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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涌_碎鸦-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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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吗?”
  “是啊!”
  一个辛苦收敛笑意,就快露出马脚;一个毫不掩饰,每个字都对欣喜充满了暴露之意。
  互相打趣了半晌,陈寻蓦然问道:“你急着回去吗?我带你去个地方。”
  叶西抬手看表,离晚自习还有四十分钟,便摇头:“不急啊,你要带我去哪?”
  他转身,向路边的电瓶车走去,背对着她笑:“云南是暂时没办法带你去的,但这回去的也是好地方。”
  叶西跟随的脚步一滞:“你还记得我想去云南?”
  “啊,嗯。”陈寻上车,含糊其辞地回应。
  实际上,关于她的一切,他一直都记得。
  寒风侵肌,陈寻刻意把车速放得很慢,境由心生一词委实有理,叶西并没有觉得太冷,反而感受到越来越浓的暖意。一路上凋敝的草木也未能影响她的心情,从前总爱伤春悲秋,也该学着领悟荣枯有数。
  车行了不远,叶西发现这条路线她很熟悉,于是偏头问:“你要带我去体校吗?”
  “嗯,”风把陈寻的应答送到后面,“那座墙最近在拆,我带你去见它最后一面。”
  “啊……”她嗫嚅一声,有些遗憾可惜。
  下车,校门口还是印象里的模样,除了少数店面已经换样,但也不值得伤感,这在T市是常见现象,很多人、很多店铺,来了也不过是路过,留不久就要走的。
  往里走,确实有钉锤敲击与挖掘机械的声音在靠近。陈寻的双手在口袋里晃悠,回头问叶西:“之前阿赵提的《搏击俱乐部》你看了吗?”
  叶西抬头遥想片刻,好像确有这么回事儿……而后诚实摇头:“没有,我没看。”
  “有机会看看,”他说,随即长腿一伸转换身姿倒走,“电影的最后一幕,男主牵着女主的手,一起看大楼爆炸坍塌。那一幕我印象很深刻。”
  叶西瞳孔闪动了一下,惊道:“这么酷,这么浪漫吗?”
  陈寻认真的视线锚定在她目中,不予认同,反倒摇了摇头:“其实不是浪漫,它寓意很深。”
  “泰勒其实是主人公杰克的另一个人格,泰勒不羁放荡,代表恶;杰克老实乖顺,代表善。影片用两人之间的斗争暗喻杰克内心善恶的挣扎……结局中,善良决定自杀,却没想杀死了邪恶,”说到这里陈寻顿住,挑眉问道,“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叶西无奈地笑,认为他实在不会制造悬念,还自以为把故事说得很好。
  “不会吧,要是就这样结束,你也不会这么问我。”
  “……”陈寻脚跟一顿,看起来有些挫败,“行吧,结尾里,大楼爆炸,其实大楼爆炸暗喻压抑的社会背景下,人心的暴动与反抗……杰克牵着女主的手一起看到这个场景后,露出了阴森的邪笑。”
  “所以?”叶西皱眉,有些不知所云。
  “所以善与恶共存了啊!”陈寻笑她理解能力不行。
  叶西思忖片刻,凝眉疑惑道:“善与恶能共存吗?”
  陈寻倒退的脚步停住,站得笔直,寒风削上他的发根。默然许久后他沉声回答:“一直都是共存的关系吧。”
  叶西仍在纠结,两种答案在心里矛盾地抵触,正要开口,不远处一声訇然的爆裂,陈寻走到她身旁扣住她的手。
  高墙崩坍,尘烟漫天,在橙红余晖里跋扈四散。
  浪漫,毁灭性的极致浪漫。
  他们双手紧握,沉默间,只剩命题悬而未解。
  *
  快到六点,二人回到学校。陈寻特意把车停在校门口,留了份心机,想跟叶西牵手走进学校。
  夕阳只剩一口气,清冷的夜里,三幢教学楼的排排灯火尤显温暖安宁。
  “你晚上一般几点睡?”陈寻搓热叶西的手,关切地问。
  叶西淡笑:“高三其实还好,都确保十二点之前睡,以前必须熬到一点多的。”
  “我都熬到两点。”他放大音量,仿佛在求表扬。
  她偏不遂他愿:“哦那你是挺傻的,小心变秃。”
  “……”
  这样的温和相处,实在难得。陈寻忍不住心神荡漾,趁着摸黑刚要抬臂搂她,她却把手从他掌中慌张抽了出去。
  “我妈。”叶西小声嘀咕,望着远处的教学楼道。
  陈寻愕然,一时慌了阵脚。
  “我先走了!”她推他,随后匆忙跑开。
  瘦弱身影消失在黑夜里,陈寻久立在原地,胸口的沉痛怅然呼出来,变成一道长长的叹息。


第68章 新年05
  一周的加课没什么实质上的作用,学生浮躁,老师也愈渐惫懒。讲解几张卷子,复习那么几节课,就算蹉跎过去了。结束时,酝酿几日的狂喜之酒开坛,好多人差点将这天当作真正的解放,有人拍桌子有人撕纸,见面都是一句“恭喜发财,新年快乐”。
  叶西把要带回家的书都收好了,也没人来祝福她。
  失落吗?她用腰侧将椅子抵进桌子下面……倒也还好。
  完全不在乎吗?她奋力扛起书包……没那么豁达吧。
  穿梭在人影之间,叶西走到后门口。老吴正站在那里,眉间峦谷平仄,对着教室里的一锅粥大喊:“桌子摆好!摆好再走!不要撕纸!撕了你不念了啊?!”
  叶西像蜗牛驮壳一般从他身前经过,原本打算默不作声,却没想被他精明的目光逮了个正着。
  “叶西,新年快乐啊!”叶西听见老吴笑意满满的话语,抬头看过去,他的眉眼已经恢复成平原。
  她笑笑,将包提了提:“谢谢老师,新年快乐。”
  新年真能快乐吗?她确实没底,毕竟说了那么多年,没有哪一次在第二年拥有过快乐。
  走到楼梯口,陈寻果然正靠着墙等她,戴着耳机插着兜,嘴边的笑不知是因何而起。他看见叶西,立马摘耳机冲过来卸她的书包。
  叶西拧不过他,书包带攀到他肩头时,他整个身侧往下一坠,逞能不服输的模样令她不住发笑。
  “笑什么?”陈寻嘟囔一声,在拥挤中找到她的手,“寒假是不是没空出来?”
  叶西“嗯”了一声,曲起小拇指,在他掌心挠了挠:“好好学习呢,你又忘了?”
  “没忘!”他嘴角的弧度持续上提,也弯起小拇指,勾住她的,“那……你能把新家地址给我吗?”
  “做什么?”
  “你给我就行,我有惊喜。”
  “……神经。”
  走出小广场,叶西开始惴惴不安,放假东西多,妈妈势必会在门口接她。她想了想,扭头看向陈寻:“我们……就到这块分开吧。”
  陈寻的另一只手还搭在她耳边替她拨头发,闻言一顿,旋即脱力地垂了下去。
  一道离开的还有一直牵着她的那只手。
  “嗯好。”他答应着,缓缓敛尽笑容,剩一丁点挂在嘴边,仿佛仍有所期待。
  叶西逐渐放慢脚步,并向前伸臂:“书包给我吧。”
  陈寻先是停下叹了口气,才转过身,眼角向下,不甘的情绪在当中栖息。
  “我能再陪你走一段吗?”他皱眉央求,“你的包很重。”
  “不能了,真的不能。”她也在央求,央求他不要急于一时,央求他懂得来日方长。
  两旁不停有学生欢笑着走过,连流云霜风都带着喜色,唯独他们看起来那么苦涩。
  进退两难、举步维艰,总在问什么时候会变好,却好像一直在原地踏步。有了一根希望的火柴,在冬夜里擦亮火苗,护着捧着,求它坚持下去,转头再看,灭得彻彻底底。
  陈寻看见叶西已在濒临崩溃的边缘,垂首拖着步伐走过去,卸下书包帮她背上。包带的沉重全在他手臂上,尽管已经到了她背上也如此,他像在教人学骑车,临了放手的时刻,缩了缩又抓回去。
  叶西无奈:“我真的背得动。”
  陈寻置若罔闻,兴许是想到未来将近二十天都不能见面,他矫情至极。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叶西一咬牙,向前迈步,狠狠甩开他的手。走了几步,又不忍心,回头看他,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
  “阿寻,”叶西怯怯地喊,“明年见。”
  她根本不敢看他的表情,说完就闷头快步逃开了。
  明年再见吧,事情都会变好的,对吧?桐原亮司和西本雪穗想要手牵手在太阳下漫步……
  陈寻和叶西也想啊。
  *
  到家下楼,林俐把车子搬到楼道口充电,家校之间的路程加上她上下班的行程,足以在一天之内耗光电池的储备。所以她轻易不会来学校,这一次是为了帮叶西装书,上一次……是因为叶南的事。
  当晚在教学楼下,寒风剔骨,林俐一脸愁容,握着叶西的手道:“下午我去找律师了,他说‘受害者自愿发生性行为’这种理由是成立不了的。”
  叶西听完,满心荒唐:“本来就不该考虑这个!”
  她甩开林俐的手,转身要走,立即被拦下。
  “叶西啊,你冷静点听妈妈说啊,要是这样,我们以后就真的抬不起头了。”
  “我们本来就抬不起头了!”
  叶西大喊,脚下长了铆钉,浑身战栗,车库里一整排的灯都亮起。
  林俐怔住,似乎没想到她会有这么惊人的爆发力。
  “你为什么就不想想刘晶晶的家人呢?”凉风倒灌,叶西的喉咙干涩欲裂,“如果是我呢?如果被□□、被杀的人是我呢?你也愿意看到凶手坚称我是自愿的吗?两条命没了!回不来了!我们抬不抬得起头又怎样啊!”
  林俐双唇颤抖,满眼无措:“可是……”
  “别可是了。”叶西都能猜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受排挤、被谩骂、遭遇异样的眼光,这些她们同样在经历,就不存在谁不理解谁。
  叶西平复心情后,拨正凌乱的头发,面容冷静,淡淡地说:“妈,我能忍,你也能忍的。”
  大忍小忍,本质上没什么不同。林俐能年复一日地拉线到楼底给车充电,充完又把车搬到楼上,成日的小忍累积起来,哪里会比承受那些要容易。
  想到这里,叶西用手臂勾着包,凝视林俐的背影,暗自盼望她能早日想通。
  *
  大难临头各自飞这个道理,不仅适用于夫妻,放在亲属关系中也照样适用。
  除夕夜,原本按照惯例,叶西应当随妈妈去外公外婆家吃年夜饭,今年却去不了。一是林俐自己拉不下这个脸,到时候一桌的七姑八姨免不了得问上几句;二是林父也特意打了招呼,特殊时期特殊对待,等正月中旬家里头空了,再过去聚聚也不迟。
  母女二人吃得极简,大虾一盘鱼一条,就算是桌上仅有的大荤。素菜小炒倒是不少,想着法混搭着烧。全部上齐,也摆得满满当当。面子工程无外人来看,不过做给自己心里舒坦。
  林俐把电视打开,音量调得很大,春晚还没开始,正播的是晚会前的准备工作。这样一来,屋里的每个角落,都是热闹的人声。
  叶西在动筷前翻了一下手机,几乎全部的清单好友都晒了年夜饭的照片。精致滤镜、丰盛筵席,配上真挚的新年祝语,在这一刻,网络世界里的所有人都真心实意,不惧揣度。
  林利落座后,率先举起了装满可乐的玻璃杯,邀她碰一下。
  “来,妈妈祝你来年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学习进步!”
  叶西笑着回应:“那我祝你,健康平安,工作顺利,越来越年轻!”
  过往痛苦,此后烦忧,一概不提。除夕夜的价值就在于,它是被翻的那一页刚好立在正中央的时刻,你可以暂时忘记页前的内容,也可以不用担心页后到底写着什么。
  杯子落回桌面,林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叶西面前。
  “不多,但图个好兆头。”
  叶西含笑收下,对这个所谓的“好兆头”也充满了期待。
  同样吃得潦草的还有留在静安小区的陈寻和徐婉雅,二人弄了一份家庭式火锅。徐婉雅在开吃前去佛像前默拜了十分钟,口里念的内容,陈寻也能猜出个十之八九。
  毕竟他也一样,盼望来年顺利,盼望陈觅能在天上快乐无忧。
  陈寻吃了一半,想起什么,问道:“妈,药你还在吃吧?”
  徐婉雅毫不犹豫地点头,似乎这场劫数让她突然通透明白。
  “在吃,我会把自己照顾好的,年后我也会去工作,你放心。”
  陈寻点头,发自内心地笑:“那就好。哎老妈,我一会儿出去找一下阿赵,回来再陪你看春晚。”
  其实陈寻是要去给叶西放烟花——枉顾全城禁燃禁放的明令,顶风作案放烟花。
  零下的冬夜本就凉,越往城外靠近气温就更低。陈寻也没想到叶西的新家会这么偏僻,矮房之间的小道黑灯瞎火,凉飕飕的风钻进骨髓,无孔不入。
  但也有好处,在这里放烟花应该惹不来什么关注。
  陈寻摸索到地址里的单元楼下,弯腰卸下胳膊上的重担。他一共买了三桶小型礼/花/弹,单个尚轻,码在一块重量也不小。
  他直起身来,松泛着胳膊掏出手机,浅浅地呼吸,呵气成冰。
  先在输入框里编辑好短信,而后叼一根烟点燃。烟烧了半寸,陈寻伏下/身子用烟引燃所有烟花的引线。
  跳开的一瞬,他按下发送键。面前三条缕线歪歪扭扭从黑暗中滑翔而上,擦亮楼墙、擦亮夜空,到达最顶端,绽开成流光溢彩的花。
  陈寻仰头凝视夜空,花开花落,残影掉进他眼中。他知道,此刻楼上一定也有个人在和他一起看。
  如果夜很黑,他要送她光。
  低下头,他喜不自胜地想要给她打电话,侧方不远处倏忽传来一声贯耳怒吼。
  “哎!你吃豹子胆了!钱多啊!不能放烟花你不知道吗!”
  “还不快走,一会儿巡逻警察要来咯!”
  陈寻吓到一滞,几秒犹豫后,转身落荒而逃。小道似乎比来时更短了,夜风也暖和许多。他跑到人影寥寥的大街上,偶尔回头,身后的夜空仍在时不时明灭闪烁。
  烟花努力烧着天幕,尽管转瞬即逝,也留下了淡灰色痕迹,是新增的生命线,是新年的序章。
  陈寻撑着膝盖喘气,愉悦在心口不断放大。这时手机响了一声,他旋即拿出来解锁。
  亮白屏幕,他在这边,她在那头。
  上一条他说:“西西,到窗边看天空。”
  下一条她回:“我看到了,阿寻,新年快乐。”


第69章 转弯01
  新年过后,生活节奏又恢复往常,甚至较之从前变得更快。
  转眼,叶南案的一审就要开庭。对新闻媒体来说,这案子在彻底结束之前,都不会失去它的热点性,民愤也会持续具有被煽动的价值。
  最近地方台在跟踪报导此案时,还新设了一种形式,即找来一些拥有相关领域知识的专家探讨“未成年刑责年限”和“未成年罪犯应当如何处罚”等话题。
  仿佛一夜之间,全城掀起对这两个话题的议论狂潮。
  叶西看过一句话,说的是:这社会有个奇怪的规律,总是等到有人以命相逼,才意识到事情不小。③
  她很认同,并冥冥中觉得,这个事情在往后至少五年里,应该都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改善。说得残忍点,肯定还会有很多生命为之牺牲。改革的道路上总是尸横遍野,这点放在哪个朝代都是事实。
  开学第十天的早晨,来食堂吃饭的学生不多。空气密度仿佛也因此而受到稀释,流动不再笨重,任何一些风吹草动都能从一传百。
  叶西在馄饨窗口前排队,前排学生都走光时,她不经意转头,恰巧看见刚走到隔壁面条队伍最末端的陈寻。除夕过后,他们没再见,今天是别后第一面。
  正青春的少男少女外貌变化快,一个寒暑的暂别便可能给人面目一新的感觉。譬如此刻,叶西觉得陈寻又高了点,也精神了不少。
  他还没发现她,手里捧着本单词口袋书,极其聚精会神,炯炯的双眼像埋在纸里。赵系景蹦跳着突袭他的肩膀,还把他吓了一跳。
  阿姨下好馄饨,问叶西要不要加卤蛋或者豆干,她前倾着应答,俄顷,大电视开机的提示音在身后响起——穿云箭一般笔直射中她的背。
  她脊柱一僵。
  食堂电视在早间只放新闻,除非老天眷顾她,不然不会有例外。
  叶西木然抬掌扣上碗沿,低头小心迈步,端到调料台。碗放下,汤面晃了晃,她的心绪也跟着晃了晃。她往里加了点辣椒粉和香菜,这些辅料刚掉进去就四散逃窜开来,颇有种被烫到呼救的意味。
  头顶人声很响,响遍空气的每处缝隙。
  “那么徐教授您认为,叶南是反社会人格障碍者吗?我知道我们国家的刑法对待精神病人是有特殊刑责规定的。”
  “嗯据我了解,叶南基本符合反社会人格的特征,比如无同理心无羞耻心,缺乏责任感,没有良知,情感冷漠等等。而且数据表明,‘反社会人格的主要危险因素有父母的拒绝型养育方式、父亲低文化程度、单亲家庭、父母离异等。④’”
  “那我们国家对待这样的特殊罪犯,会如何处理呢?”
  “如果他已经完全丧失辨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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