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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向线-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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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好你们不去孟加拉,那边小偷更多。”

    “比马拉西亚还多?”

    引航员点点头:“比马拉西亚还多。”

    许衡想多问几句,却被眼前的阴影吸引了注意。

    船长打完电话,跟大副二副一起回到他们身边。两人视线初一交汇,便有些互相较劲的意味。

    宽帽檐的遮挡下,是双黢黑深邃的眼睛,似有噬魂夺魄的魔力。五官轮廓清晰,透着男人特有的雄性气质,似大海般深沉。

    许衡没有开口,等着对方先说话。

    他的唇瓣薄如刀锋,发出的声音沉稳依旧:“公司沟通有点问题,许律师,对不起……”

    “我能在船上待下去吗?”她仰着头,目光桀骜不驯。

    “‘长舟号’欢迎你。”男人伸出手,手指修长而干净,“我是这艘船的船长,王航。”

 第3章 起航



    敦实的二副叫宋巍,是个航校毕业生,在“长舟号”上已经工作了三年。

    之前赵秉承就是与他联系,只因没有特别说明随船律师是女性,所以才闹出了这么大一个乌龙。

    又或许,赵老师早知道船上的态度,所以才故意把水搅浑。

    许衡表示不介意,她对航海习俗有所了解,也明白宋巍不是真正管事的人,为难他没有意义。

    小伙子就跟看上去一样老实,拎着满满当当的行李箱健步如飞,一边走一边介绍船上的各项设施和功能。

    大副张建新皱着眉头,透过舰桥窗户,望向两人离去的背影,不确定地说:“真让个娘们儿跟船?”

    王航推开驾驶室的门,礼貌地侧身让引航员先行,头也不回道:“总办直接下达的指示,现在反悔也来不及了。”

    走在甲板上的许衡没有感受到这份怀疑,再次恢复期待兴奋的心情,跟随宋巍的脚步一路行至专门为搭船旅客准备的房间。

    位于甲板上第七层的房间没有想象中的闭匿潮湿,生活条件反倒远远超出了预期:双人床、透亮的窗户、独立卫生间、冰箱、沙发,虽然说不上豪华,但是应付日常的生活绰绰有余。

    宋巍看到她目瞪口呆的表情,显然也有些自豪:“‘长舟号’是一艘超大型集散船,船员超过20名,每人都有自己独立的房间和卫生间。接待宾客的房间条件会更好一些,跟船长一个级别。”

    想起那身白色制服,以及帽檐下漆黑发亮的眼睛,许衡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吃饭是集体式的,餐厅就在楼下。船上很少来客人,因此也没有特别准备。如果需要什么,就告诉服务员,他会留意的。”放下行李箱,宋巍冲她笑笑:“最开始这几天的伙食比较好,越往后越差,你要有思想准备。”

    拍了拍随身的背包,许衡装出不以为意的样子:“我带了零食,没问题。”

    宋巍似乎松了口气,随即冲她敬礼告别:“我要去准备起航了,祝你旅途愉快。”

    “长舟号”虽然登记在大洋集团名下,但实际船东是挪威公司,软硬件设施都比一般货轮好得多。许衡摸清楚房间内的基本方位后,开始将个人物品逐渐归位。这次出海的目的港主要集中在东南亚航区,在航海图上恰好与恒向线重合。

    恒向线,就是海图上连接两点之间的直线,在地球表面上是一条趋向于两极的曲线。虽然它不是最短距离,但能让船舶按恒定的航向航行——就像我们的人生,可能会蜿蜒、曲折、走错路,最终却还是朝着梦想的方向前进。

    有时候,即便自己都不知道梦想是什么,也无所谓,因为心知道。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轮船汽笛发出一声长鸣,引擎也开始正式工作,窗外的景色慢慢发生变化。许衡停下手里的事,像个孩子似的趴在舷窗上:晌午阳光正好,蓝天白云共海水一色,之前看来巨大无比的港口吊机逐渐变小,就像仿真玩具似的伫立码头。

    想到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很难再看到陆地,她干脆将行李箱合上,推门走出了房间。

    下到主甲板层,出舱便是左舷,虽然有些不稳当,她还是扶着墙壁挪动到船头。这一段距离大概耗费了十几分钟,最终登上梯子把头探出去的时候,口中喘息不停,眼前却只有浑然的蓝色天空和大海。

    脚卡在梯架的狭缝间,许衡的半个身子立在船舷外,满目的蔚蓝壮阔,无边无际。即便在视线的余光中,也尽是满满当当的天蓝海蓝。看惯了城市里水泥森林的乌烟瘴气,在这份天与海的辽阔中,人的眼睛、思想、灵魂似乎都被净涤一番,升华到了新的境界。

    “长舟号”正在全速前进,球鼻艏无声地划开水面,如同鱼鳍般顺滑。白浪在船舷翻腾,海鸥在头顶鸣叫,带着些许咸腥味道的海风扑面而来,这种近乎飞翔的感觉,让人忍不住张开双臂。

    她闭上眼任由流动的空气环绕四周,压抑已久的情绪终得释放,恍然觉得自己不是在水面,而是在空中。身处这样壮阔的场景里,很难再去计较任何细微末节的琐事,整颗心都随风飘扬、舞动、激荡。

    “注意安全。”身后突然传来似曾相识的低沉嗓音。

    许衡只觉得背上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回头,果然看到一锚四杠的金色肩章,以及高大挺拔的船长本人。

    她舔舔嘴唇,有些窘迫地解释道:“小宋说我可以……”

    “先下来。”王航打断了她的话,向上伸出手来。

    男人的一双眼睛被遮挡在帽檐的阴影之下,看不分明。可那双大掌却纹理深刻、指节清晰,覆着薄薄的茧。

    许衡于是也伸出手,再次握住对方。

    干燥而温暖,她想,甚至有些粗糙,里外都充满力量。

    待人一回到甲板上,王航便收回了自己的手,居高临下且不带任何情绪地说道:“之前我的大副对您不够尊重,请别往心里去。”

    “没事的。”许衡连忙摆头,显得受宠若惊,“我能理解。”

    “船上都是些粗人,不怎么会说话。”他拉开半个身位的距离,开始往回引路。

    尽管天气很好,船行过程中依然有明显的摇晃,王航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只见他长腿交替迈出,每一步都稳稳地踩住甲板,就像被吸附在上面一样。

    许衡跟得跌跌跌撞撞,有几次都差点磕碰,终于忍不住开口:“王船长,麻烦……麻烦您慢点,我走不快。”

    他回头,语气平静如初:“船上就是这样,凡事都跟岸上不同。即便是走路这么简单的事情,换了人也难得适应。公司说你要跟全程,我认为并没有太大必要。东京湾之后,‘长舟号’正好要去韩国。中国护照在釜山是落地签,你可以考虑从那里回国。”

    女孩用力攥住栏杆,骨节雪白而突出:“凭什么?”

    王航挑挑眉,示意她把话说清楚。

    “凭什么认为女人不能呆在船上?06年海事劳工公约就鼓励女性参加航海,恕我直言,您和您大副的‘建议’没有任何区别!”

    “你知道我们只是建议。”

    他似乎并没有感到意外,倒是让许衡觉得自己有些反应过度,却也不好意思再多说什么:“反正我是不会下船的。”

    “随意。”王航转过头,继续在前面开路:“这次航程要跑的地方很多,有的只是路过,有的要花一两天时间卸货。到港期间会很繁忙,也会很乱,要注意财物安全。其他时候你可以在船上随便转转,不要影响到船员的正常工作就好。”

    “你真的不逼我下船?”抓紧一段难得的平稳间隙,许衡小跑着跟上去,不敢相信对方的态度会突然转变。

    男人的脚步终于停住,视线却飘向海平线,神情颇为自信:“用不着我逼你。”

    许衡于是明白自己是被威胁了。

    两人在舰桥舷梯下告别,她闷闷不乐的回到房间。才换好一身便于行动的衣服,便听见广播通知开饭了。

    船上餐厅位于主甲板以上第二层,两个餐厅分立厨房两侧,一侧专供船长、轮机长、副官还有乘客使用,另一侧则属于一般的水手。房间之间有联通,桌上的菜式看起来也没有任何差别,却人为地隔开区域,显然是专门布置的。

    刚一推门,许衡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原本热热闹闹的交谈声、欢笑声,全都变成了瞠目结舌的惊讶与令人尴尬的沉默。

    整间房里只有大副一张脸认识,而他似乎是也不大乐意搭理人的样子。

    咬了咬牙,许衡硬着头皮冲服务员打了声招呼:“您好,我是随船律师小许。”

    娃娃脸的小伙子眨眨眼睛,半晌没能回过神来:“……律师?”

    “律师上船来干嘛?”船员餐厅里有人扯着嗓门问道。

    “对啊,船上又没有官司。”“你小子就是最大的官司!”“去你妈的……”

    随着熙熙攘攘的叫骂声起,室内里再次恢复之前的喧嚣。许衡在服务员的带领下,来到座位上,感激地接过餐点和饮料,开始低头吃饭。

    她依然能够察觉到投射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好奇的、挑衅的、赤*裸裸的、火辣辣的,各种各样,不一而足。

    不难想象,对于航海这一纯粹属于男人的事业来说,突然冒出的异性有多稀奇。最初的新鲜劲儿过后,则会产生各种不便:生活习惯、人际关系、工作节奏……这也是王航等人变着方儿劝她下船的原因。

    说得更直白一点,有她在,船员们连荤段子都不好讲。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许衡用力嚼烂食物,心中默默下定决心:我自会让你们明白,女人也能在海上好好生存下去。

 第4章 下舱


    交班后,王航来到餐厅,发现很多人还没有吃完,服务员殷勤得近乎过分。

    宋巍跟在他身后,显然也被这里的气氛吓了一跳,连话都说不利索:“船……船长,他们今天……”

    没有理会满屋子里几欲炸裂的八卦热情,王航低着头,脸不变色心不跳地命令道:“吃饭。”

    宋巍咽了咽口水,果断将注意力集中到食物上。

    轮机长是轮机部的头儿,俗称“老轨”,在船上的地位仅次于船长和大副。“长舟号”的老轨八十年代起就跑国际航线,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海员,很有群众号召力。只见他拎着酒瓶,打着饱嗝从水手餐厅那边晃过来,一屁股坐到了王航身旁的座位上。

    餐厅里其他人的声音顿时就变小了,似乎都留意着老轨和船长之间的动静。

    偏生两位当事人像是入了定,一个只顾吃饭,一个只顾喝酒,活活地急煞了一干旁观者。

    坐在他们对面的宋巍也不好受。船上是个小社会,尽管等级分明上下有别,驾驶台的任何命令想要得到执行,仍然少不了全体水手的配合。老轨如今明显就是代表众人来兴师问罪的,船长却死犟着不开口。两个上司杠起来,简直就是在逼他这个小小的二副去撞墙。

    为了打破这份尴尬,宋巍以最快的速度吃干净碗里的食物,讪笑着冲服务员举起手:“小高,再添点儿,今天伙食真不错!”

    娃娃脸的小高还没过来,老轨轻飘飘的声音先荡了过来:“怎么样?不错吧?伙计们特意把好菜给你们留着的。”

    最后一口饭还没咽下去,宋巍差点被呛到,连忙回应道:“……多谢,呃,谢谢大家。”

    “不用谢。”老轨咂了口酒,脸上露出些许哀怨的神态,与中老年男人的粗犷气质颇为不符,却与他接下来的语气很是和谐,“人跟人之间讲究的是感情,我对你有情,你对我有义,大家才能同舟共济,对不对?”

    宋巍又哽了哽,他怀疑自己今天这碗饭不该添。

    老轨借着由头开口,很快直接切入主题:“大家伙儿给你们驾驶台的留饭,是对你和船长有感情。你和船长有什么消息、情报,肯定也不会瞒着我们,是吧?”

    最后这两个字说得十分有技巧,尾音上扬、语气很轻,似疑问似肯定。表面上是寻求确认,实质上又不需要作答,餐桌上的尴尬气氛再次逼近临界值。

    偏此时,隔壁的船员餐厅里还有人发出一声叹息,音调之婉转、气韵之绵长简直能让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仰头闷掉最后一口酒,老轨用手背抹了抹嘴,终于扭头看向了正主儿:“船长啊,将心比心啊……”

    王航吃饭很快,完全没有受到诡异气氛的影响。他冲小高打了个手势,示意可以收拾了。而后将手肘承在桌面上,扭头面对老轨,视线却越过他看向餐厅里剩下的其他人:“说吧,什么事?”

    水手长是个大老粗,缩在后面早就沉不住气了,刚才那声欲盖弥彰的叹息就是他发出来的。听到船长发话,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这边餐厅,铜铃般的两只眼睛里迸射出灼热的视线:“咱们船上来了个女的?!还是个律师?!她要待多久?干什么的?结婚没结婚?有没有男朋友?家在哪里?”

    老轨闭上眼睛,露出功败垂成的沮丧表情,与身后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屏住呼吸的紧张情绪形成鲜明对比。

    王航从膝头抽出餐巾,随手扔在了桌面上:“你们已经看到人了。”

    这句话的语气更为微妙,也更有技巧。既是回应,也是陈述,更是对话题的终结。宋巍理解船长的意思是:既然你们已经看到人了,这些问题就没有必要回答了。即便有答案,也不可能从他的嘴巴里套出来。

    于是,酝酿已久的逼供就这么无功而返。

    王航站起身来戴上帽子,低头瞥了眼自己的二副,冷声道:“还吃?”

    宋巍知道这是在怪他刚才不该乱搭话,没敢反驳。委屈地看了老轨一眼,留下半根鸡腿在盘子里,恋恋不舍地站起身来。

    许衡早就吃完饭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在十几个大男人的注视下,所有动作都像变了形,进食和咀嚼完全从条件反射变成了大脑指令。一顿饭下来,腮帮子都有些酸痛。

    但船上作息规律,饮食有保障,脆弱的胃应该也能得到呵护。这样看来,未来四个月也不尽是悲观失望呢。

    想起王航之前的话,难免又有些憋闷。她索性用被子蒙住头,一条心地开始睡午觉。

    “长舟号”是钢制船体,隔音效果并不好。甲板下功率巨大的发动机“嗡嗡”作响,甚至有隐约的震动感透过墙壁传来。可这单调的声音并没有影响睡眠质量,相反还有些催眠效果,许衡很快便沉浸入甜蜜的梦乡。

    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沉睡过,感谢风平浪静的好天气,“长舟号”上颠簸不再。躺在双人床上左右晃荡,如同婴儿回到摇篮般安稳。身陷漆黑温暖的柔软中,她甚至连梦都没有做。

    闹钟响起时,许衡缓缓地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钢板油漆,恍惚半天无法回神。

    这场旅途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顺利,却也没有担心的那么苦闷。能够有机会脱离现实生活,隔绝网络、时尚、新闻、八卦,对于习惯了繁忙紧张节奏的现代人来说,简直与度假无异。

    可是,许衡随即意识到,自己不是来度假的。

    一个轱辘爬起身来,她用最快的速度穿戴梳洗完毕,精神抖擞地站在镜子前,目光直视着镜中的影子:“最懂船的海事律师,最懂法的航运专家,加油!”

    说完,便坚定地推开了房间大门。

    然而,还没等她从生活区出去,便被堵住了去路。下到主甲板的闸间通道里,只见瘦精精的大副趴在地面上一动不动,侧着耳朵仔细倾听着什么。

    他依然穿着制服,应该还在当班,可这样四肢着地动作显然不属于大副的常规职责范围。想要爬梯子退回去,又怕影响到对方的监测,许衡缩手缩脚地站在一旁,难得有些犹豫。

    眼见着大副的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咒骂出声:“操!”

    被惊得吓了一跳,许衡忍不住问道:“怎么了?需要帮忙吗?”

    对方没有理会,而是很快打开了通往货舱的安全门。急匆匆地下舱时,张建新才记起自己没有带人,抬头却只见到许衡怯生生地站在近旁。

    再能干的大副也不敢独自摸下货舱,真要发生点什么情况,在通讯全无的舱室里只有等死的份。

    万般无奈之下,张建新皱眉道:“有事没事?”

    许衡摇摇头。

    “跟我下来。”

    说完,“长舟号”的大副便消失在狭小的梯道内。

    她还没弄明白对方的意思,却听见梯道内传出回声:“人呢?!”

    “来了来了。”许衡赶忙大声回应,慌手慌脚地扶住梯杆,跟着往下爬。

    货舱里不住人,仅在梯道上留有照明,而且越往下越黑。除了听到大副在不远处的动静,只有发动机巨大的轰鸣穿透船体钢板传导过来。

    这条黑漆漆的直梯窄而长,远远看不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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