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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夜城_张饮修-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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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情急之下,甘却清了清嗓子朝楼下的邱卓一喊,“你喜欢我什么呀?我都、不认识你。”
  楼下前来助攻的男生都哄笑开来,纷纷给他提供传说中的标准答案,比如“人群中你独独美丽”、“只是多看了你一眼”、“命中注定我就爱上你”………花样缤纷。
  邱卓一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住口。
  男生们安静下来,他往前走了一步,仰着头看甘却,中气十足地喊道:“我喜欢你的傻气,使我一见倾心。”
  这下子,连女生们都安静了。这清新脱俗的告白,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但是五楼阳台上的甘却眼圈莫名发红,皱着鼻子差点哭了出来。
  “你才傻!”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沙哑,“你、你没资格说我傻!”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天天说她傻,说她蠢,说她笨得无可救药。
  “我有喜欢的人了,请学长另觅芳草。”
  甘却说完就转身跑进宿舍,洗澡去了。
  舍友们瞪大了双眼,这鸟居然有喜欢的人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不得了不得……
  至此,轰动全校的告白以失败落幕。
  后来的后来,某人听到这件逸事时,轻声嗤笑,长指绕着她的头发说:那你怎么不问他,傻缺,我喊你一声你敢应吗?

  ☆、第三十一章

  1
  2020年12月,冬至。
  甘却带着寄宿家庭里的小妹妹去游乐场; 小孩子什么都不敢玩; 她也没心情玩。
  俩人坐在石凳上; 各自托着腮; 看着面前一圈一圈旋转的旋转木马。
  四年了,上一次她进游乐场; 是在四年前; 也是她第一次进游乐场。
  她既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不知道该如何放弃等待。
  记忆中的少年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除了那几样小物件,什么都没留下。
  她的头发留到及腰; 修修剪剪,一直保持在这个长度。
  她在半自主的成长中,极速吸收各种生活常识和人情世故。
  回过头去看; 那个刚从福利院跑出来的自己; 的确有点傻。
  可她怀念被他嫌弃的那种感觉,就像嗜甜的人对糖的渴望。
  他跟动画片很像————让她始终对这个世界怀抱着美好的愿景;让她在初初接触到社会的时候所碰见的; 是光明; 而非黑暗。
  可他真的不是梦吗?为何消失得那样快?
  如同从来不曾存在过;如同只在她的世界存在过。
  有时候她甚至真切地怀疑; 那到底是不是她自己给自己编织的一场梦?
  因为实在有太多不合理之处。
  比如:甘却第一次在课本上接触到‘淤血’这个词; 连同小图上的症状; 她就想到他手掌的那些血块。
  什么样的人,掌心才会长久地布满大小的淤血块?
  比如:甘却见过很多穿一身黑色衣服的人,但没有一个像他那样每一天都穿; 且每件物品都是黑色的。
  什么样的人,会偏爱黑色偏爱到这种变态的程度?
  再比如:甘却听过很多高中和大学女同学的心事,她们的男朋友总是躁动并急于尝试,无人像他那样一面撩拨却又一面禁欲。
  什么样的人,能完美控制自己青春时的情·欲?
  这些问题一旦想起来,她就头疼,感觉虚幻。
  每周定期擦拭脖颈上带着的玉坠,可她不明白那两个字母到底有什么意义。
  衣服被人拉了拉,她回过神,身旁的小孩用手语问她:“天上的飞机会不会突然落下来?”
  随着她的视线,甘却抬头去看天空,一架飞机飞得特别低,可能是因为这个游乐场离深圳的机场不远。
  飞机后面的云朵被层层划开,像剖鱼肚一样,有着某种诡异的美感。
  她喜欢仰望天空中的飞机,就像从前抬头仰望他那样。
  有时候也会异想天开地假设,会不会她望过的某一架飞机上,正好坐着她想念的、梦幻般的那个人?
  2
  2021年7月,炽夏。
  17届的大学本科生毕业,甘却也在这一列中。
  生科院出来的学生普遍为就业问题苦恼,一半以上的人选择继续深造,因为已经没有选择了。
  实验室里,连打下手的研究助理都是博士后学历。没有paper也没有推荐信的生物学本科生,在国内几乎没有出路。
  有些人跑去做了医药代表,这其实跟推销员很像,跟本专业的关系不大;有些人干脆选了与生物学完全无关的职业。
  甘却还算好运,寄宿家庭里的人一直挺喜欢她,说给她找了一个适合女孩子的清闲职位,待遇也还不错。
  忙得焦头烂额的舍友们都很是羡慕她,并一致认定她们中以后混得最好的肯定是她。
  但是第二天,甘却掀开被子,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想自己去找工作。”
  她身上有一种神奇的感染力,总是让人在跟她相处时把一切事物的本质看成是美好的、单纯的。
  有人说她傻,但没人唱衰她。
  这一年的七夕即将到来,甘却很快就年满二十二周岁了。
  有挂念之人,有热血之心,有憧憬之情。
  独自拉着行李箱,飞北京去了。
  3
  八月初,广州。
  “概念生物医药股的形势不错,不考虑一下吗?”
  “虚高,不考虑。”
  “那你为什么要投这间……北京盛禾生物技术有限公司?”
  “没人投,适合我玩。”
  江崇:“………”
  没人投这间科技公司,他就偏偏要图个刺激去玩玩。这理由很合适,是张的路子。
  坐在办公桌上的小女孩,手指间挑着彩色细线,上个月掉了的牙齿还没长出来,冲着坐在她对面的人笑。
  办公椅上的人抬着二郎腿,穿一身黑色休闲的衣服,手扶着侧额,看着桌上的人玩小游戏。
  这个角度,江崇看不见他的眉眼,但感觉他应该是开心的。
  每次跟小江待在一起,这人就是开心的。
  可他好像在广州待不了几天了,貌似下周得去北京谈投资合作。江崇放下他的行程表,走过去围观这两个幼稚鬼。
  “你什么时候回德国?”
  “不急。”
  “张张,你快挑中间这两根!”小孩子的稚气童音插进来,“然后往两边……往两边……”
  他配合地把手伸过去,无名指指尖挑着两根细线,“往两边怎么?”
  小孩语言组织能力有限,又不能松开自己手上细线亲自指导他,“就,把它们弄出来,弄到我的上面。”
  他不甚相信地挑了挑眉,“怎么弄?”
  江崇看不下去,忍不住说道:“她让你把这两根线往上翻出来,架在她的————”
  “闭嘴。”“哥哥你不要说话!”
  一大一小异口同声地打断他的话,江崇碰了一鼻子灰。
  “行行行,你俩玩。”
  等江崇走出去,带上了书房门,张才跟他的妹妹对视而笑。
  江崇是他在广州念本科时认识的,一直是一间科技公司的经理,务实憨厚,有一个特别逗的小妹妹小江。
  这次来中国的行程一拖再拖,直到国内的事情积压了一堆,张才不得不飞回来处理。顺便看看小江。
  “家里人有帮你报暑期班之类的吗?”他架着手中的细线,等着小孩动手翻出新花样。
  “有啊,他们很讨厌的,八月十五之后我就要去上补习班了。”
  “需要我解救你吗?”
  “你要带我去外国吗?”她两眼晶亮,很快又黯淡下去,“但是哥哥说你很忙的。”
  “我可以带你去北京待几天,避开你的补习班上课时间。”
  “真的吗!就说我去机场送你?”小孩迅速收起他手中的线,两手撑着桌面紧张兮兮地说,“那我们等会儿要去哥哥面前表演了?需要几成的演技呀?”
  他笑,屈指刮了一下她鼻梁,“一成。”
  “那我去洗手间练习一下!”小孩手脚并用从他的书桌上爬下去,溜出门外。
  书房门重新关上,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熟悉的阴翳感隔着岁月涌上来,像潮水一样,他任它缠绕。
  身体往后仰,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色尚早,广州的天空常常出现火烧云,但是今天没有,视野中只有小蛮腰突兀出来。
  张拿起桌上那团彩色细线,这种小游戏他曾见过除小江之外的人玩。
  在荷兰的火车上。一个傻子。她玩得很好。
  小江跟她很像,但又不是她。因为前后反过来说,也并无不可————她很像小江。
  他亲近所有纯粹之人,但还没有人是他的唯一。
  他的生命似乎什么都不缺,但这并不代表就此完满。
  可他也不知道该怎样令它完满起来,就像现在这样,满室书籍,行程紧凑,他独自坐在这里,依然觉得心里空荡。
  也许他需要一样使自己沦陷的东西。
  4
  甘却怎么也没想到,大学毕业之后竟然还能碰上邱卓一,简直叫她头大。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打听到她来北京找工作了,当天就在微信上找她,热心且周到地给她发了好几间公司的内部招聘信息。
  此人人脉确实挺广,帮肯定是能帮到她的,但是接受帮助以后,两人少不了要有后续。
  甘却向舍友们求助:该怎么甩掉这个学长?
  舍友A:微信拉黑删除。
  舍友B:跟他在一起算了。
  舍友C:找个男朋友。
  甘却叹了一口气,扔下手机趴在床上,她还是决定暂时装死算了。
  初来北京那几天,她其实很慌。
  在网上投了很多份简历,石沉大海。关键是,就生物学这个专业而言,她的学历算是最底层的,想进入一些知名的生物科技企业的科研部,甚至连基本的门槛都过不了。
  住了一晚酒店之后,她就觉得像在烧钱。第二天赶紧去网上找合适的出租房。
  最后跟人合租了一间公寓,在朝阳区左家庄附近。
  同房的姑娘叫裴穗,什么都挺好的,就是经常晚归,还忘带钥匙。
  于是,才来到北京一个月不到,甘却至少被裴穗的电话给吵醒过十次。然后披着外套、踩着楼梯下去给她开门。
  还未找到工作的日子里,她就帮人翻译一些跟生物专业相关的东西————把中文翻译成盲文。
  邱卓一还是会时不时地在微信上找她聊天,她每次都硬着头皮敷衍过去。
  晚上空闲时,就托着腮往窗外的夜空,把与那人有关的二十多天回忆拿出来,慢慢地、细细地、小心翼翼地在脑海里再经历一遍。
  这些年,甘却还学会一个特厉害的技能:给自己的回忆存进度条。
  一次回想不完整,就先存个档,下次有空的时再读档继续。
  人若要有珍宝,这就是她的无价之宝。
  并且,无人能夺。包括他。
  5
  由于小江的演技太渣,张的神演技也拯救不了她的诸多穿帮镜头,两人携手的骗局理所当然地失败了。
  他一个人飞往北京。
  白天在酒店补眠时,于尽的电话进来,说他晚上也会到这儿。
  “你来做什么?”
  “去玩啊。”
  “随便。”
  切断了通话,关机。
  他浅眠至极,但极度困倦时入眠也极快。
  再度入睡,这一觉里的梦境怪异得过分。
  他梦见,飘摇下坠的风筝突然往上飞,背景时而是湛蓝的天空,时而变换成繁华的荷兰夜景。
  有两个声音在他耳边对话:
  “放过风筝吗?”
  “没有哎。”
  “我教你。”
  “啊?什么时候?”
  “从现在开始。”

  ☆、第三十二章

作者有话要说:  2017。08。07
一切具体地名、公司、酒店、公寓等等皆为‘自创’,勿究。
  1
  “穗穗,钥匙!”
  “拿了!”
  公寓房门关上; 甘却松了一口气; 重新窝进沙发看纪录片。
  她现在是:在北京天不怕地不怕; 就怕裴穗又没带钥匙。
  因为她们租住的这套公寓是老式公寓; 而且在十一楼,甘却不敢乘电梯; 习惯晚归的裴穗若是没带钥匙; 她就得大半夜爬下去给她开门; 然后再爬个十一楼回来,特别累。
  于是这几天开始,她渐渐养成提醒她带钥匙的习惯; 这样才能安心睡到天亮。
  但她还是太天真了。
  这次裴穗带了钥匙,却在外头惹了事。
  换了睡衣靠在床头看书的甘却,十一点多时又接到了她的电话。
  裴穗说自己在三里屯格兰酒吧; 出了点事; 让她帮忙把她房间抽屉里的一个手包给她送过去。
  甘却应着她,挂了电话之后心里有点慌。
  正在她房间里帮她找手包; 电话又进来了。
  这回电话那头是裴穗的男朋友; 语气很急; 问她能不能再给她带件外套。
  甘却照例应下; 拿齐东西之后匆匆出门; 十分钟后又气喘吁吁地折回来。
  “天呐、这记性!明天要、多吃几个核桃!”
  她自言自语,手忙脚乱地进房间换衣服,刚刚是穿着睡衣呢; 撒着脚丫子就想走了。
  她跟裴穗这室友,俩人的相处模式一直是:平日里相安无事,有事则互相帮助。
  但这还是甘却第一次感觉事儿有点大的时候,难免心里着急,坐在出租车上也一直催司机快点再快点。
  2
  门铃声响了两遍,床上的人一点都不想起身给来人开门。
  于是当门开了时,映入于尽眼帘的,就是某人的一张冰霜脸。
  “还没睡醒呢?”他自动自觉地挤进去,“你这都睡了一整天了。”
  “有事?”没事的话他就可以逐客了。
  “有啊,今晚有空吗?跟我出去呗。”于尽知道他不可能再倒回床上去睡的,有人在的时候他绝对睡不着。
  “去哪?”他说着就转身进了卧室,还顺带拉上了门。
  于尽不敢去拉开他的卧室门,在主厅里拔高声音说:“三里屯,突然有点怀念百大DJ的场子。”
  好一会儿过去,里面压根没动静,他怀疑那人真的破例跑回床上睡觉去了。
  这间酒店的这一套房,几乎成了他的固定住所之一,每回他来北京,必定是住在这里。连同房内的一切装饰摆设,似乎都被他改成了他的格调,简约,冷清,质感,带着北欧式的低调奢华。
  于尽刚想抬手敲门,他就从里面拉开了门,刚刚似乎在洗漱。
  “我去趟太古里。”
  “那你不陪我去喝一杯了?”
  “看心情。”
  “这句话的意思多半就是没可能了。”于尽耸了耸肩,就知道这人的脾性。
  他没理他,转眼又进了更衣室。
  出来时换掉了之前的休闲家居服,随意套了件黑 T 和黑色牛仔长裤,闲适又显年轻。
  坐在沙发上的于尽盯着他看了几秒,问:“你能不能换件衣服?”
  “理由。”
  “你这样看着像未成年你知道吗?”
  长指轻拨额前碎发,他的表情一言难尽,“那我再去剃个光头?有助于扮老。”
  “你乐意……也行!”
  “不是人人都像你这么肤浅的,于尽,”他抽了张纸巾,边擦着手边转身背对他,“不信你看我背影。”
  “不好意思,您的背影依旧是未成年。”
  “出去。”
  “恼羞成怒了这是。”
  …………
  3
  最后他换上纯黑色衬衫,扣子一直扣到锁骨上方,下摆束进皮带里。反袖式的衣袖被挽起到臂弯,露出小臂。
  于尽说这样看着勉强像个大人,再解两颗扣子的话,会更像。
  刚一说完就被他踹了几脚。
  张知道这些人一向爱调侃他的年龄,但也绝没有‘未成年’那么夸张。
  衣着风格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随意改变一个人的外显年龄。
  大多数时候,他穿得休闲,偏爱纯色系、极简风,所以别人看着他还像个少年。
  他还没用晚餐,在酒店的餐厅拿了杯特调果醋,咬着吸管上了车。
  俩人先去了太古里,于尽也不知道他来这里干什么,貌似也没干什么,就是转悠了一圈。
  这人做事总让人捉不准规律,看似随意,往往在事后才让人发现颇有深意。
  “还上车不?”于尽给他打开车门。
  张抬手看了眼腕表,神情不咸不淡地上了车。
  其实于尽还真不敢未经他同意就带他去玩,在于尽的认知里,他不是个生性爱玩的人,理智自持,酷似性冷淡,身上没有中国二代圈里的某些天然特征。
  有些时候,他也想要看看这人有没有沉沦的可能。
  4
  正是初秋,室外温度不低,甘却穿了条短热裤、套了件淡粉秋装外套就跑出来了。
  在三里屯这条酒吧街,想要找到裴穗说的那间格兰酒吧,得把眼睛给看花。
  她给裴穗打电话,接电话的是她男朋友。
  他让她站在原地,报个地址,他过来找她。
  甘却四处张望,把周围能说的酒吧名都说了一遍,然后挂了电话站在原地等他,手里抱着裴穗的外套,外套口袋里装着她的手包。
  北京的夜生活其实也可以仅指三里屯的夜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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