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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殊-第1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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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蕙于是又笑了。
      白芷立刻抛给江离一个夸张的眼神,那意思是:酸!
      江离忍着笑,强把眼光移到亭外去。
      酸固然是酸,肉要麻了、牙要倒了,当事人倒还甘之如饴,想来“感情”这种东西果然具有杀伤力……然而这,关丫头们什么事呢?
      譬如名字,丫头的名字原就是由着小姐取的,小姐是香草、兴致又高,丫头们都随着就是了,灵不灵透有什么关系呢?又譬如感情,他纵然是个粗人,只要少年英雄意气扬扬,有了种田野里新鲜的魅力,叫小姐私心下看中了,那丫头只需在旁陪侍就是。成与不成、日后作小姐的陪房将侍奉何等样人,如何去计较、所以又有什么相干啊?表哥表妹楼台会,原本就美丽得活似一出折子戏,可是有些人,却注定只是戏中陪过场的道具,那末便睁大眼睛看着罢,能好好活着看出戏,也是件乐事呵。
      风动竹摇,叶叶声声皆是情。上官蕙垂下眼睛,又拨起一曲。
      眼睛垂着,心里却在看他,手下格外的缠绵,简直可写出“游园惊梦”四字;他看着琴,真正看的是抚琴的手,心里话若说出来只怕就是一曲“凤求凰”;白芷侍立小姐身后,笑得惟恐天下不乱,忽而又变凝重。大概已想到“拷红”一折。
      真实的事情,怎么会这么像戏文呢?江离唇角勾出一抹促狭的笑。
      一只蜘蛛扯着丝落在石桌脚旁,出现在陈浩南视野范围里。空中懒洋洋荡了半圈,忽然八只脚捧着肚子颤抖不已,如捧腹大笑状!
      天哪,不是他眼花了吧?一只蜘蛛在大笑?!
      陈浩南吓得猛然抬起头,撞见一双灰蒙蒙的眸子,目光深深的叫人看不透,而唇角勾着一抹笑。不知是在笑别人还是笑自己,隐隐似一个巫。
      这是主何吉凶?陈浩南仓皇的看看上官蕙,上官蕙仍然羞涩低头;看看白芷。白芷还在发呆;看看蜘蛛,蜘蛛不见了;看看江离,江离已经将目光避到亭外去。于是陈浩南也只有惶惑着勾下头来,当日仗剑江湖的英雄意气。竟不知是丢到哪个旮旯里了。
      以后的几个月。陈浩南一直寄住在上官的府第中,忽然养成了每天散步的习惯。而自小娴静的上官蕙变得越来越多的喜欢聊天——说是聊天,多半还是自言自语罢——而且多半是对着江离。
      这个出奇沉静的丫头,平常绝不多嘴,答话却句句在人心坎上,自然比白芷可人意。白芷一向觉得自己最聪明伶俐,见到小姐一天比一天亲近江离,心里难免老大的不舒服。然而江离的应答方式,她永远学不来。正如她的说话方式,江离也学不来。上官蕙何尝不知道白芷有白芷的可爱之处,但要吐露这甜蜜慌乱的心声,终还要对着江离。
      她曾坐在绮窗前,将牡丹一瓣一瓣揉碎,芳心辗转、乱红横地,多少疑虑不知向何处去卜问,说出来不过一句:“今天又遇见了他,是他有心找我……还是天的安排,江离?”
      这话问得其实很蠢:两个人都不停在园子里乱走,若是一天只碰见一遭,那就算老天不照顾。怎的说今天又碰上了,便是“天的安排”?没的叫人骇笑!但到底问出来了,江离却断然不会笑她,只低声柔气回答:“小姐这样尊贵,一定有天照顾的。”语气里没来由的笃定,叫她心一暖,也开始相信她与他受命于天,这美丽的信仰将保证她的故事拥有完美收稍。
      她也曾倚在棋坪边,把粒白子在指间慢慢拈过,晓得菱镜中映了自己的影子,笑意便像花一样慢慢绽放出来,但还要忍不住问:“美人香草……我真的很美吗,江离?”
      江离并不回答,只瞅着她笑。瞅得上官蕙都不好意思了,嗔道:“这丫头舌头怎么了?敢是给猫吃了?”江离方对她轻轻答道:“小姐真美。”于是上官蕙方才能放心又羞怯的笑起来,回头细细端详菱镜中的影子,开始真心相信:自己是如此之美,让人倾倒。
      她也曾将《老》《庄》盍在《诗经》上,拣起《断肠集》,翻上两页,终还放下,问:“这像不像个传奇?——爹爹妈妈会不会反对?——你怎么不说话?”江离微笑着,将头缓缓摇着:“江离不知该说什么。”
      该说什么呢?传奇罢,任何爱情,终是了,也是个俗套的传奇。然而当事人心中的患得患失,却叫这样的俗套中开出罂粟花来。其实,任人想也知道,老爷夫人若是看不上这个少年英雄,当初恐怕就不会叫她出来相见,后来更不会对他们的私会睁只眼闭只眼。可是这终是不笃定的,说不出口的,将那种种磨难一一幻想过,苦痛中别有种叫人激荡的快活。会反对吗?不会反对吗?何必说清。原是这般自寻苦恼的滋味呀!
      天渐渐的热了。
      种种粉白嫣红的花儿,纷纷开遍园林、又纷纷谢去。人的夹袄换作单衫、再换作纱衣,又是一年春来春去,河上柳飞、四季空回。
      春天总是要去的,去时除了满地落花,什么都不曾带走。可是在人世间,有的心情一旦开放,就再也不能凋残。
      上官蕙住的似锦阁中,终日供着雪白香花,为了取凉,青石板都用井水泼过,吹过的风便带了清冽的味道。但阁中主人两颊却终日烧着点红霞,目光老是那么灼灼的明亮着,闺中絮语时,用词也越来越大胆了:“真是个粗人,怎么又这么叫人爱?——江离,怎么不答话?嗳真是个笨丫头,你不知道什么叫做爱。”
      江离唇边噙着的那抹微笑,怔怔的褪下颜色。
      是的,爱。再怎么洞悉世情、聪明出尘,惟有这句话是参不破的。她不懂爱。
      这是她唯一不能懂得的东西。
      上官蕙见江离神色黯淡了,只当她是忧虑日后归宿,到底是自幼相从的主仆,心中也觉不忍,忙携她手道:“莫怕莫怕。日后出阁,你与白芷总归是随着我的,四哥哥脾气很憨,是个好人——他纵有不足处时,我也绝不会叫你们受气!”
      江离眼睛一阖,再张开时,倒笑了:“我只要随着小姐就好。”
      上官蕙觉得心中暖融融的,笑着只是啐了她一口。
      那个时候她与他已经快要定下亲来。
      大局将定,两人却反而不好亲近了,连园子里轻轻一瞥的会面,都得忌讳着。好不容易,在一个粉红睡莲花于池中静静开放的黄昏,靠说通了管事的王大妈,才于枕竹轩中安排下一面。
      还是最初听她抚琴的亭子,最初陌生的两人,如今已快定下亲来。陈浩南觉得像作梦一样。什么事情太好了总会像作梦一样。在梦里,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喜是悲。
      呵暖风吹得人头晕。陈浩南看着如此甜美娴静的仙子妹妹,不知道心中是喜是悲。
      只是那样恍惚的,隐隐明白自己是在一座美丽的宅子中,宅子有座美丽的园子,园子里有花、还有从来不开花的竹林,有一个仙子会在这里弹琴——这个仙子,真的要嫁给他吗?
      这是他作为男人,求也求不来的福气。
      然而江离又在微笑了。
      是看戏一样,那样疏离的,可又阅尽了前缘后事般通透,且因为这通透的缘故,白生出一种嘲笑来,愈发似个巫,叫人遍体生寒,却又没来由的觉得亲近。
      像是,想要亲近死亡一样,那种亲近。
      陈浩南忽然想起前几天的梦,那是座很大的戏台,人人在其中醉眼沉酣,他木着头、张着嘴,喃喃,说些自己也不能了解的话,仿佛身受了许多苦,模模糊糊又给撺簇上云端去,正在头重脚轻时分,一双极冷、极淡,冷淡得似完全没有温度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猛抬头,见双灰蒙蒙的眼睛,闲闲道:“哦,与我一起看戏罢。”于是他全没来由的、心中那样安定,便脱尽云雾,宁静立脚在旁边,看那场中人们与他的肉身一道扰嚷聒噪……
      “啯,啯啯!”陈浩南猛然睁开眼,梦醒。床脚,一只丑怪的大青蛙向他翻翻白眼,腆着大肚子不紧不慢踱出去了。
      上官蕙仍在拨弦,垂着眉,拨到缠绵时,手法却涩了,眉心含怨。
      (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
      她含怨,他不明了她怨的是什么,心下慌张,又怎知她要的不是他慌张、惟要他明了,要他止了她的慌张。
      然而到底要他明了什么,她自己又知道吗?
      无非都是瞎了眼的饿死鬼罢,贪欲永无饱足时,恨不得吞吃了什么才好,却永远是什么都看不到、捉不牢。
      风忽然渐渐的就大了,黑云滚滚直卷过来。江离变了脸。上官蕙住了手,白芷慌慌的问:“敢是要下雨了——小姐可是要先回去?”

      第三十六章

      上官蕙不语,睇着陈浩南,欲语还休,欲走还留。
      可巧这时突然打下一个雷来,她吓一跳,轻轻叫了一声,大睁着一双秋水眸子,娇躯瑟瑟发抖、摇摇欲坠。白芷要扶她,她却倒向另一边。他慌忙赶上去扶住。她喘息微定,方想起男女授受不亲,而他们还未正式定亲,赶紧要挣开,却是手脚无力,只双颊上挣出两朵红晕来,一发娇媚。
      江离想笑:好蠢白芷嗳,竟想抢先扶小姐?何处想得来!难得这雷凑趣,小姐的美人受惊柔弱态,原是为他才做,一旁的道具却凑什么热闹呢?马屁拍到马脚上,全没些眼色,险些毁了场好戏……可是她笑不出来。
      陈浩南一眼瞥见,这个丫头脸色变得煞白,目光直直的。有些可怕。
      老大的雨点噼哩啪啦摔下来。王大妈催了好几声,上官蕙最后向他瞥一眼,(呵怎当她临去时秋波一转),终于叫白芷扶着先回去了,王大妈也跟过去,单留下江离收拾琴具。陈浩南局促的去看阴沉沉天空,不知道是不是也该离开、或是等这暴雨下过了再走?却总觉得脸旁好像蜷着什么冰冷柔软的怪物一样,有那样恍惚的嘲笑。他不敢抬头去看那微笑的人,可又忍不住想教训这个江离:你到底是怎么回事?终于下定决心一转头,却只看见双淡淡双眉和淡淡的垂下去的睫毛。
      雨落了几点又滞住,空气很闷很静。忽的“掴喇喇——”一声霹雳,煞是惊心,他的耳朵都被震的有些发麻。却听的闷闷的一声叫。好象是心脏被剑刺破的声音,接着又是“砰”一声。低头看,江离已连人带琴摔在地上。
      “江离江离,你怎么了,江离?被雷吓着了?脸色怎么这么可怕——你怎么不说话,江离?”
      被雷吓到?江离其实为了这句话很想笑。他知道什么?她怎么会被雷吓到?她就算脸色可怕也绝不是因为害怕。她记得妈妈怎样抱着她逃跑、记得雷雨怎样染黑了天空。记得怎样,电光一闪、照亮了青白的脸色……可是她不能不怕雷。江离是一种长在江边的野草。江离怎么会怕雷呢?……所以何必问为什么膝盖上锉刀蹭过一样痛、为什么喉咙里哽着说不出话来?谁在问她怕不怕?她怎么会怕?不怕不怕。
      “我不怕。”江离道。
      “为什么不怕。”陈浩南问。
      她突然扬起头来直看进他的眼睛里,一字一顿道:“因为,怕也需要资格。”
      怕也需要资格。他呆呆看着她。当年他刚闯入江湖。也不过是个孩子,拼命还来不及,有什么资格娇弱,可是——可是她为什么要说出来?有人天生是捧在掌心的花朵。譬如表妹;有人天生是野草。要活的粗糙些才能平安,想太多,不会崩溃吗?
      江离不知他为什么要发呆,一时也沉默了,还自省自己是不是吓着了他。
      终于他开口道:“好了好了,江离,别怕江离,以后我会照顾你。”
      这话江离倒是不稀罕的。照顾?说的好听。施舍同情会给他自信吧?会让他觉得自己是救世主?“我稀罕你的照顾?”她冷笑。
      “以前没人照顾你吧?”他宽容而怜惜的笑笑。
      “自然有。”她咬牙。
      “谁?”
      “我自己。”
      这个时候她很凶很凶——可是奇怪,又好象很小很小。比一只小动物还小。于是他就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他把她抱在了怀里。
      一个必须学会自己照顾自己的女子,其实是个最需要照顾的孩子,他想,即使她有一双小兽一样凶狠的眼睛。
      他的怀抱很暖和。江离开始骂自己:你这个卑鄙的女人,一看见他你就想要他的暖和了吧?所以才越来越不安越来越刻薄,卑鄙、且寡廉鲜耻,可是——可是,心里另一个小小的声音冒头:我想要暖一暖自己,这又有什么不对?
      “你是喜欢小姐的吧?”她总算恢复了理智,低低的问。
      他惘然的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他说,“应该是喜欢吧,你们小姐那样的人品,谁会不喜欢呢?”
      “可是你如果喜欢的是小姐,又有什么余力照顾我?”她的双肩慢慢僵硬一点。
      “江离,你太贪心。”他笑叹。
      “是,江离太贪心。”她悚然,“江离逾距了。”
      她要离开他。她用冷冷的外壳包起自己的伤口她要离开他。他忽然觉得让她离开是办不到的,好像让一只受伤的小兽离开他一样办不到,好像让他自己的生命离开他一样办不到。
      “江离,你听我说江离。我喜欢蕙妹,我可以把我所有的东西给她。可是你……我怕你。我怕你的眼睛……我只有把我自己给你,让你暖和一点。”
      “暖和?”
      “你太冷。江离,你冷的好像一捧灰。”
      “冷?”她微微笑起来:“这是一种很难治疗的疾病,你可知道?——或许需要吸干一个人心里全部的热量方可痊愈。”
      “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
      “让你快乐,比我的心重要——你说我是不是喜欢你了呢?嗯,奇怪,你不算美人,我也不知道‘喜欢’两个字够不够形容我对你的感觉?”
      她觉得他的表白很酸!叫人牙酸肉麻手脚抽筋,可是——可是她怔怔的想:唉呀!他看的懂我的眼睛。十二年来,他是唯一真正表现出来在乎她的,或者说——
      “你爱我。”她道
      “爱?”他惊一下,“这不应该啊——那么你呢?可爱我?——你还是很冷吗?”
      江离发抖了,她低下眼睛:“不,我不爱你。”他说得对,她是一捧灰,在他的怀里仍然觉得冷,因为自己不会燃烧。因为她不会爱人。
      “为什么?”陈浩南自尊受到了损伤。他坚持问下去。
      这个问题很好笑。为什么竹子不开花?为什么江离不能爱人?竹子开花就要死了,人呢?……江离怕死胜过怕冷。)
      她又躲到她的壳子里了,戴一个轻松自然半真半假的笑:“有人给我下过血咒,不能爱人的,你可信?”
      “怎么样的血海深仇呢?要下这样的咒?”
      仇?这次江离真的想笑:妈妈,你是爱我的呀,所以不许我纠缠进女人的悲剧里,你用性命要我保证始终冷静,可是——可是女儿想知道:爱一个人要盲目到什么地步,才会把祝福做的像仇敌的诅咒——爱一个人要热切到什么程度,才会以性命相交付?
      内心已经山呼海啸,江离却没有回答陈浩南,只恍惚笑一笑:“你放开我。”
      他一愣。
      “请放开我。”她低低道,“不然我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他才发现他们原来都还坐在地上,于是放开手臂。亭外雨已下的大了,寒气如水般浸过来,她打个冷战,慢慢站起来,抱了琴,低头走出去。
      “等一下,你膝盖破了!——外面雨太大。”
      是,难怪膝上咝咝的抽痛。江离又想笑。都是她逾距,她不安分,活该她不得平安。
      喜儿来了,是给陈浩南送伞来。他是陈浩南的小厮,给少爷送伞原是分内的事。陈浩南却把伞给江离。她也没推辞,也没说话,只低了头望外走。
      天色暗暗的,雨下的很紧,闷雷仍隐隐的在天边滚,她一言不发,低了头急急离开他。
      “你是不是怕我?”他看着她的背影,问。
      怕?她的心在跳她的血在血管里奔。“呵妈妈,”她心道,“你在担心我,你也想问这个问题?妈妈,我不怕他,我不爱他。”
      那时往枕竹轩送伞的其实还有一个人:白芷。
      白芷没有进枕竹轩。她站了一下,就回去了。
      江离平日里闷闷的低眉顺眼,原来是个闷骚小蹄子,心眼全放在肚子里呢,亏的小姐白这么疼她。白芷愤愤的。
      上官蕙脸上就有些青青白白,一会儿,冷笑一声道:“倒看她不出……好丫头,不愧是我使的人。”
      管事的王大娘也很是替小姐不平,愤愤道:“这头角流脓的浪蹄子,不如绑上她到老爷太太面前发落去……正经勾引起姑爷来,这成了哪一门的规矩了?”
      上官蕙摇了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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