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锈祖诀-第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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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正在击着鼓低哼着小调,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光景恬静。
“有什么事?”卫留贤对桌边的女人说。
女人戴着面纱,强作镇定,正是搅动骆帝七年之灾的仙师,伪道清剿榜上第一,在天子颁下“道不预政”之令后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如今还在各大宗门的悬赏录上。
仙师深吸一口气,底气不足显得声线发虚:“是木犀真人走脱不开,让我来问你,你上回不是与他说对玉墟宗的宗主势在必得么?怎么还是让别的人得了去。”
窗外的日光铺在卫留贤没有表情的脸上,显得越发木讷。
一天前,玉墟宗兴办大典,北堂真人首徒永婵即位坎艮宫宫主,以及登上第五十代宗主之位。
卫留贤不说话,走去窗边,将一个东西扔到案上,边角磕在桌上,随即翻了个面,正面朝上。
离兑宫宫主令。
这比他腰间的那方“代宫主令”分量重了太多,离兑宫新来的小妖修可以不知者无罪,但他不能不认。
仙师愣了下,不知天高地厚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你不会先斩后奏么?”
卫留贤说:“看来我大师姐曾经对你真的很客气。”
他弯腰抽出垫茶具的方巾,展开铺在手掌上,一把钳住了仙师的颚骨,食指敲着她的脸,虽然隔了一层方巾,指腹上水生妖修独有的黏腻冰冷还是如影随形。
仙师修为低下,猝不及防被制住,慌得呜呜发声,卫留贤手指更加锁紧,另一只手背在身后,语气平板直叙。
“六合堂保你,是他们以为你肚子里还装着有关锈祖的事,或是私交。当然,你也不必后悔,如果当初你在四野门拒绝大师姐的温和交涉并把她惹火了,也不要长生钱庄的上万灵币,你的脑袋就会在‘肃清伪道’中挂在得昌观的大门上,成为我二师兄的陪葬品。”
卫留贤稍稍俯身,仙师眼睛惊恐地转动,那一张迟钝呆板脸孔近在咫尺,启口道:“我听人说,大师姐曾评过你‘走大运’,想想没说错,你活着就是走运,我宗的前任宗主运气都耗尽寿终了,你还好端端的。”
仙师哆哆嗦嗦道:“六合堂从我这里挖不出更多东西了,迟早会弃掉我……这个包袱。”
“你本来就是一个两面开口的没用包袱。”
卫留贤收起桌案上的宫主令,放入袖中,转过身,方巾丢进茶水里。
“你回去告诉木犀,别干涉玉墟宗宗主的位置,大师姐很忌讳六合堂的手伸到师门。我说势在必得的意思是,迟一点无所谓,只要不弄出命搞得很难看,大师姐别说杀我,她一根手指都不会动我。”
☆、告密
私见六合堂来人这种事,卫留贤做得并不小心,或许是法锈当前坐镇云莱脱不开身让他有恃无恐,掸了衣袖,原模原样走出二层楼的茶馆,在人来人往的街边小驻一会,抬脚朝北回玉墟宗去了。
等他背影渐远,街边一个糖人铺子后头,探出一个惊疑不定的脑袋来。
探头的妖修拢手耸肩,背脊微驼,腰间揣了几个储物的布囊,是修士出山采买的打扮,面相正是拆月。他怔怔望着城门的方向,半晌不作声,突然身边一动,小徒抹舟冒出半张脸,轻声问:“师父,刚刚那是留贤师兄么?”
拆月没反应。
抹舟没能理解师父的沉默,接着问:“他来这里干嘛呀?”
随着她这句话,茶馆的雕花大门内走出一个含胸低头的蒙面修士,不安警觉地往左右望了望,侧过身混入人潮,但妖修的感官敏锐非常,尤其曾生存在封煞榜的阴影下,抹舟小声跟师父咬耳朵:“六合堂的。”
拆月自然认出了卫留贤,自玄吟雾法锈迁居八荒殿后,曲卫二妖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对于他俩的秉性与气息,他摸得比亲师父还要透。
拆月一身老骨头不经用,脑子也钝了,但不妨碍他下意识觉得此事有异,以卫留贤的立场——无论是宗散不两立的师门、还是上过封煞榜的师尊、甚至于二师兄与小师妹之死都与六合堂有不小的关系,不说仇深似海,起码仇也有一条河那么宽。
卫留贤私见六合堂来使,还是在云莱仙宗宗主遇刺未明的档口……拆月脑子里嘎嘣一声,第一个念头是,糟了,这小鳖里通外敌?
念头是有了,但他不愿相信,岁月匆匆,他对曲二的长不熟怒其不争过,也对卫三的过早磨炼心性帐然若失过。可谈起卫留贤,他总觉得这孩子又乖又可怜,每次在法锈摸师弟师妹头毛时,他孤零零排在后面,跟着二师兄当跑腿的,连所有人把担子甩给他时,也没人问他一句愿不愿意。
他听到了一些卫留贤有意上位掌权的传言,毕竟玉墟宗宗主仙逝,继位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其中怼永婵怼得最厉害的当属离兑宫的卫代宫主,若不是坎艮宫派弟子去寻玄吟雾法锈,拿这两座大山的口谕与宫令镇住了他,这宗主宝座究竟花落谁家还没个定数。
拆月在心底为卫留贤搜刮辩词:小鳖是个好孩子啊,他从小就是。
然而挣扎了一会,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对抹舟道:“跟上你卫师兄,看看他来这儿是做啥的。”
拆月有心维护,然而卫留贤做的,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事,拆月眼睁睁且痛心疾首地暗中看到他将守宗门侧道的弟子扼晕,背地指使小妖去做见不得人的勾当,刻薄地对坎艮宫的永婵下绊子,从头到脚变成了一个利欲熏天的妖。
拆月的偏信在渐渐崩塌。
如果说他对宗主之位心不死,串通六合堂吃里扒外,完全说得通。
他心中涌起阵阵悔恨,他们都忽略了这个木讷的孩子,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已经结出了苦涩辛辣的祸果。
抹舟早在偷看卫留贤一个反手捏晕守门弟子时就吓得捂住嘴,怯生生缩在他后边小声问:“师父,回去吧?”
拆月怔怔摇头,握住小徒的手往玉墟宗正门方向走:“别怕,我们不掺和,但这事……这事得与他们的宗主知会一声。”
永婵上位后宗内整改,宗门左右的小妖全是生面孔,拆月此趟出行匆忙,身上没带什么证实身份的东西,拉扯了好半天才通行。最后放行也是因为引来了离兑宫里有点年头的弟子,认出了“拆月真人”,拆月一见离兑宫的弟子服就心里发憷,不愿打草惊蛇再引来卫留贤,将身上采买的东西统统给抹舟,交代了她几句,便急匆匆奔向坎艮宫。
抹舟抱着师父扔给她的东西,不敢走远,坐在离宗门不到百步的一块石头上,低头数草,偶尔抬头瞧瞧周围。她年岁与曲二卫三相差无几,许多妖修这么大时大多长成了独当一面的大妖,可拆月把大弟子二弟子派出去历练后,尝出了点老年孤寡的滋味,抱着她这根独苗苗不愿放手,留在身边照看,一留又是几百上千年。
因此,许多事情根深蒂固存于她的脑海里,不曾抹除,在她的印象里,哪里有什么玄老锈祖,有的只是最初一年梅吐温泉,倥相师叔带来个新徒弟,一众妖修都盖不住一个人修的漂亮夺目,白色单衣如羽翅,双腿浸在温泉中,嘴角带笑,温柔垂眸给她编辫子。
她把这点谈资暗戳戳埋在心底,这是饲祖,唯一一个令封煞榜闻风丧胆的饲儿,撩榜三轮全身而退,简直是神话。
怎么会有这么强大又好看的人修。
后来师父被请来玉墟宗,她见到了倥相师叔的其他徒弟,对曲验秋与卫留贤的印象也是单一的——怎么会有这么碎嘴的黄雀和这么不爱说话的鳖。
或许因为她太没有心防,也看不见刀剑鲜血,拆月只能日复一日摸她头淳淳教导:“不要太片面,你换个角度看你锈师姐,那种踩着钢丝走路的人,要是脑子一抽踩个空,继而祸及苍生,岂不是罪大恶极?”
抹舟想了半天,把问题归结于师父自身:“师父为什么不待见锈师姐呢?我觉得锈师姐很好啊,尤其是在温泉里的时候。这样吧,我把图画给你,师父你看到她,就不会总把她跟‘要死人’三个字连在一块了。”
拆月难言地瞅着她:“……小姑奶奶,你可千万别画。”
日上三竿,抹舟等得无聊,开始蹲地上拔草,过了一会,突闻几声弟子叫道:“卫代宫主!”,顿时惊得背后一凉,赶紧拍拍腿上的草屑站起来。
她偷偷往左看去,真是卫留贤,身后随行几个修为不低的妖修,脚步匆匆,看模样是要出宗办事,抹舟紧张地绷紧了背,目不转睛盯着向自己走来的高大身影,他身穿离兑宫亲传弟子的锦衣华服,周身散发着一股陌生的气息,她几乎想往后退避开他所经之路。还不等她挪脚,卫留贤忽然在她面前停了步子,那一刻抹舟头皮发炸,差点一声“师父”就要呼救出来,面前却伸过来一只手,拇指与食指间捏着一块松糖。
抹舟愣愣地看着那块糖,又顺着手看向卫留贤的脸。
那张脸的轮廓似乎还与原来一样,四方脸,下颚收线有一点点柔和。
顿了一下,抹舟默默接过他手里的糖,撕开浅灰的纸包塞进嘴里,闷声嚼动,以前的“留贤师兄”没验秋师兄那么会勾肩搭背,遇上她也只是下意识摸索身上有没有能给的小玩意,经常是街边常卖的松糖,有时会是深山里摘的野灵果。
卫留贤见她鼓着腮帮子吃糖,腼腆地笑了一下,像个不善言辞的兄长拍了拍她的头,负手往前走远了。
他身后的妖修们赶紧跟上,有几个惊异地回头多看了她几眼。
抹舟杵在原地,松糖在她口腔融化,让她有种错觉,之前看到的都不是真的,一切都还未改变。
妖是不会轻易改变的,就像她,活得千年如一日。
这样的错觉让她顿生勇气,一股热血顺着那一根筋涨满了胸膛,放下采买的包裹,撒腿往坎艮宫的少阴大殿跑去。
拆月还候在少阴大殿门外,但他毕竟是离兑宫宫主的旧友,纵然永婵庶务缠身,也不敢怠慢。不多时,守门童子蹬蹬蹬跑出来,向拆月鞠了个躬,道:“婵宗主挪出空了,您里边儿请。”拆月刚要随童子进去,衣袖突然被拉住,回头一看是大喘气的抹舟,眉头半紧不松道:“咋了?——啥事都等为师出来再说。”
抹舟死拽着他,犹豫又为难地叫道:“师父,我觉得……我还是觉得啊,别了吧,你就进去叙个旧,完了我们回山涧。”
拆月一瞪眼:“什么别了?这不是小事!想明哲保身也得先给人家示个警。”
“可是,可是……”抹舟急得脑子混乱,直截了当道,“我觉得留贤师兄不是那样,万一,万一呢,我们再等等,师父你不记得留贤师兄是个什么样的妖了么?他不是这样的。”
七零八碎的话全堵在她嘴边,争先恐后要冒出来,激得她不停喘气,抹舟额头冒汗,守门童子望着她的眼神已经有点不耐烦,但她觉得自己说得还不够多,还不够充分,师父还是没有回心转意——拆月的确没听进去一言半语,这小绵羊羔子与他唱反调不是一天两天,说法锈危险,她偏说锈师姐脾气最好;拆月拨开她的手,抹了一把她汗津津的脸:“我看你是被秋老虎热糊涂了,去那顺风口坐着,回去给你撸毛。”
“师父!”抹舟被旁边的坎艮宫弟子架开,挣着手臂大喊,“师父!你听我说!”
永婵宗主时间宝贵,拆月没有心思再听小徒的胡言乱语,抹舟抗不过左右两个宗门弟子的武力,硬是被架到了风口上,山头秋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茫然叫道:“师父……”
拆月已经进殿。
突如其来的,刚跑过来时满身热血骤然凉了,她浑身发冷,在被山风刮来的那一刻,她心底浮上一丝细微的、持续良久的绝望,她又去舔自己的上颚和牙齿,试图找到一点松糖残留的甜味,驱散这股寒气。
然而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鸿门
坎艮宫,少阴大殿。
守门童子将拆月领进后殿便低声告退,拆月提步入殿,站在桌案旁的女子身着宗主袍服,眼袋微青,,面容憔悴,合上书卷向他颔首:“拆月真人,庶务繁多,还请见谅。”
拆月连忙寒暄一二,踌躇许久,才断断续续将卫留贤的事说出口,永婵笑了笑,一点也不意外:“卫留贤狼子野心不是一天两天了,自晚辈的师尊仙逝后,他便在宗内多次作妖,若不是碍着玄老与锈祖,我背后南枯川的家世,何至于治不了他一个才入塑骨期不久的妖修。”
一提及那俩尊人物,拆月也失语,搓了搓手道:“不如……派弟子去云莱仙宗一趟,请倥相或者锈祖过来说句话……”
永婵摇头:“拆月真人,我身后这把椅子,是我小师弟永笃跑去玄老那里要到的,顺便也带回了锈祖的话,说我们是在搞同门倾轧,她的师弟她清楚。”永婵嘴角露出冷笑,“锈祖在宗内的时间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她知道什么?”
拆月语塞,永婵深深叹气:“何况,卫留贤是锈祖最后一个亲师弟,分量陡增,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价码不同往日,越发得寸进尺,我坎艮宫有什么办法。”
后殿一阵寂静。
拆月接不上话,永婵目光空洞与他对视一眼,又低头收拾手中书卷,北堂良运的首徒,出身不输涂山九潭的南枯川潜蛟大族,正值盛年的淬身期妖修,本该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却被一个烫手山芋折腾得如秋风落叶、疲惫不堪。
“不如……”
拆月脑子一僵,听见自己的话音脱口而出,却没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锈祖忙于云莱遇刺之事,暂时无法顾及其他,不如趁卫三还未动手,先将他制住吧。”
永婵霎时抬眼,眼瞳深处闪过一点微光,她怔了片刻,低声道:“拆月真人……实不相瞒,我也有过这个念头,但这也只能解一时之急,且日后锈祖怪罪,此事就……”她深吸几口气,俯身长揖,“还请拆月真人为晚辈作保,看在您的面子上,锈祖想必不会太迁怒我坎艮宫。”
拆月胸口砰砰直跳,永婵突如其来的赶鸭子上架,令他无所适从,他第一个念头是等在外面的抹舟,他跟她说过咱不扯上事,提个醒就走——然而踏进来就走不了了,他忘了很多事,一旦沾上就无法全身而退的。
他张了张口,想委婉推辞掉这桩差事,不等他说话,永婵突然双膝一松,重重地跪在地上,拜了下去,语调哽咽:“拆月真人,您与倥相师叔相识,他就是因宫门祸乱被逐出宗门载入封煞榜,其中艰苦您不明白么?难道您就看着师父那一辈经历过的门闱之乱,再在晚辈这一代重演?卫留贤不除,晚辈敢说十年之内,必出祸乱!”
拆月愣愣地听着,想要扶起永婵的手停在半空。
是的……倥相就是因为玉墟宗那场宗门乱斗,离兑宫被推上风尖浪口,师尊雾音真人被杀,师兄弟死伤殆尽,才走上五百年孤苦的散修之途。
现在轮到他的弟子心怀叵测了,倥相会理解的吧?有他这个师父在旁兜着事,法锈就算护短,也不会太为难他们。
“好……”
拆月蹲下握住永婵的双臂,把她托起来,语气发颤道:“好,只制住他,不伤他性命,倥相和锈祖那边,我帮你去说。”
六合堂,六角宝塔。
仙师整个人俯卧在地,抖得无法自抑,她前去接洽卫留贤,带回的消息不痛不痒又不尽人意,大堂主亲自盘问许久,失望地吐出一口气。
“木犀,你看呢。”大堂主揉着眉心。
木犀无动于衷:“回大堂主的话,骆氏帝斩钦天监而宠信此人,老朽以为她是锈主暗中布下的棋,如此看来,是锈主故意设下的疑云,我们在这里耗大气力撬此人的嘴,是白费力气,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弃子一个,杀了罢。”
大堂主摆了摆手。
塔外立刻有元婴修士跨步入内,押住仙师就往外走,仙师十指死死扣住石地,用力中指甲崩断,血流如注,她仰脸求道:“大堂主!大堂主……锈祖虽然不曾与我私下交代过什么,但是,但是我有件事没说!有个人,那位木犀真人引荐给我的江道友,他在四野门不敌锈祖后,密音跟我说了几句话!我愿全盘托出给大堂主!只求大堂主留我一条命……”
木犀眯了眯眼。
大堂主抬头,元婴修士立刻停手,他稍微侧头,确认道:“江访安?”
仙师愣了一下,连忙瑟缩地点头。
大堂主五指轮番叩着桌子,笑了一下,眼角的笑纹挤在一起:“有意思。我就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原来你是他的后手棋啊,他是最会给八荒殿找不痛快的人了,你说说,他给了你什么好点子?”
……
与永婵短暂商议后,拆月领着徒儿暂且在玉墟宗住下。半夜时分,他正翻来覆去,门口摸进来一个身影,拆月一惊之下翻身而起,那小小的身影突然扑到他床边,月色一照,原来是歇在隔壁的抹舟。
拆月心下一松,责怪了一句:“半夜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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