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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夜城_张饮修-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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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呀,”她攥紧衣角,思路跟着他跑,“所以你要说什么呀?”
“说话。”
“……哦。”
张存夜直起身,朝她走近一步,屈指捏紧自己的衣袖,弯腰接了些从她手里饮料瓶滴下来的冷水,沾湿衣袖。
然后一手轻掐住她下颌,稍稍抬起,用另一只手的袖口擦拭她脏兮兮的脸,力道不轻,动作不快。
他低眸瞧她。擦干净脸,看起来倒还像个人。
放开她,嫌弃地瞧了眼自己的袖口,张存夜果断脱下外套披在她肩膀上,说:“你既知道《圣经》里的这句话,又认为我不是你的同类,那就别找我,别烦我。懂吗?”
“………”甘却仰着脸,语塞之际,看见他左耳耳垂有东西在闪光,是耳钉。
可是他说完就走,连反应的时间都没给她。
看着他身穿黑色长袖无帽卫衣的背影、痞帅而又有点怪的走路姿势。甘却抓紧肩膀上他的外套衣襟,大声喊:“那、那我觉得你是我同类!你是傻子!你是白痴!”
张存夜转身,眉骨若隐若现,一双桃花眼阴郁得差点失火。
甘却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下去:“这样我就可以找你了吗……”
☆、第三章
1
这个时代,人们的思维已经如此强悍了吗?
不,简直他妈的强盗。
张存夜挑着眉往旁边走,背靠在瓷砖墙上,一腿往后屈,鞋尖抵着墙面,闲闲靠在那里,伸手侧指着她说:“你过来。”
那架势还隐藏了另一句昭然若揭的话———「我跟你谈谈。」
甘却没出息地灌了一口手上拿的饮料,灌完才发现这是酸死人的醋,而不是壮胆的酒。
她酸得龇牙皱眉地走过去,两手习惯性背在身后,藏好;站在他面前低下脑袋。
像每一次在福利院等待被罚那样。
张存夜很熟悉这种等着接受惩罚的小孩子模样,熟悉的同时,也打从心底厌恶并抗拒着。
每当心里产生这种情绪,他就感觉自己无比愤世嫉俗————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他故意粗鲁地抬起她下巴,“看地面做什么?看我。”
身高没他高,气势没他强,但是甘却在这种被他命令的时刻,突然想起一个可以帮助她获得压倒性胜利的“优点”。
她梗着脖子说:“你这个人……你怎么不尊老爱幼呢?”
“爱幼?呵。”
他完全忽略她上一句话的其他词语,单单重复了「爱幼」两个字,附送上自己简短有力的嘲讽语气。
不等她辩解,又反问:“你还幼吗?昨天是哪个傻子重复表明自己今年已经十七岁了的?”
他的话让甘却的脸迅速变红,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红。大概是他那种语调和神情使然。
“我是十七岁了呀,所以我比你大啊,”她说着,还试图踮了踮脚想跟他比肩,“比你大,对你来说,我就是‘老’!你就得‘尊老’。”
见他不说话,甘却觉得气场不能弱下去,赶紧伸手叉腰,按照着记忆中清洁阿姨骂人时的样子。
“你是比我高,比我酷,但是你也比我嫩呀。所以,你、你不能命令我……”
张存夜放下抵在墙上的鞋尖,收起身侧的双手,插在裤兜里。
他缓缓弯下腰来跟面前的人对视,目光灼灼而又懒散,吐息之间还残留着果醋的清香。
“小妹妹,你再说一遍?我比你小?”
“是、是啊……”
甘却往后退了一小步,手还是叉着腰的,硬着头皮问:“不然,你说你,今年几岁呀?”
他眉眼清晰,唇线轻启:“你说呢。”
“顶、顶多十五岁……”
“那我看你顶多五岁。”
她不服了,“什么呀,难道你超过十五啦?”
他直起身,轻哼一声说:“我十八。”
“什么!”甘却放下叉在腰间的手,立刻捡起自己想象中掉落在地上的下巴,“一点都不像!”
她甚至想用手指戳一戳他脸上的皮肤。
福利院里十八岁的男孩子都不是长这样的……
但是这个人神情无澜,很厉害很真实的样子……
是不是外面的人比较会保养……
“谈点正经事。”
甘却苦苦思索之际,听到他的这句话,回过神来,“谈什么?”
张存夜重新靠回墙上,从头到脚开始打量她,用漫不经心的调调问:“十七年以来,第一次离开你的向日葵中心?”
“怎么啦?不行啊?”被问起这个,她有点不自在,还有害怕。
“有身份证件吗?”
“什么、什么证件?”
“证明你个人公民身份的证件。”
“我、不知道唉……”不但不知道,见都没见过。一切都由福利院统一保管。
“私自逃出来的?没按照规定流程?”
“哈?才不是!我……我……是帕威尔送我出来的。”
“你们院长?”
“不是……帕威尔他是、医护室里的医生。”甘却的脑海里浮现出帕威尔那张长满皱纹、带点严肃却又经常大笑的脸。
“oh,”他屈指蹭了一下鼻尖,没有过多的表情,“那我建议你早点回你的向日葵中心。”
一个女孩子,准确来说,是一个举目无亲、出逃在外、没有工作能力、没有涉世经历、没有背景依仗的未成年孤儿,在荷兰这种高度民·主化却也高度自由化的国度,安全生存下去的几率几乎为零。
除了让她早点回孤儿院去,他给不了她更好的建议或帮助。
2
甘却低着头纠结了许久,拇指指甲无意识地使劲刮着自己的衣角。闷着声音问出一句:“你、很讨厌我呀?”
“不讨厌,但也没有喜欢的理由。我们是陌生人。”
“可是我很喜欢你,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行,”张存夜离开墙面,边走边说,“那就让你的‘第一个朋友’帮你做件事。”
“什么?你要去哪?你要帮我做什么……”
3
直到被他推上出租车,甘却才反应过来。
“你要把我送回去?!我不、我不能回去!”
她坐在车后座嚷,见他站在外面跟司机说着什么,可是她不太能听懂英语。
“喂、喂!”她起身努力伸手去扯他的卫衣衣襟,很着急。
在她的胡乱扒拉之下,他精致的锁骨露出来。
“放手。”
只几秒,她的手被他拿开,衣服恢复原样,遮住锁骨。
“那个……”甘却一下子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前座的车窗慢慢摇上去,他转身要走。
后座的车门被锁了,她打不开。
“别……喂!喂!”她的声音拔高几个度,有点尖。司机帮她把车窗摇下去。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张存夜站在离车几步远处,侧着身子瞧她,稍稍偏着脑袋。
突然勾唇笑了一下,有点邪,有点凉,有点无所谓。
他看她眼神期待,看她齐刘海凌乱,看她五官清恬,看她站在光鲜世界折射着此刻像幽灵一样的他。
尔后挥手示意,让出租车司机开车。
“你怎么……你还没告诉我!”车里的人执拗地拍车窗,可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甘却第一次见他笑。
甘却没等到他的回答。
车子往海牙市向日葵福利院开去。
4
什么是朋友?
辛迪跟她说过:我不能跟任何人做朋友,包括你。
甘却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
就像现在,想不明白那个男生为什么连名字都不告诉她。
比手划脚了好一会,跟司机沟通失败,车依然往福利院开,她只能努力记住沿路的标志建筑和路牌。
甘却很想念帕威尔,但是她不能回去,也不想回去。
它名叫「向日葵」,它埋葬向日葵。
5
如何做好人?
如何做坏人?
绝大多数人,连人都不会做。
那只麻雀买的冰果醋已经不冰了,张存夜拎着饮料瓶晃经过垃圾车,准准地扔进去。
指尖沾了些瓶身上湿湿的水滴,他没带手帕或纸巾。
于是拐进街边的咖啡店,在洗手间静静地洗了遍双手。
抬头瞥到镜子里那张脸,想起她那句「顶多十五岁」。
张存夜觉得改天要试试在腮帮上画些黑线,充当胡须,这样看起来起码能老十岁。
冷气流今夜将抵达荷兰海牙,空气中已经开始遍布肃寒。
下午时分进赌场。
里面人声鼎沸、灯光璀璨,财富和筹码快速流转,人人都被裹在金钱的水晶气泡里,起起落落,狂欢狼狈。
他面无表情下注,紧抿的唇线无声冷漠。
赌场这个地方最能折射人性,并且是在短时间内。
来荷兰之后,他每天必进的地方就是赌场。
酒光声色,腐朽又热闹。
深夜时塞着耳机走出来,顺手递给门口两个保安一笔小费。
从饮料售卖机里取出一瓶生啤,用开瓶器打开瓶盖时,力道不够,指节生疼,开瓶器随瓶盖一起掉下去。
掷地声响,他站在那里足足愣了两分钟,任绝望灰败在心里铺天盖地落下。
街道上行人稀疏,路灯光辉浅淡。
仰头喝了几口,他拎着酒瓶,步伐随意,沿着街道回旅馆。
黑色衣服,落寞背影。
天地日月一齐隐没光辉,耳机里的音乐如此应景。
“天黑了,孤独又慢慢割着/ 有人的心,又开始疼了;
谁说的,人非要快乐不可/ 好像快乐,由得人选择。”
☆、第四章
1
“海牙市政府中心、网络安全局……但是,左还是右呀?”
甘却站在十字路口举棋不定,红绿灯闪,路上车辆往来。
一群骑自行车的年轻男女从她旁边经过,她想招手问他们,但一想到自己语言又不通,只好默默地看着他们远去。
“如果我跟辛迪一样聪明就好了,会说我们的话,还懂其他语言。”
在她的认知里,世界上的语言分为两种:她会的——中文;她不会的——其他语言。
不过,她看地图很厉害。从小到大看过最多的,就是各种各样的地图。
给她一幅地图,她能走遍整个世界。
嗯,在地图上走遍。
甘却记得‘十八岁’住的旅馆的名字,于是买了海牙市北区的地图,结合在出租车上记下的建筑和路牌,一路自言自语地找过去。
但是她不能住进他在的那间旅馆,不然又要被他送回福利院了。
“辛迪没告诉我怎样才不会被朋友嫌弃呀?”甘却苦恼极了。
幸好身上还有他给的现金,看起来够她用好几天。
最后她捧着地图,找了离他那间旅馆最近的另一间旅馆住下。
洗完澡换上新买的衣服,粉色羽绒外套,深蓝色修身牛仔裤。甘却站在镜子面前瞧了瞧自己,满意地脱下,换了睡衣穿上。
“明天他会经过这条路吗?”她趴在窗户上,看着下面的林荫道。
“跟在他后面,藏好一点的话,他应该不会发现吧?”她兀自嘿嘿笑着。
“他说不喜欢我唉,那怎么办?我该不该去交第二个新朋友呀?”她边做祷告边思索。
“可我好像真的很喜欢他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2
第二天凌晨时分,甘却就爬起床蹲在窗户边,做猫头鹰。
事实上,张存夜每天都会经过这条林荫路。
但不会那么早经过。
一个小时过去,两个小时过去,三个小时过去,林荫道上行人渐多。
“十八岁,你怎么还不来?超慢超慢超慢……”
甘却困得不行,用食指撑着自己的眼皮,防止它们自动垂下去。
“太阳都快爬到我头顶了……”
她嘀咕着,然后就看见他跟太阳一起爬出来了,不,走出来。
反戴着黑色遮阳帽,耳朵上接着他那两根线,双手放在卫衣口袋里,懒洋洋的。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他身上,光影斑驳,像星星。
“喂——”甘却刚发出这个音,两手立刻捂住自己的嘴。从窗户上爬下来,急匆匆出门。
尾随在他后面,不敢走太近,不敢离太远。
张存夜进了市图书馆,她躲在对面的麦当劳,隔着一层玻璃盯着图书馆出口;
张存夜进了便利店,她站在电话亭拿话筒小声讲话;
张存夜拎着矿泉水从便利店出来,她背转身,指甲轻轻刮着电话亭的玻璃;
张存夜坐在公园石阶上晒太阳,她也坐在长椅上假装思考人生;
张存夜慢悠悠地晃进海牙市最大的赌场,她就坐在旁边建筑楼的墙后面等。
但是这个人,怎么不吃午饭呀?
她时不时探头探脑,有点饿了。又不敢跑开去买午餐。
从下午等到傍晚,再到夜幕完全降临。
甘却饿得两眼发晕,盘着腿坐在墙后面,两手托着下巴观察赌场的出口。
她觉得他可能在里面偷偷吃了晚餐。
她发现进出那里的人都是成年人,没有一个长他那样嫩的。
她还发现,一天下来,场外的那两个保安可以收好多小费,不知道女孩子可不可以去应聘保安的职位,这个工作很赚呀。
还有就是,真的好饿呀,又饿又困。
3
要不是看起来营养不良的样子,她这样一个毫无防备的女孩睡在街头,估计早就被人扛走了。
张存夜咬着吸管,站在她面前,垂眸俯视。
睡得还挺熟,头发乱得像鸟窝。
早上刚出门一会他就知道有人跟在后面,后来上图书馆二楼,没找多久就发现了坐在对面麦当劳里的傻子。
那会儿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图书馆门口,他站在二楼隔着玻璃面无表情地瞧她。
他从来不怀疑自己洞察别人的能力,但这一刻却没那么确定了。
夜已深,环顾了一下四周,张存夜半蹲下来,手指一一摸索过她衣服上的所有口袋,悄无声息。
但除了几张他昨天给她的现金,什么都没有。
连同她这一整个人,都空白得像一张白纸。
意料之中,意料之外。
一手搁在膝盖上,他半蹲在熟睡着的她的面前,目光巡查着她身上每一处细节,悠悠地喝完手里的果醋。
尔后才起身离开,像没有发现她一样,像没有停留过一样。
4
那一晚的甘却,当然没有等到从赌场出来的张存夜。
被冻醒之后,半夜跑回旅馆。
早上又忐忑地蹲在窗户前,生怕错过他身影。
连着几天,她安安静静地尾随他,他不动声色地随她便。
5
2016年11月最后一天。
雷声从凌晨就开始响,空气阴寒,大雨将至。他被疼醒。
从人生的某一个节点开始,每一次节气变化雨雪降临,他就错觉自己堕入深渊,永远爬不上去。
坐起来靠着床头,在黑暗里,听生命从血脉里一点点流逝的声音。
人厌弃世界的时候,首先会抛弃自己
既不拥有什么,也不背负什么。
那还挣扎什么?
为什么要起床去热牛奶?
捧着温热的玻璃杯,牛奶气息扑鼻,十指和掌心一并变暖,疼痛减轻了些。
这就有用了吗?没用。
窒息感让他呼吸乍停。
他轻飘飘,他空荡荡,他被过往放逐。
晴天也好,下雨也好,要颓废就往死里颓废。
乳白色的牛奶被倒进洗手台,透过透明玻璃杯,看见自己手掌心的大小淤血块。
6
套上纯黑的宽版连帽卫衣,天刚蒙蒙亮,张存夜就塞着耳机出了门。
他路过那条林荫道时,甘却正好起床看了眼窗外,外套都没来得及穿,风风火火跑下去。
她不知道‘十八岁’今天为什么这么早出门,更没注意到乌云密布的天空。
走出去没几分钟,大雨倾盆而至。
甘却看见他站在檐下撑开伞,但是她自己没带伞。
他穿过街道往对面路口走去,雨这么大,天气还冷,可甘却不能把人跟丢。
双手遮在额前,她很快被淋湿全身。
张存夜知道那傻子在后面跟着他,也知道她没带伞。但是他一步都没停,更没有为了她而走进街边的任何一间营业店。
戴上卫衣连帽,一手收在裤兜里;他在伞下行走,他在人间迷失。
7
拐过好几条街道,路线熟悉,甘却觉得他又要进赌场了。
果然进去了……一大清早的,他受什么刺激了吗?
甘却站在她那晚睡过的墙边躲雨,上面有遮檐。
雨水顺着齐刘海往下·流,她一个劲儿擦,脸上是擦干了,身上全是湿的。粉色毛衣浸透水之后,耷在身上还有点重,很不舒服。
没吃早餐,没吃午餐,没吃晚餐。
她张望了半天,才发现这周围连个餐馆都没有。
冷钢筋,硬水泥,一座漠然的城。
到傍晚的时候,雨早就停了。她感觉自己全身发虚,脸庞却发热。
抱膝靠着墙,掰着手指算他可能会在几点出来。
等他真的出来时,她又怯怯地往后躲。怕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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