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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明深在这一瞬间，几乎是恨透了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的瘦弱女人。
　　她总是一副矜傲清冷的样子，言语淡淡，无波无澜，又在不经意间牵扯着自己的思绪，拨动他的心弦。
　　他几乎就快要相信，她所做的一切都是被逼无奈，都是被杜庭江利用。他甚至可以接受她是为了杜烈这个青梅竹马的事实！
　　可是现实冷冷地打醒了他。
　　杜聆微的所作所为，并不是被迫的。从头到尾，她都是和杜家一条心，她和杜庭江根本就是一类人，一样的冷血阴险！
　　即便她盗取图纸，给晏氏带了巨大的损失，他也没有狠下心真的将她逼到绝境，最终让袁少奇去帮了杜家一把。
　　然而此刻，他觉得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他没想到杜聆微竟然跑去对奶奶捅破整个事情，她明明知道奶奶的病情多么不稳定！
　　她不甘心做瑶瑶的替身，想给自己正名，哪怕知道这种程度的刺激可能会要了奶奶的命，她杜聆微也不在意么！
　　晏明深周身的气场森冷可怖，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的剧烈跳动着。
　　“如果奶奶出了什么事，我绝不会放过你！”
　　咬牙切齿地吼完这句话，他猛地甩手，像是要甩掉什么脏东西一般，起身背离，再没看聆微一眼。
　　聆微怔怔地盯着惨白的地面，就这么维持着跌倒在地的姿势，半天也没有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碰触到她，她一惊，侧首看到谷佳佳的脸。
　　“杜小姐，先起来吧。”
　　聆微顺着她搀扶的力道起身，思绪还是一片空茫。
　　晏明深眸中的恨意和痛苦，她看得多清楚，也就有多心惊。
　　她在这一刹那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无意间说了不该说的话，被晏奶奶听到了？
　　聆微靠着墙壁，混乱一片的脑海，忽地想起刚刚好像听到晏沁想要上前来帮她。
　　她不由朝晏沁的方向看去，没想到对方也正在看着自己。
　　晏沁的脸色是同样的苍白，不可置信地盯着她，似乎一时之间难以消化晏明深刚刚怒吼出来的真相。
　　撞上了聆微的目光，晏沁极快地瞥开了视线。
　　聆微的心里一抽，低眸，睫毛不住的颤抖。
　　短短十几分钟，情势的剧烈变化让她失了理智和冷静，根本不能像平时一样思考，更无力去分辨什么。
　　她只希望，只希望晏奶奶可以平安无事，其它的事情都不重要……
　　手术室的门打开了。
　　迟院长脱掉手上的医用手套，看着匆匆上前的一大帮人，每一张面孔上都是期待和恐惧交织的焦虑。
　　这样的场景，他作为一个几十年的主任医师，几乎天天都能看到，已经习以为常了。
　　可是这一次，他的心里还是不由叹息了一声。
　　“她还在……明深，你和晏沁进去看看吧。”
　　晏沁还有些怔忡，晏明深却立刻反应过来了。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剧烈的收缩，染上了浓烈的伤痛。
　　推开门，晏明深一眼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人。手术室已经整理过了，晏奶奶听见声音，侧首望向了他。
　　“奶奶……”
　　晏奶奶的神色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是慈爱安详的，颤巍巍的握住了晏明深的手。
　　“明深，你长大了。”
　　她轻轻的开口，微弱的声音从干裂的唇瓣中飘出，让晏明深身心俱震。
　　他不由看向老人的眼眸，有些昏花，却很明亮，带着笑意凝视着她最疼爱的孙子。
　　“奶奶，您……醒了？”
　　晏明深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老人神智丧失的这五年，或许就如同一场迷蒙的梦吧。
　　晏奶奶没有回答，却说了另一句话：“你答应奶奶一件事，好不好？”
　　“……奶奶您说。”
　　她紧紧握住晏明深的手，乌青的唇瓣颤抖着。
　　“明深，让则恺回来吧。”
　　晏明深身形猛地一震，惊愕地望着老人的的眼眸。
　　“答应我，啊？”
　　布满皱纹的脸上渗出祈求和哀伤，她直直地盯着晏明深，执意得到最后的承诺。
　　晏明深惫眸，片刻后，他沉沉的开口：“我答应您。”
　　得到保证，奶奶的神情放松了，微笑着呢喃：“好孩子，你们都是我的好孩子……”
　　声音渐渐的弱了，晏明深只觉那只握着他的温暖的手掌，缓缓的沉了下去。
　　他攥紧了拳头，猛地闭上了眼。
　　聆微的每一根心神都紧绷着，注意着病房内的每一个细微的声音。
　　直到，晏沁哀戚至极的哭声传出，绝望而悲凉。
　　聆微浑身发冷，苍白的脸上血色全无。


第141章　恐惧令她窒息

　　聆微从未觉得时间的流逝如此的漫长和煎熬。
　　每一分每一秒，滴滴答答的走过，都像是在沿着她的血管割裂一般，留下一地的绝望的血渍。
　　病房内的哭声从压抑的抽泣到忍耐不住的大哭，晏沁似乎在濒临崩溃的边缘。
　　病房外，所有的人都神情哀痛的站立着，晏家的长辈们老泪纵横，谷佳佳取下她的黑框眼镜抹着眼泪，就连迟亦旸也再没了往日里轻松的神色，神情凝重，眼眶通红。
　　然而聆微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她被恐惧包围了。
　　这种凝重哀伤的气氛，周围空气里消毒水和血腥的气息，惨白的墙壁上印着窗外的干枯树枝，如同地狱中爬上来的索命利爪。
　　又一次，又一次……
　　这个名为“医院”的地方，又一次带走了她至亲至爱的人。将她推入了无尽的绝望深渊。
　　每一颗细胞都在疯狂的吼叫着，要她逃离！
　　聆微的瞳孔惊惧的收缩，浑身不停的颤抖，恐惧地情绪几乎令她窒息！
　　但她不能离开。
　　奶奶还在那里，她还想再看奶奶一眼，还想最后看一眼，这个给了温暖和亲情的老人……
　　聆微咬紧了打颤的牙关，竭尽全力维持着理智和冷静，紧紧地盯着病房的门，如同那是唯一能令她得到救赎的地方。
　　谷佳佳重新戴上眼镜的时候，余光不经意间扫到了聆微，不由惊了一下。
　　她的脸色太吓人了，白的几近透明，额上渗出的虚汗一颗颗的往下落。
　　“杜小姐你……没事吧？”
　　身为医师，谷佳佳的第一反应就是杜聆微可能有什么旧疾复发了，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
　　然而聆微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她的话。
　　准确的说，聆微此刻什么都听不到了，她必须集中所有的注意力想着奶奶，才能克制住自己立刻逃走的念头。
　　终于，病房的门再一次打开了。
　　率先出来的是被医护人员扶着的晏沁，哀伤过度的她连站也站不稳。
　　很快，病床被推了出来，白布盖着逝者的身躯，向太平间的方向运去。
　　聆微眼前白茫茫的一片，视野中只有那张病床，近乎麻木的拖着凌乱的步伐向着那个方向走去。
　　她走到了病床边，白布下的轮廓，令她心脏剧痛。
　　聆微颤抖着手指，一寸一寸的挪向白布的边缘。她不相信，奶奶真的走了，又被这片恐怖的白色地狱带走了……
　　然而，她最终无法见到晏奶奶的最后一面。
　　因为她的手指被另外一只狠厉炙烫的手掌拽住，无情地猛地推离开去。
　　聆微被推得踉跄，惊惶的抬眸，对上一双阴鸷至极的眼眸。
　　晏明深的眼底深不可测，透出刻骨的森冷。
　　他缓缓的，低沉的吐出一个字眼。
　　“滚。”
　　“……”
　　聆微望着那张病床渐渐远离，连带着将她所有的光亮也全部剥夺了。
　　意志力轰然崩塌，她在瞬间被周围虎视眈眈的白色恐惧包围，吞噬地一干二净。
　　视野颠覆，似乎有人在惊呼，而她已经听不到了，彻底的昏死过去。
　　……
　　聆微昏迷了两天。
　　两天里，她偶尔醒来，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下一刻又沉沉的昏睡过去，陷入了噩梦中不可解脱。
　　梦里，她回到了自己年幼的时候，穿过长长的恐怖走廊，被无数穿着白大褂的人挤着压着，跌跌撞撞。
　　终于走到了尽头的病房里，她用力的推开门，看到了坐在病床上的妈妈。
　　温柔的女人微笑的看着她，向她伸出瘦弱的胳膊，安抚地唤道：“微微，到妈妈这儿来……”
　　聆微眼眶发酸，不顾一切地想要去拥抱她。
　　然而接触到的那一刻，女人的身影忽然变得透明，莹润的面庞迅速的衰败枯萎。
　　“妈妈！”
　　聆微恐惧地去拉她的手，却什么也没有抓住。
　　眼前空茫茫的一片，迷蒙中，她忽然又看到了晏奶奶，慈爱而安详的望着，拍着她的手背：“我的瑶瑶最好了，瑶瑶会给我带好吃的糕点……”
　　然而再一次，晏奶奶也消失了，被吞没在张牙舞爪的白色藤蔓之中。
　　周围一片空白的混沌，聆微紧紧的将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低喃着那个放在心尖上的名字。
　　“阿深，你为什么还不来？”
　　“你答应过我的，我在等你啊，我一直在等你……”
　　“带我走好不好，我好害怕……”
　　眼前蓦地一暗，一道熟悉的颀长身影将她牢牢的护住了，温暖而安全。
　　聆微惊喜的抬眸：“阿深——”
　　而后面的字眼再也吐不出来，她颤抖着望着眼前的男人，雕刻般的面容透出浓烈的恨意和冰冷。
　　“滚。”
　　脚下的地面忽然裂开，绽开一个巨大的黑色旋涡，如同恶魔般可怖的狞笑着。聆微惊惶的呼救，剧烈的挣扎，然而瘦弱的身躯却急遽的往下坠落，如同她无处安放的灵魂——
　　“啊！”
　　聆微猛地坐了起来。
　　一片天旋地转，冷汗涔涔。
　　“微微，微微你醒了？”
　　聆微有些迟缓地侧过脸，等着眼中的花斑褪去，她看清了眼前那张焦急的年轻面孔。
　　“小烈……”
　　杜烈紧绷的一口气猛地松了：“我的妈，你吓死我了！”
　　聆微还未来得及回答，杜烈已经对着房间里的另外一个人道：“聂伯伯，微微她没事了吧？”
　　聆微这才发觉，床边还站着另外一个人。
　　聂医生将近六十的年纪，两鬓已经生出花白，是杜氏的私家医生。
　　“思虑过重，易生梦魇。”聂医生在病历上划拉着开药：“你们这几个小年轻，怎么比杜老爷子还让我费心。”
　　聂医生走了之后，聆微问了杜烈，才知道自己竟然昏睡了两天。
　　她在医院昏迷之后，谷佳佳和迟亦旸翻出她的手机，找到紧急联系人。杜烈接到电话之后风驰电掣的就赶了过来，把她接回了杜家。
　　聆微的思绪混乱，记忆最终停留在那张冰冷的病床上。
　　“小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晏家那边……有什么消息？”
　　杜烈神情一敛，皱了皱眉。
　　“你是说晏老太太吧？这几天新闻都在说这件事。今天……应该就是下葬日了。”


第142章　离婚条款

　　聆微的身形一僵，良久后，她起身下了床。
　　“微微你要干嘛？你才刚醒！”
　　杜烈看着聆微匆匆忙忙地套着衣服，眉头蹙起：“你该不会要去……那里吧？”
　　聆微张了张口，发觉声音哑的说不出话，无声的点了点头。
　　“你这副样子，别风一吹就倒了！”
　　杜烈满脸的不认同，然而他知道聆微的执拗性子，断然道：“我陪你去。”
　　他不知道几天前在医院里发生了什么，竟然会让一向坚韧冷静的聆微失去了意识。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杜烈知道聆微对医院的恐惧，但他觉得绝不仅仅是因为这个。聆微一定是受到了很大的冲击才会昏倒。
　　她对晏老太太很有感情，杜烈怕她会伤心过度。微微外表看起来总是冷冷淡淡的，其实内心却特别在意和珍惜别人给予的温暖。
　　“不用的。”
　　聆微轻声开口：“不用担心我。我想自己去看看奶奶。”
　　……
　　冬日里的陵园，格外的萧索，偶尔吹过的风，也浸透了哀伤的气息。
　　聆微将手上洁白的花束放在光洁的墓碑前，凝视着那张黑白的照片。
　　她来的时候，下葬刚刚完成，晏家的人在碑前停留了很久，述说着哀伤和思念。
　　她看到了晏沁，白淼，还有很多家宴上见过的熟悉面孔，有些人她不认识，应该是晏氏其它的旁支家族赶过来了。
　　当然，还有站在家族人的最前面，身形萧索冷肃的晏明深。
　　哭泣声在冰冷的空气中隐隐传来，聆微远远的看着，并没有走近。
　　她不敢走近，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晏家人，怎么面对晏沁，和晏明深。
　　那一日在医院里，晏明深森冷可怖的样子历历在目，他怒吼的话语深深的刻在她的耳膜里，挥之不去。
　　设计图的事情发生时，她还存着证明自己清白的心思，可是现在……
　　有心无力。
　　不，她甚至连“心”也没有，根本生不起丝毫辩解的念头。
　　晏奶奶的离开，给他们所有人带去了一份抹不去的伤痛，这份哀思太浓烈，与之相比，她所承受的冤屈，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聆微只是觉得胸口很闷，闷得发疼。她连上前去抱着安慰晏沁的资格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几乎被冷风吹得没了知觉，晏家的人才一个接一个的离开了。
　　此刻，冰冷的墓碑前，只有她一个人。
　　黑白的照片上，晏奶奶与平常一样，慈爱而安详的微笑着。
　　聆微颤抖着手指，轻轻的抚摸着照片的边沿，脑海中萦绕着最后的画面。
　　那是阳光灿烂的午后，晖阳在晏奶奶花白的鬓发上跳跃。她温暖的手掌轻轻的拍着聆微的手，笑得有些孩子气。
　　“瑶瑶，糕点很快就吃完了，你要快点回来哦。”
　　聆微的眼睫颤抖着，纤长而脆弱。
　　“奶奶，我回来看您了。”
　　她启唇，声音轻柔沙哑，像是怕打扰了什么一般。
　　“让您等久了，您不会怪我的吧？”
　　照片上的晏奶奶笑吟吟的看着她。
　　“奶奶，其实，我一直想和您说一声，对不起。”
　　聆微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难以抑制的哽咽。
　　“我……不叫瑶瑶。我骗了您，对不起……”
　　“您一直都不知道我的名字。”
　　“我叫聆微，聆听的聆，微笑的微。”
　　她喃喃着，似乎终于不可承受一般，缓缓的软下了身体。
　　“奶奶，您能记住我的名字么？很好记的，是不是？”
　　胸腔深处，那股压抑了太久的哀伤绝望，猛烈的席卷了她的每一寸的骨骼血液，一直未曾流出的酸涩泪水骤然涌上眼眶，辛辣而滚烫。
　　隐忍的抽泣低低的传出，慢慢的，慢慢的，越来越大，在最后的一刻，像是再也承受不住，她崩溃的痛哭出声。
　　……
　　接下来的日子里，聆微回到了柏丽街九号的别墅。
　　自从在医院里的见的那一面，聆微再也没见过晏明深，晏明深也没有联系过她。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她依然顶着晏氏少夫人的名头，一个人住在这间偌大的别墅中，生活十分的平静。
　　但聆微知道，这平静之后，她将面临什么。
　　临近年关，晏氏集团本就已经忙得脚不沾地，此时加上晏老太太的去世，又是一阵不小的波动。
　　晏明深只是忙得没空理她。他绝不会就这么放任她如此悠闲的过下去。
　　聆微站在空荡的屋子中央，环顾四周，随后，她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两人结婚一年，这间婚房里的物品，还是当初买房时委托别人置下的，全是流水线生产出来的商品，冷冰冰的没有一丝生活的气息。
　　而她的东西，同样少得可怜。全部打包起来，竟然还塞不满一个行李箱。
　　聆微花了一天的时间清扫完毕，坐在沙发上休息，目光空茫地盯着收拾好的行李。
　　想想，自己这个“妻子”实在是失败，恐怕连情婦都比不上。情婦还能讨金主的欢心呢，怎么她得到的只有晏明深满腔的恨意和厌恶？
　　聆微胡乱的想着，觉得特别可笑，连自己都笑出了声来。
　　一片宁静之中，门铃忽然响了。
　　聆微走上前去开了门，门外是站姿标准的林显，他的手里拿着一份正式的文件夹。
　　终于来了么？
　　唇角泛出一抹极浅的笑，她让开了身子：“林特助，请进。”
　　林显礼貌的颔首，走进了客厅。
　　一进屋内，他看到周围明显清理过的痕迹，以及靠在沙发边的行李箱时，不由的愣了愣。
　　“杜小姐，您这是……”
　　聆微走到沙发前坐下，抬眸，淡淡道：“晏明深让你把离婚协议书带来了吧？”
　　林显看着她平静的神情，对于自己的来意，像是完全的在意料之中，没有丝毫的惊讶，或者愤懑。
　　他甚至有一个感觉：杜聆微之所以还会留在这套别墅内，根本就是在等着自己的到来。
　　无声叹息，林显颔首，在她的对面坐下，将文件夹中的纸张抽了出来。
　　“杜小姐，签字之前，您先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