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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涌_碎鸦-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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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问,让陈寻彻底失声。他隐约能理解赵系景的话,可也只是隔着保鲜膜嗅气味,虚虚实实、半懂不懂。
  而保鲜膜的被捅破,发生在次日晚上。
  陈寻其实已经下定了决心,佯装无事发生,把一切都瞒骗过去。当然他这样做并非为了替陈冰打掩护,只是怕妈妈接受不了。生活里比比皆是的例子,你骗我我骗你,反而能将伤害减到最小的程度。
  他说服了自己,并坚信这样是为了妈妈好。
  傍晚到了饭点,徐婉雅端菜上桌,陈冰放下报纸走过来,看起来……似乎一切都安然无恙。
  用餐时,陈冰又捣鼓起他那套心灵鸡汤,倒提着筷子在空中一点一点,嘴里含着饭菜,口若滔滔悬河:“我听我朋友说了,现在有些中外合作的学校办得也很好,比如什么西浦宁诺,你要是觉得可行,高考可以往这个方向努力。”
  陈寻不说话,闷头吃饭。
  徐婉雅有所顾虑:“那样的学校学费都很贵吧?我听说可能还得出国,出国的花销就更大了。”
  陈冰当即放下筷子,长呼口气,颇有不耐烦的意味。
  “你懂什么呢?这些都是经过我深思熟虑后的建议,学费贵不贵、花销大不大,有啥关系?这么多年,家里靠我一个人的工资,不也过来了?”
  他的言语泛泛无实指,却像钝钝的刀,锉上母子二人的心。
  徐婉雅默然,向菜里伸筷子,夹给自己也夹给陈寻。
  陈寻皱眉垂眼,已经有怒火冒了头,暂时被他压了下去。
  陈冰给自己舀了一碗汤,喝了一口继续道:“我那个朋友还说,出国是一种非常好的,让孩子增长见识的方式,现在都兴这个,多花点钱不亏。”
  停顿片刻,又斜眼瞄徐婉雅:“你不用担心,你复不复职都没事,他以后所有的学费和开销都由我承担。”
  此话细听有些诡异微妙,挺像在闹离婚。徐婉雅无所察觉,局促地垂下手。陈寻余光瞥过去,她的眼眶已经红了。
  “我还是……打算以后复职的。”她带着细弱的哭腔,小心翼翼地说。
  陈冰正在喝汤,抬起手摆摆指间的筷子,语音模糊地回:“不用不用,这个家以后都由我来扛。”
  “扛什么?”
  陈冰愣住,迷茫地抬头,才发现声音来源是陈寻。对上他充满诘责质询的目光,陈冰发怔,犹疑地开口:“儿子,怎么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颤抖渗进手掌的每根筋骨,陈寻已经拿不住筷子,“你那个朋友是谁?”
  “嗯?”
  “我问你那个朋友是谁!”
  陈冰干笑两声:“我朋友,多了去了啊,你也不是都认识。”
  他字正腔圆,发音精确,可惜眼里的心虚还是出卖了他,连灯下光斑烁烁的眼镜都能作为证物。
  徐婉雅擦完泪、擤完鼻涕,扭头看陈寻:“儿子,怎么了?”
  陈寻盯着陈冰,越看越心寒。陈冰转转眼珠,试图切换话题。
  “今天的汤不错——”
  “是昨天上午那个女的吗?”
  声音戛然而止,陈冰的眼睛睁大到骇人的幅度。
  “儿子……”
  “我都看到了,”陈寻重新拿起筷子,夹住徐婉雅刚刚放进去的土豆丝,“所以你不用再演了。”
  屋里突然静到极致,静得吞没了所有的动。陈寻嚼着土豆丝,在不安和畏惧中屏息等待妈妈的爆发。
  然而没有,徐婉雅的神情没有任何波动。
  就好像……她早就知道会发生。


第66章 新年03
  结束回忆,陈寻正打算开门,门却自己先开了。屋里挺亮,先涌出暖风,再倾泻出成片的灯光,最后是裹着大棉服的徐婉雅。
  她头发披散,看起来不顶精神,但算不上憔悴,凝视陈寻片刻,倦倦开腔:“我是说门外有钥匙声……你怎么不进来?”
  陈寻扶墙站直,哑声回答:“没有啊,你听错了吧?我才到。”
  “书包给我。”徐婉雅也不拆穿,向他伸手。
  陈寻绕过她的胳膊,径直背着包进门。
  家里现在只有他俩,陈冰在真相败露的第二天就草草收拾几套衣服走了。去了哪,没人知道;但他肯定会回来,这点母子都清楚。
  徐婉雅这几天难得的平静,光看着她,你不会觉得她经历了什么,只当她是劳苦过头的家庭妇女,穿扮不够精致,每根发尾的分叉都藏着疲惫。
  她只会在跟父母和密友煲电话时,对情绪失去最起码的控制。
  “他走,能走到哪里去呢?我们还没真正离,这房子他终究是得回来的呀。他这样做,弄得我成了个罪人,凭什么?啊?”
  陈寻站在餐桌旁喝水,面前摆着一碗水饺,身后隔着一道门板的抽噎又阵阵响起。
  “那你错了,我还真不怕。我想通了!昨天也跟郑主任他们说好了,过段时间我就复职,大不了儿子我来养啊,对不对?我算是明白了,女人还是得自立……”
  “立”字发完一半,破嗓的啼哭紧跟而至。
  “真的,我的命太苦了,没见过哪个比我更苦的!菩萨根本不保佑我,那一套顶个屁用!”
  “行了不说了,就这样吧……唉你放一百个心吧,我才不会为他想不开。”
  门里静下去,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显得很突兀。陈寻漠然摘下眼镜,提起筷子往碗里伸。
  徐婉雅走出来,静悄悄坐到他对面,支着胳膊一愣一愣地凝视他。两只眼睛桃核一样,肿到有种惊人之情。陈寻吃得快点,她就把目光对准他的脸;吃得慢了,视线便下移到碗里。
  片刻的沉默后,她问:“儿子,如果……妈妈真的跟爸爸分开了,你选谁?”
  陈寻呆滞地顿住,挂在筷头的饺子掉了回去。他不喜欢这个问题,像个开放式的算术,还硬要他给出答案。
  徐婉雅等得有些心焦,前倾身子再次试探:“儿子,妈妈以后会坚强会振作的。关键,妈妈有儿女心,你知道吧?”
  她看他一直沉默,失落地胳膊往桌沿下方一溜。想了想又不甘心,攀回桌子说道:“没关系,你晚上睡觉前好好考虑一下吧,妈妈等你的回答。”
  语罢,徐婉雅起身离开。
  ***
  学校安排心理老师在高三各班轮流讲一堂心理辅导课。轮到三班上这课,已是下午最后一节。望着一大片在书堆之间埋下的头,老师忍不住玩笑:“我上这课,每年的体会都是,教改班的学生还没有普通班的听得认真。”
  大家都敷衍地笑笑,笑完继续低回头做题。叶西是不一样的烟火,支着下巴听完了一整堂课。最后老师在黑板上留下办公室地址与联系方式,她还抄了下来。尽管不知道到底能不能用上,但抄下来总没坏处。
  傍晚放学,天空相对晴朗,叶西吃完饭,下楼准备去操场转几圈。
  临近高考,广播室喜欢放些励志热血的歌曲,伴奏里的鼓点擂着天空,敲走了不少寒气,气氛不错,合该让情绪变明朗。然而叶西没有,从楼道走到小广场,她一直在想昨天赵系景所说的话。
  上周的事,陈寻最早发现端倪是在周六,陈爸爸彻底摊牌是在周日……
  她拿出手机,调出通话记录。其实周一深夜有过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但因为她余悸未消,害怕是某个要为刘晶晶一家打抱不平的人,就直接掐断了。此刻细思起来,她隐约有些不安,不安里还糅杂着歉意。
  万一……这电话是他打的呢?
  叶西脑子里出现了一副场景,羸瘦且孤独的人、黑暗无尽蔓延的深夜、从耳旁滑到腿边的失落手机……她不敢再往下想。
  可她的歉意来源远不止这通非常可疑的电话……
  她的弟弟叶南,已经害得三个家庭覆灭了。
  叶西回神,满心沮丧地往前走。路过篮球场时,她分心瞥向侧面的体育馆,心理老师所提到的咨询室就在这栋圆形建筑物的四楼。体育馆西门的楼梯是为四楼独立设置的通道。
  正想着,从楼道里慢悠悠走出来的陈寻晃进她的眼角。
  叶西一度以为自己看错了,愕然到浑身的汗毛都悚立了起来。
  陈寻不太精神地垂着头,校服宽大到藏风纳寒,心理老师跟在后面,手掌在他肩膀上按了按,嘴巴动了几下,随后转身上楼。
  像场无声的悲剧电影,没有任何台词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却窥见了故事的全貌。
  陈寻没有注意到她,在原地定了片刻,抬手点烟,而后走到一旁的乒乓球桌边坐下。这电影颇有些首尾呼应的意思,那台球桌是他们第一回发生对话的地方。
  夕阳的余照红中泛白,拦腰割断了球桌,他坐在偏暗的那边。
  叶西旁观了许久,握拳决定回到电影当中。
  陈寻对她的突然出现有些惊讶无措,下意识侧过身回避她,手里的烟抖落了不少烟灰。
  “陈寻……”叶西微微歪着身子,找他的视线。
  几十天的零交流,忽然这么近,她没有认真审题也没有打任何腹稿,甚至该摆什么样的表情都没想好。
  陈寻拿肩侧对着她,极小声地“嗯”了一下。
  那声“嗯”字没什么力道,最后一点还是狠狠捺在她心上。
  “电话是你打的吗?”叶西抑制心疼,轻声问。
  现如今他所要承受的,与她相形,只多不少。
  “是啊……”陈寻嘴角一撇,漫不经心地四处张望。
  “对不起,”思来想去也只能说这三个字,叶西把袖口边缘拧成一股麻花,“我不知道是你。”
  “没事,你说什么对不起啊!”陈寻耸耸肩,嘴角用力咬着烟尾,“我自找,我活该!”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原本在这场博弈中,是他拽着全然放弃的她,现在他自暴自弃了,她手里握着棋,竟然不知道该往哪一格落。
  陈寻不再应答,按灭燃尽的烟蒂,掏出一根新的点上。叶西忍不住开口:“少抽点。”
  打火机在他手里颤了一下,随即他笑:“叶西你是在关心我吗?”
  叶西无法回答,只静默地望着他,总觉得眼前这人跟盛夏里的那个相比,变化太大。曾经有多勇敢成熟,现在就有多幼稚畏缩。
  “我给你打电话,”陈寻到底还是没抽,扔了烟,把火机收进口袋,“只是因为当时……没人听我说话。”
  他还记得她写的“打电话给我”,他还以为这五个字不存在赏味期。
  叶西张嘴,还未来得及出声,他又说道:“今天中午,他们离婚了。”
  空气蓦然很静,广播也停了。
  “我谁都不想跟,”陈寻哼笑,“没有哪一样能长久。”
  “努力学习也没用,听话懂事也没用……该散的时候,都得散。”语音渐渐降下去,变成有气无力的呢喃。
  叶西认真地聆听,想了很多安慰的话语,斟酌几番都觉得没有意义。
  他胳膊搭在桌子上,像溺水的人攀附唯一一根栏杆,但又没有用力,仿佛预见自己不会得救的结局。
  那双胳膊抱过她,环过她的腰,在难以战胜的高墙顶端向她施以援助……她越看,心里的回忆越是氲湿。
  叶西你忘了吗?有声音这样问她。
  她摇摇头……没忘。
  他为你做了那么多,你为他做过什么?
  他应该是你凛冬里永不凋灭的盛夏,你舍得他变成现在这样?
  叶西颤着嘴唇,才发现这个声音就来自潜意识里的自己。赤/裸真相告诉她,叶西你一直在自欺。
  陈寻仍在无神地自言自语,叶西倏尔起身,一步一顿,走到他面前。
  成片的白校服映进他失落的眼眶里,一瞬间他还有些茫然,下一秒,她凑近,以站立的姿势搂住了他。软而微凉的手扣在他脖子后面,不太敢用力又不舍得松手。
  陈寻坠进她怀里,滞泥了好半晌,才迟疑地抬手放上她的后腰。
  穿了三年的校服,材质再粗糙也变得有些柔软,蹭在他睫毛尾部,痒痒的。特殊的清香使他心绪安宁下去,慢慢合眼,感到眼前的布料变得有些潮。
  正值大批在食堂用餐的学生往回走,整个天地都很喧闹,广播重新响起,难辨清是什么歌,然而似有若无的钢琴声很是耳熟。
  “撑下去,”叶西缓缓抬掌,抚上他的头发,“陈寻,你一定要撑下去。”
  陈寻没有回应,往她腰前一贴,搂得更紧。
  身后少了一大波人,喧嚣变淡,歌词骤然明晰很多。叶西在听清楚的一刹那,眼眶与鼻腔一同酸胀。
  害怕悲剧重演……
  我的命中命中。


第67章 新年04
  陈寻偶尔会怀疑,他们家的灾后重建或许是倒着走的,不是从废墟到涅盘,而是从小的摇晃垮塌,到毁灭性的大地震。
  虽说他只是一言蔽之,但陈冰和徐婉雅的离婚过程并非那么顺利,二人的商讨对峙可谓是极度的迂回曲折。分家产倒好说,陈冰毕竟理亏,从前再怎么为这个家勤勤恳恳,但凡出了轨,在道义上都占不得优势。
  没有人能想通那女人决定跟他到底是图什么,图钱大概不可能,陈冰选择了净身出户,还协议承诺负责陈寻今后所有的学费生活费。
  这样想来,兴许他们确实有真情真爱。
  陈寻回家,恰巧碰上推开门往外扔了两大包行李的陈冰。四目相对,无言片刻,各自低下了头。
  最后还是陈寻没忍住先开的口,这几天尽管他趋于沉默,但其实他心里压抑着万千个问题。此刻假使再不问,以后大概也没有机会。
  “爸。”他叫住楼梯上弓着背与行李苦斗的陈冰。
  陈冰怔住,扭头等他说下去,大冬天里愣是汗湿了整面额头。
  陈寻目光向下,与他对视:“你以前说过的那些……我们家会变好,你会撑住这个家什么的,当时你在说那些的时候,是什么心理啊?”
  问话时拳头紧攥,拳心里全是冷汗。
  陈冰再次垂下脑袋,冬日阳光照在他踏了近三年的石阶上,看起来有些凄切悲哀。他咳了咳,闷哼几下,语音不自然地说:“儿子……”
  “那些话,爸爸都是真心的。”
  语音落下,融进阳光中,陈寻攥着的拳头松开。这个答案里有几多真心与瞒骗,都不重要了,他选择相信,并决定释然。
  “以后去看小觅,你会和我们一起吗?”陈寻再度开口,这应当是他最后的愿望。
  陈冰脖子一僵,松开握住行李的手,曲着袖子在额头上一抹,抹完向下带,悄悄路过眼角。
  “会的,”他淡笑,“每年都和你们一起。”
  楼道灰黑的窗洞突然亮了几分,阳光爬到了陈寻的脚边。他点点头,开始转身,声音极微小地说:“那祝你幸福。”
  陈冰似乎没听见,但在儿子彻底背对他时,沉默的眼泪湿满整张脸。
  *
  两年半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毫无防备就这样过去了,所有人却还在高歌青春不朽。
  期末叶西发挥得很稳定,进了全校前五,在班上也是第一。这次的荣誉虽不算她最好的,但比哪一次都更有意义,她堵不住别人的嘴,就只能靠实力来证明自己。
  嫉妒也好,更恶毒的诽谤也罢,在此之后都能算做对她的褒奖。
  学校为了保障升学率,每届高三在期末之后都要再补一周的课,因而这次发榜的形式不走短信和成绩单,而是直白的、处刑一般的大海报。
  傍晚放学,赤诚霞光投在榜单上面,难以形容的“壮美”,无论是成绩好与坏,都像是过往血汗的见证。
  周围人群聚了散,散了聚,唯叶西一人长久地停留,不单是享受自己的名次,还因为在年级第一百五十名边上看到了陈寻的名字。
  努力就有回报,老天总算愿意在这句话上给他们些许的希望。
  肩膀被拍了一下,叶西回头,是带着微笑的陈寻。他今天在校服里面塞了一套宝蓝色卫衣,精神了很多,看起来是青春洋溢的模样。
  “我厉害吧!”他颇为得意地开口。
  叶西只好配合:“是的是的,你真厉害!”
  陈寻细长的手指顺着自己的分数栏右移,在数学那一格顿住,点了点,骄傲无比道:“我比你还高十分。”
  叶西学他在自己的英语分数上点了点,而后收手揣进口袋:“我比你高十五分。”
  薄云自在往来,人影也渐渐全部离散,余晖下只剩他们并排而立。
  叶西正在遐想新年,忽然面前伸来一只手,她低头,手里捏着一张纸。陈寻抬起纸在她眼前晃了晃,停住时她才看清上面是她这学期每次模考的成绩与排名。
  她扭头看他,他提笔在她的名字下补上自己的分数和名次,并笑着说:“我快赶上了。”
  笔迹分明轻而和缓,一个又一个数字却像烙在她心上。叶西很动容,然而还是佯装不在意,扬扬下巴嗤笑:“差得远吧。”
  “你再等等啊,”陈寻轻声念叨,“新年过后,我一定能赶上的。”
  “是吗?”
  “是啊!”
  一个辛苦收敛笑意,就快露出马脚;一个毫不掩饰,每个字都对欣喜充满了暴露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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