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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心-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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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笙与长青匆忙奔至大殿后方时,已见殿前起了火光,一小队朝廷军正同卫家军殿前厮杀,身后还有源源不断的人马越过宫墙宫道杀来。连笙慌了神,不知该如何是好,低头一见身前兄长,竟也不知哪里来的热血,捡了地上一把长刀便紧紧握在手里。
“你做什么?”
“若他们杀进来,我保护你。”
连笙眼里视死如归,还带着慌张的视死如归。
“你保护我什么!”长青一声喝,“若他们真杀到了跟前,你不必管我,就只管保命。”
“反正也保不住命,都一样。”
连笙不由分说,提刀站到了他跟前。
长青被她背影一挡,刹那间眼里起的失魂落魄,忽然就感到了周身的悲凉无力。
因他是一个废人。
废了两条腿,他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办不好,哪怕此刻挡在连笙跟前,却连叫她退后的能力都没有。长恭还妄图将她托付给他,实在,实在可笑至极。
过去是他不自知,直至此刻才明白,自己根本就不是她能依托的人。
非但不是她的依托,反还是她的负累。
长青望着连笙的背影,心中乍然凄苦,他清楚明白,若没有自己,当初在卫将军府中搜查谋逆罪证,她当场便可以一走了之,若没有自己,眼下朝廷军围攻鄞城,她也可以及早逃脱,遁出城去。皆因自己是个负累。
于是长青眼中蓦地自苦与决绝,竟就在一支利箭倏忽飞向连笙时,一把将她推开。
连笙跌坐在地,猛一抬眼,便见那箭直直插进他的胸口。
“兄长!”她一声惊呼。
却见长青面上毫无惧色,只苦笑着望着她,因疼痛而略显扭曲的笑,喊她:“这样,你可以不必再管我了。”
“顾自保命吧,连笙……”
他话音落,便斜斜的身子,向后倒去。
连笙大吼一声兄长,扑向他的跟前。然而人还未能扑近,便被横空劈来的利刃挡住。
一把长长大刀毫不留情地砍下,差点落在她的手上,就要将她胳膊砍下来。
连笙一个骨碌避开,却又迎面刺来另一支铁枪。
她哪里见过这般阵仗,眨眼殿前已是围满了朝廷军的人,朝廷军人马数以十倍计,要将卫家军杀个片甲不留。连笙一个不防,被人一刀砍中。
刀就落在她的背上,立时豁开一道长长口子。连笙只觉背上受人一击,刹那疼痛过后,便是如泼辣椒水的火烧火燎。刺痛渗入骨髓,像要爬满她的全身,她一个趔趄往前扑去。
手里的刀跌落在地,她慌忙爬去捡起,回身便挡。
背后凶神恶煞一般盯上她的士兵正挥刀再要砍来,连笙忍着背上火样灼痛,“啊——”地大叫着,发了疯似地举起刀也向他砍去。
十八年来没动过的长刀,一朝拿在手上,站在两军混战的人堆里,连笙只觉手脚皆已不是自己的,提线木偶不受控制一般,只有握着刀乱砍。
不砍人,便要被人砍。
朝廷军像是杀红了眼,无论将士还是百姓,但凡未着朝廷军战甲的,格杀勿论,更遑论连笙这样挥刀抵抗的。一刀砍在她背上,疼痛还不足以教她倒下去,紧跟着一支铁枪便刺穿了她的肩胛。
枪头明晃晃扎进肉里,推着连笙往后踉跄几步,而后猛地一拔。
肩上登时便被凿出一个窟窿,眨眼血流如注。连笙脑袋“嗡”地一响,膝盖骤然被人一棒打软,单膝触地,跪了下去。
背上的长口子仿佛蔓延到了肩上,与肩上新伤连成一线,宛如一条荆棘做的绶带,斜斜捆在她身上,教她动弹不得。可动弹不得,还是得动,得挡,可无论她再如何奋力抵挡,身上伤口却还是越见越多。
胳膊上腿上背上,大小伤口好比铁网将她网住。
肩胛处拳头大的枪伤涌出血如井喷一般,眨眼便淌红了她的衣裳。
像是要将她周身血液流干,连笙只觉随那滴答血水,气力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尽,于是忽地两眼虚虚一晃,转头便闷声栽倒在地。
周围还是厮杀的人群,鲜血溅满了他们的铠甲与脸,连笙倒在地上,两眼半合,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满身是血地倒了地,士兵们只当又干掉一个,便再无人管她了,于是连笙双目虚浮,终于在这混乱的局面里停了下来。
石面冰凉,她半侧着身子躺在地上,眼里是横倒的世界,屠戮的无情的世界。
空气中的血腥味充斥她的口鼻,教她有些作呕,她勉力睁眼瞧着,终于看清了两军交战,原是这副模样。不是刀枪无眼,而是刀枪都长着眼,盯着敌人性命的眼。
她忽然间便原谅了长恭。
他是对的,沙场男儿,谁不是将脑袋系在腰上,她觉得活着是应当,却不想想于他竟是侥幸。若非真心害怕,他又何必答应要娶,却将自己拱手托付他人。
眼中骤然有些发潮。
眼前交战的身影越发模糊起来,她闭了闭眼,不想再看了,感到自己呼吸的衰竭,于是蓦然只想见到长恭来。石头地面冷得像冰窖,她没有了力气,只想要靠着他。
可是长恭不会来了,他在营州,距鄞城还有一天的路。
不会来了……
连笙眼角一滴泪过,竭尽全力抬了抬手,缓缓拽出颈间的鬼不晓。鬼不晓短短一截,她将它贴在唇上,一下一下吹着。
人死以前,相传都有回光返照,听闻福泽深厚的,还能闻见丝竹管弦之乐缥缈相迎。连笙大约福浅,连吹的哨子,都是寻常人听不见的。
她感到脑袋渐而发沉,沉得双眸再也无力睁开。
合眼以前,隐隐约约见到远方似有神光,满殿恶鬼仿佛怕极,齐齐让开。那神光是来接她的吧,她抿嘴笑笑,可于神光中一个身披银甲的影子,因两眼迷离,绰绰约约,唯有金甲折耀天光,在她将要坠入漆黑一片的世界里,分外夺目。
是长恭……
可是长恭?
她终究无力支撑,指尖一松,唇上的鬼不晓应声落地,两眼沉沉闭了下去。
…………………………
长恭抵达营州后,亲自上阵杀了几场,可与朝廷军一日交战下来,却越发感到十分的古怪。朝廷军先头的攻击是很猛烈,诚如营州守将八百里加急来报说的那样,几乎是以侵吞营州之势,但越往后打,便越加感到后继兵力的不足。在前头的轮番猛攻后,后续火力却似乎没有他想象当中那样强烈。
长恭正在疑心这群将士是否在打拖延战时,却接到后方急急奏报,原先要来支援营州的朝廷军大部突然改道,直奔岳州去了!
长恭心下骇然大惊,岳州!鄞城!
他当下取出帅印按到身后单庭昀的手上,只留了一句:“支援岳州,这里交给你了。”而后一唤墨白二位先生,纵身上马,头也不回便冲了出去。
鄞城守将不足三成,朝廷军大举进犯,鄞城定是守不住的。长恭心急如焚,已等不及再点大军出发了,只想立刻回到鄞城,回到连笙身边。
若是鄞城城破……
他不敢想象,快马扬鞭,几乎是飞也似地往鄞城赶。
墨先生白先生紧随其后,连夜不歇,从傍晚奔行到翌日午时,终于抵达岳州。然而他们飞奔到鄞城城外时,却发现情况比他们预想的还要糟糕。朝廷军已然攻破城门,正在城中大开杀戒。
从前兆惠征战沙场时,便赫赫有名的,但凡是他攻下的城池,必然屠城。如今用以对付公然起义的卫家军,更将有过之而无不及。唯有杀一儆百,方能教齐境的百姓们都看清楚,归顺叛军会是怎样一副下场。
血洗鄞城。
长恭捏紧了缰绳,手上青筋暴起,骑着战马只在鄞城城外来回踱了两步,便一提银枪,杀进城中去。
单枪匹马,直闯敌阵。
二位先生二话不说也跟上前去。
鄞城城中的朝廷军正在厮杀,便见几匹高头大马闯了进来,马上一人金盔银甲并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即便远隔数十丈外也能感觉到的雷霆震怒。怒火仿佛要烧上天,烧得他们三人像是火箭一般直直射向赵皇宫宫门。
起初朝廷军还纷纷避让,不多时便发觉这三人并非善类,更有甚者当场认了出来:“是卫长恭!叛军主帅卫长恭!”
这一声大喊,刹那便将火力全引了来。
长恭与二位先生一路奔袭,方一奔至赵皇宫宫门,身下战马就被前头围堵的士兵齐齐砍断了腿。他三人飞身从马上下来,陷入敌阵。
“少将军只管往前杀,身后交给我和白羽!”墨先生头也不回大喊一声。
“二位先生有劳!”
长恭毫无犹豫,横指银枪,便向前杀去。
银枪所向,烈烈带风,长风过处,见者披靡。
墨先生与白先生在他身后,一左一右替他挡下身后攻袭。两柄长剑握于他们手中,不过看似普通的两柄剑,竟能削铁,挡住朝廷军的枪林箭雨。正在酣战之际,耳朵里却蓦地听见声声哨响,隔空而来。
两位先生迅速对视一眼,是鬼不晓!
“在大殿!少将军,人在大殿!”
一声报,长恭立时掉转枪头,向大殿杀去。
大殿前的情况惨烈尤甚,长恭与两位先生往里杀,却觉全然不似先头入宫门时那般顺利。跟前的将士仿佛撵也撵不散,杀也杀不尽,他步履维艰往前行,银枪被砍断了,便折成双棍再战,与朝廷军短兵相接,截下两把长刀继续杀下去。
周围密密麻麻的朝廷军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十倍百倍于他们的枪与刀齐齐刺来,即便身后还有两位先生保驾,长恭也是身中数刀数枪,负伤累累。
他只抱着必死的信念往前杀,这样的局面,他进来了,本就没再指望活着出去,可即便是死,也要再见她一面。
哪怕死在连笙跟前,也好过他一人独活。
于是刀剑相加,他宁以肉身挡着也要向前。
向前,杀!
身上脸上被枪头刺中被刀剑砍伤血流不止,血与汗水模糊了他的双眼,长恭连一拂的喘息也无,竟生生以一己之力,杀出一条血路来。
终于见到了连笙,她正倒在殿前地上,身旁不远,是早已中箭不省人事的兄长。
长恭双脚蓦地一顿,下一刻便迅速向她奔去。
“连笙!连笙!”
他抱她坐起使劲地喊,可怀中连笙却闭着眼睛毫无反应。颈间鬼不晓滑落一旁,长恭正一时无措,“少将军,把她交给我,她还有救,你来引路,我们还得杀出去。”
一旁白衣已被染红的白先生伸出了手。
长恭只怔了一瞬,便再无半刻犹豫。白先生抱起连笙,墨先生带着长青,长恭捡起地上铁枪,枪指长空,一声振臂。
立时殿前的卫家军便发现了他。
“是大帅!大帅来了!”
几名卫家军振臂高呼,登时溃散的军心竟像拧成了一股。许是以为长恭带着援兵赶到,卫家军将士忽来的英勇,竟纷纷聚拢来他身边。
长恭深知此刻军心未稳,亟需一颗定心丸,当场便将铁枪一指:“卫家军已杀回鄞城!就在外头接应,众位弟兄随我杀出去!”
“杀!——”
一呼百应。
过去踽踽独行十余年,长恭从不知这世间还有除去家仇以外的牵挂,每每上战场,皆是怀抱视死如归的心念披甲上阵,仿佛死了便解脱了,可唯独这一次,他分外渴望,想要活着冲出去。
连笙,连笙还要活下去。
于是血染战袍,红瞳嗜。血,心中唯有一个字,杀。
身后的队伍越发壮大,七零八落的卫家军一见大帅,便源源不断加进来,前仆后继与他杀出去。
城中枪林箭雨,城外炮响不绝,长恭一心要将众人带出城门,只要冲出包围,便有一线生机,却不想方到城门口,竟会听见朝廷军的集结号响。
隐约听见城楼上有士兵在喊:“出城迎战!起义军!起义军打过来了!”
长恭大喜过望,竟不知单庭昀领兵,还能有如此神速?
可他提枪再要冲出去,却会骤然眼前一黑,身子也不知怎的,刹那没了知觉。这具身子已然耗到了极限,仿佛绷至极点的弦,终于“崩”地断裂。
一声“大帅!”,长恭浑身是血,闷头栽倒过去。
第90章 卷十七 非梦(壹)
连笙刹那睁开眼。
眼前只见白茫茫的一片云雾; 不知身在何方,她低头看向自己,明明她记得; 自己捱了许多刀枪; 倒在地上奄奄一息,连喘息也分外艰难; 为何却会一睁眼,竟像没事人一般。
身上不见半点血痕; 仿佛那场城破只是一觉大梦; 梦已醒来; 自己只是睡了一场。
可眼下白茫茫的四野,又是在哪里。
是在梦里?
连笙试探地迈出一步,却发觉脚下踩不到地。
云端白雾缭绕; 她的身子轻飘飘的,毫无知觉,于是方才发觉自己许是一具魂魄,无根无源; 正于茫茫云海间游荡。
这一念起,她忽然便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原是死了。
可继而又起了沉沉叹息; 自己竟是死了。
不想自己活了十八年,最后会是这样死去。她苦笑一声,死了也好,无牵无挂; 想着,便任由身子随风摇摇晃晃,向前飘去。
四周皆是无垠雪白,茫茫一片浓得散也散不开。她也不知自己飘了许久,却见云雾渐渐淡了,越发地淡,终于眼前清明时,竟然现出一座青山来。
山在海上,四面琥珀般的海水围着,隔着未散尽的云雾还有些缥缈。然而及至到了跟前,才见满山植被苍翠,山顶金色祥云环绕,鹤唳凤啼,竟是仙境。
连笙心下有些诧然,也不知自己这是晃到哪里来了。
青山碧水,仙气绰约,连笙方才感到双脚落了实地。自山脚一条蜿蜒小路通上山去,她不由便沿路往山上走。一路曲径幽深,往前走只见慢慢现出一座恢宏屋宇来,脊吞金稳兽,柱列玉麒麟,却也不知是哪位神仙的府邸。
门大开着,她正犹犹豫豫要不要往里进,却就听到耳朵里倏忽飘来一阵琴声。
仙乐风飘,亘古空灵。
连笙忽觉这琴声耳熟得紧,仿佛曾于人世间听到,是在卫将军府的小院里,抑或是在西山桃墓一袭白衣的先生指下。她鬼使神差循了琴声向里走,便见府中楼阁玲珑,亭台池榭,终于一处绕水竹轩畔,见到了弹琴的人。
是一位女子。
远远只见一袭青丝如瀑,垂在地上,她半是颔首坐着,身前一张五弦瑶琴,十指纤弱灵巧,正于弦上翻飞。仿佛她是知道连笙要来,蓦一抬头向她莞尔轻笑,刹那似有和风拂面,满室清光。
可这一浅笑,连笙却在看清她眉眼的当场,生生竟怔住了。
黛眉杏目,顾盼流情,樱唇皓齿,柔婉生姿,白皙面上,眉心一点赤红朱砂痣,竟与连笙一模一样。
“你,是……”连笙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却见她十指轻轻按于弦上,停了琴音,而后长袖一拂,站起身来。
身若无骨,婷婷袅袅,她立于案前含笑脉脉:“你来了。”
连笙只觉自己神思刹那混沌,怔怔然往前行了两步:“你是谁……”
“我是这里的主人。”
石泉低吟,婉转好听。
“这是哪里?”
“赤海青山。”
“赤海青山……”连笙凝眉不解,“我听人常言,人死以后,身归地狱,经奈何桥渡忘川,消尽前世业障,却为何独独只我,死后会来到这里。”
眼前这女子却笑笑:“谁说你已死了。”
“我若未死,人怎会来。”
“你没有死,你也没有来,来的不过你的神识,肉身尚还在人间里躺着。”她笑着,侧过身,回到一旁的桌案前。
连笙便也跟了进去:“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和你长的一个模样?”女子抬头,微笑接过她的话。
连笙诧然,她竟像是读得懂她心中所想,于是方才仔细打量了她。
两人虽然生得一模一样,然而衣饰妆容却迥然不同,连笙常年质朴的素色加身,于她却是绮丽繁复。淡红绘桃枝纹敞口长袍,描了金丝沿边,腰束一条珠玉镶缀月白锦带,笼一件银丝勾勒祥云的透白纱衣,衬出面上亦是白肌胜雪,雪里透红。
连笙素来不讲衣容之人,竟也只觉相形见绌。
许是与她一个模子,形如孪生,甚至比孪生更要甚些,于是一朝得见,过去十八年里过得邋邋遢遢的日子骤然浮于面上,相形之下,竟是大写的尴尬,遂才分外在意起来。
连笙一时赧颜,低了低头,便听身前女子含笑道:“你不必感到奇怪,只因你我本也一人,你既是我,却又不是我。我是司命。”
“司命……”连笙抬眼喃喃了一声。
眼前司命唇角浅浅扬着,立在案前。案上一副笔墨纸砚,中有一卷书册摊着,一支毫笔蘸墨被搁在侧旁,似是先时未能写完便撂下的。
“你就是司命?”
“是。”
“人间命数皆归你掌管?”
“是。”
“那我是个什么命。”
连笙忽而好奇,却见她微笑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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