服的、大人。”
再素白的人,也有过往。
他轻咬唇角,白齿红唇,脸上出现久违的认真思考的神情。
搭在右手手臂上的左手长指轻轻敲着,从尾指,到食指,几度轮回,自成节奏。
尔后伸出左手给她,斜向下,掌心向上,长指微蜷,修长漂亮,细细颤抖。
“起来。”
甘却眨了眨眼,露齿笑,手在衣服上使劲擦了几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把手放进他掌心,紧紧握住。
“靠,别抓那么紧。”他轻皱眉头,把她拉起来。
“啊?那就……这样?”她反手裹住他的长指,但是自己的手指太短,裹不全。
“或者这样……”她换成抓住他尾指,“还是不好,你这样很容易溜走。”
“干脆这样好啦!”她用中指和拇指圈住他手腕,躲在他身后,躲开视线里那些白大褂身影。
一手任她圈着,一手依然收在外套侧袋里,张存夜漫不经心地走,她叽叽喳喳地说。
“你是要跟我一起回旅馆收东西吗?待会儿、你在楼下等我就好啦,我只有、一丁点儿东西要收。”
见他不说话,她又问:“还有,你的手掌为什么有那么多红色的血块呀?是皮肤过敏吗?”
“你别说话。”
“我摸到你手腕上的骨骼了,你好像真的很瘦哎。”
“安静。”
“最、最后一句,我刚刚决定了,以后喊你‘张张’!是不是很亲切、很宝贝呀?”
“不觉得。”
“你怎么这么不会发散思维呀,你想一想嘛,亲人之间的称呼就是叠声的,像‘爸爸妈妈哥哥————”
“不是说最后一句吗?”
“噢……”
4
俩人站在人群里等红灯,放眼环顾,只有他跟她是亚洲人,周围都是荷兰人、印度尼西亚人、德国人、摩洛哥人等等。
张存夜突然起兴,不顾这有点拥挤的人群,往前面走。
圈着他手腕的甘却也被带着往前,直到俩人站在红灯路口最前面,车流紧张又有序。
“I lay my troubles down and I'm ready for you now。 Bring me out,e and find me in the dark now。”低声的英腔英语从他唇间跑出来。
“张张,你说什么?”她抬头去看他。
他抿着唇笑了一下,含蓄又骄傲张扬的样子,挑眉说:“我唱给你听。”
“啊?唱什么?”
“…Bring me out/ e and find me in the dark now/ Everyday by myself I'm breaking down/ I don't wanna fight alone anymore…”
他跟着自己脑中的节奏,小幅度点着下巴,少年音色有点清冷。
甘却看见他的漂亮喉结和尖秀下巴处,有阳光在跃动。
“…Bring me out/ From the prison of my own pride/ I need a hope I can't deny/ In the end I'm realizing I was never meant to fight on my own…”
停顿了一下,张存夜不知道想到什么,笑起来双眼晶亮。
她晃了晃他的手腕,问:“这是一首歌吗?你唱完啦?”
“不,这是伏地魔的怪叫声。”
“怎么可能!明明很好听,”她往他身边挪了一小步,怂恿他,“你继续唱呀,真的很好听哎。”
“唱了你给我演出费吗?”
“………”小气鬼。
“手放开。”
“干嘛?”她放开手。
张存夜从口袋里拿出耳机,线是白色的,塞在她两耳,然后低头在播放器里找歌。
红灯消失,人行道的绿灯亮起,人群往前,甘却重新圈住他左手手腕,跟着他往前走。
这时音乐声在她耳朵里响起,充斥她的整个世界。
“…There is going to be another way out。 I h□□e been stuck in a cage with my doubt。 I h□□e tried forever getting out on my own …”
“… But every time I do this my way。 I get caught in the lies of the enemy。 I lay my troubles down I am ready for you now…”
“…I do not wanna be inplete。 I remember what you said to me:I do not h□□e to fight alone…”
行人步伐匆忙,这座城繁华忙碌。
他们走在人群中,一高一矮,粉色羽绒,黑色夹克,白色耳机。
甘却近乎小跑地跟着他,一开心就露出牙齿上的小红肉。
“张张,歌里面一直在重复的那句‘breaking me out’是什么意思呀?”
“救我出去。”
“噢!所以你是在告诉我,你刚刚救了我吗?”
“闭嘴。”
“刚刚我明明没在吵了,是你先开始说英语的。”
“我不是在跟你说。”
“我怎么知道嘛!”
“因为你蠢。”
☆、第八章
1
谁会偷心术,谁飞蛾扑火。
如果有人笨拙触碰,我就慢慢退缩,退到角落时伸手把她拉入怀里。
我一闭上眼,就会变成一个混蛋,专门偷走别人的天真。
给你梦幻,给你伤痛,给你无光的夜,给你一喝就醉的酒。
破灭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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