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锈祖诀-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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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是云莱少宗主遇险,北堂良运也是惊愕:“光天化日,是何人敢对仙宗弟子动手?”
“五苦谷。”搬救兵的云莱弟子匆忙道,“具体我亦不知,闲话少叙,救人要紧。”
魔气疯狂席卷,沿途乌烟瘴气,北堂良运不作停歇,立刻率乾震、离兑二位宫主向激战之地赶去。
击磊真人落地狂吼一声,震开包围外的魔修,化作十二丈原形,浑然刀枪不入向前冲杀。随后的玄吟雾衣袍卷动,抬臂翻腕,指尖转出倥相诀,覆掌压下,方圆百里的土地压入三寸,叫嚣的魔修脚步一陷,手脚僵直不能协调,北堂良运一个摆尾,扫开了一条路。
彼时守缺子油枯灯尽,浑身上下套了数个阵法,每移一步都如坠千斤。仲砂凭借阊阖大炽功,尚有四分余力,姜迎微站在她不远处,握剑的手轻微发抖,灵气在丹田处乱窜,一时干滞一时充涨,近乎虚脱,她舔了一下开裂的嘴唇,磨开一层死皮。
姜迎微用力用剑刃划开一个魔修的躯体,拔了一下没拔。出来,加上脚才将剑从那魔修骨头里抽出,带出格拉的裂骨声,只觉得肺里全是燥气,生出一股命丧于此的绝望来,也不吝啬力气,费力喊道:“仲砂!你说天子有没有想过此时此刻,你自身难保,她却在天边!”
话一传开,守缺子就怒道:“迎微,杀昏头了!这个时候是妄议是非的时候么?”
仲砂猛地抬腿一踹长刀刀柄,火光如星辰坠地,以雷霆之势贯穿正面的魔修,随即不停歇,再次洞穿下一个,足足串够了八个才缓慢力竭,烟尘乍起。
听见姜迎微的话,她漠无表情:“我的遗言已经背给她听了。”
想没想过又如何,终归死得其所。
言罢手腕一抖,另一条红色手绳瞬间化作长刀,前后左右火焰流转,空中鲜红飘飞。
不知法锈是否真的仔细推敲过,还是玉墟宗有只肥硕的大锦鲤,这一步棋下得惊心动魄,却也是有惊无险,玉墟宗援兵杀出一条路接应他们三人时,仲砂还未到束手待毙的地步。
北堂良运拍着胸脯,连声庆幸:“命不该绝……”
击磊真人双拳击地,引得地动山摇,众魔修在几位大妖修的夹击下负隅顽抗,拼着数量占优,一时间胶着。北堂良运不敢拖延,连忙扶起几位仙宗的年轻人,在玄吟雾的掩护下脚底生风,飞快赶回宗门。
玉墟宗内觅荫真人大步迎来,严肃道:“怎么回事?三宫宫主突然出动,弟子们慌得很……嗯?宗主您都捡了什么血糊糊的东西?”
北堂良运衣袂上染上大块血污,却丝毫不关心自身,忙叫大徒弟永蝉搬几张榻过来,将三个力竭的仙宗弟子安置到上面。在血海中走一遭,伪装已洗去了大半,守缺子黏在脸上的白胡子稀稀疏疏,活像是只被拔毛的白耗子,褶皱的皮肤也被撕掉一半,看起来触目惊心。
不过他也没法捯饬这副狼狈的尊容,喘了几口气,没撑住,头一歪昏过去了。
姜迎微比他好不了多少,从阴曹地府抢回一条命,喂了一碗丹药化开的水后,将飞剑死抱在怀,沉沉睡过去。
剩下一个仲砂,用毛巾净了脸,喝了碗丹药水恢复了少许力气,把手绳往腕上系好,按着自己头上的穴位强作清醒:“北堂宗主,久仰。”
北堂良运面对这位仙宗未来的掌权人,生出几丝受宠若惊:“不敢当,您是云莱的那位少宗主吧?玉墟宗承蒙照顾……”
仲砂摆手,止住了她的话头:“麻烦一件事,请宗主立刻给太朴、五蒙、云莱三个仙宗送封信,便说姜道友、守缺道友,以及我仲砂都安然无恙,信物就用我等的血手印吧,恳请各位师长切勿听信小人鼓噪出的风声。”
北堂良运惊愕望了望旁边两个昏睡过去的仙宗门人,张了张嘴,嗓子眼冒不出半个字。不等她回神,仲砂撑着最后一点清明,留下半句话:“还有,法锈的那个师父呢?让他回八……”
北堂良运堪堪听到一个尾音,下面没了声响,她连忙去探仲砂的鼻息,幸好只是伤重昏迷。手指停在温热呼吸的鼻端下方,北堂良运茫然四顾,肝脏脾胃都悬在肚子里颤了颤,缓慢用手盖住脸,又开始叨念:“是福还是祸……”
她所求的一方安稳,在堂前倒了三个仙宗首席弟子的静默中,悄然撕碎。
是福逃不脱,是祸躲不过。
节同时异,我劳如何?※
鬼门关走一趟,仲砂等人昏迷足有数月之久。
北堂良运为保险起见,给宗内弟子下了禁外出的命令,开启新建不久的护山大阵。至于仲砂的几句要求,她也迅速办妥,三只带着血手印的纸鹤晃晃悠悠往仙宗飞去。
只是最后那半句话,似乎是与玄吟雾有关,等那狐狸从魔修中脱身,清洗了一番后过来询问情况,她稍微提了一下这事,玄吟雾疑惑:“她说让我回八荒殿?”
北堂良运沉吟:“你去跟天子……报个平安?”
玄吟雾直言:“宗主,我觉得她身为一宗少主,应该没那么无聊,吃个饭脱个险都要跟法锈分享一下。”
北堂良运:“……”
全宗都是妖修,说好听点天质自然,实在点就是心眼普遍缺乏,玄吟雾用为数不多的几个心眼揣测了一下仲砂的意思,猜测道:“应该是有重要的事需要我带个话,她还说了什么?”
北堂良运道:“没说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
这就没法子了,又不能撬开脑壳看,玄吟雾叹了一口气:“我让拆月再熬些药过来,你多派几个弟子看着,有转醒的迹象就叫我。”
北堂良运心不在焉应了一声,却突然想起了什么,匆促问道:“等会,拆月真人熬的是给人修用的丹药么?”
后知后觉到这个份上,这三个人恐怕要昏到天长地久了。宗主靠不住,只能靠把饲祖照顾得无微不至的狐狸,拢袖道:“你们之前喂给他们什么丹药我不清楚,但拆月送来的,我都经手过。人修吃的用的,我还有点心得。”
北堂良运手背上乍起的鳞片这才平复下去,疲惫地挥手:“好,让岗哨的弟子加强警戒,五苦谷恐怕还在宗门外面徘徊,也不知道结了什么深仇大恨。”
鸿渊仙宗,宝筝小楼。
细绢的床席层层叠叠翻卷,像是天边的彩霞,淹没了正中的一个人影,杜蔺雨气若游丝,面色灰白,平躺在轻软的丝绢中,小楼外守卫森严,人人自危,几乎没有人声。
不久前,鸿渊大师兄出使太朴、五蒙二宗,游说内容自然是四大仙宗的平衡。密谈数次后,各个仙宗内部不发划为几派,激战派争吵几次后,挑拨的小弟子们热血上涌,经过某些主战师长的默认,直接向云莱郑重提出了“逐出仲砂”的要求。
云莱仙宗不予理睬,仿佛不知道自身已成众矢之的。
其他三大仙宗争执不下,除鸿渊之外,其他三位领头人出行,年轻弟子缺少约束和领路,一时间纷纷扬扬,混乱不堪。
将云莱推上风尖浪口的,是霜降的当天,扫地的门人漫不经心扒开落叶,惊叫一声,与下面七窍流血的鸿渊弟子打了个照面。
这名弟子正是狂草“逐仲砂,维平稳,等倾覆,悔晚矣”十二个大字,挂在云莱仙宗门口的一位主战派,修为不错,平日颇有威望。
不等主和派沟通此事,接连几日都有主战派的弟子不明不白死去,到最后,连鸿渊的大师兄杜蔺雨,也在一个雨夜身负重伤,命悬一线。
事后,鸿渊最先发声,正式向云莱仙宗提出了签订盟约的要求,而头一条,便是呼声最高的“褫夺仲砂少宗主、内门弟子之名,逐出师门及宗门,毁其功法,永不复用”。
云莱仙宗仍是不理。
长老们沉得住气,弟子们却深感奇耻大辱。首徒肖尘根谨守师尊之令,严厉斥责群情激奋请战的弟子,结果刚讲完一堆大道理,转头眼疾手快拉住一个白衣修士的后领:“怀菁太师叔,您干什么去!”
怀菁一抖袖子:“小肖,我告诉你,云莱要是敢把我太师侄逐走,我杖责你师父一百棍!”
肖尘根哭笑不得:“太师叔您别闹了,我师尊哪儿有说要逐少宗主啊,您喝茶。”
怀菁拨弄那碗热腾腾的茶水,在水雾中低声问道:“鸿渊死了几个人,是我们做的,还是他们自己出的幺蛾子?”
肖尘根挠了挠头,也压低声音:“我倒是想做来着,师尊不让。”
怀菁长长哦了一声:“杜蔺雨果真脓包一个,挤出来的都是黑水。”
肖尘根神情复杂难言:“恐怕鸿渊上头跟他是一条心,现在就看太朴和五蒙中哪一派略胜一筹了。我查了下,云莱似乎没与那两宗结过深仇大恨,想来就算不帮咱们,也不会倒去鸿渊那边。”
怀菁捏着茶碗盖,久久不动,恍惚端起来喝了一口:“就怕……”脸色一变,啐出一口热茶,口腔像是被火烧过,“烫死啦!”正巧吐在自己鞋面上,脸色又白几分,摔了茶碗抱脚,二度哀嚎,“烫死我啦!”
霜降过了几日,立冬临近。
宝筝小楼中静谧无声,片刻后有弟子静悄悄走来,向床榻一礼:“大师兄,太朴、五蒙仍是举棋不定,再拖下去,迟则生变。”
沉默半晌,杜蔺雨低低道:“你去把床头左边柜子打开,倒数一格,拿出三只纸鹤。”
弟子依言照做,取出三只破败的纸鹤,似被火焰焚烧过,东一片西一片,缺胳膊少腿,飞是飞不了,隐约能摸到上面干涸的血块。
“最上面一只送去五蒙,第二只送去太朴,下面的那只烧了吧。”
弟子连忙应是,小心托起,窗外轻风吹动纸鹤一只翅膀,缝隙间一个小小的“墟”。
作者有话要说:
※出自曹丕《与吴质书》
☆、兵解
沾了血手印的破纸鹤送去太朴与五蒙后,好似一捧冷淋淋的水泼入滚油,彻底乱了套。
太快、太急、太沸。
不是没有明事理的修士嘶声力竭喊着:“求证为先,切勿冲动!”但一宗首徒,身上系着的何止是小辈的招牌门面,一声“未来掌舵人”,是宗门上下倾力培养百年的成果。
仙宗命运沉浮,大半要压在他们身上,因此掌舵人生死不明,比樯倾楫摧的危难也不相多让。
廿三小雪刚过,冬雨裹挟一阵阵哀凉的寒意。
十月廿五,三宗主战派达成一致,气焰高涨,议出一卷《仙宗同盟录》,千人共赴云莱,要求宗主落款盖印。
云莱宗主眺望远方的滚滚尘埃,掩面咳嗽了几声,胸肺像个破漏的铁皮炉子,随着他一声接一声的咳喘,本就青白的脸,血色更是剥索索往下掉。
肖尘根赶来的时候,有心扶师尊一把,又犹豫着不敢伸手,只小声问道:“师父?”
云莱宗主勉强点头:“玉墟宗进不去?”
肖尘根拱手答道:“护山大阵出自天子之手。”
这一句抵得上数十句有心无力的回禀,玉墟宗封锁内外,能逆转局面的人证不出现,说一千道一万也是空话。
求证?到哪里去求。
放眼望去,一片乌泱泱的脑袋,如火星燎原,风卷残云般迎面扑来,像是要将“云莱”斗大的招牌拆吃入腹。
肖尘根不安地搓了搓拇指,想从师尊这里得到一言半语的吩咐,不至于没头苍蝇瞎急。但他只听见宗主以一种孱弱的口气道:“不能等一等么?”
他的声音被绞碎在远方冲天的喧嚣中。
肖尘根胸膛里骤然往下一沉,心肺拉扯着往下坠,脚下坚实的高台仿佛也左右晃动。
都是生死如浮萍,何处听闻世事随人心。
等不了了。
玉墟宗坎艮宫,腊梅初吐,祥和安宁。
仲砂未曾睁眼,已嗅到窗缝透进来的清淡梅香,她心头横着的一根弦不紧不松,还残存恍若梦中的平心定气。
一声敲在桌面上的脆响,北堂良运撇下一碗刚泡的茶,急忙起身快步走近床榻。正巧仲砂侧过头向她看去,目光一触及,北堂良运立刻道:“少宗主昏睡之前吩咐的事,已经做了。”
仲砂陡然清醒,心头那根弦骤然紧绷,绷得耳膜发痛,她撑着坐起来,推拒了旁人的搀扶:“北堂宗主,过去多久了?”
北堂良运低声道:“五月余。”
“情况如何?”
北堂良运踌躇了一会,才实话实说:“不太清楚。”想了想又补救一句,“不过三只纸鹤在封宗之前都发出去……”
仲砂立刻问:“你们加封了什么诀?”
北堂良运张了张嘴,想粉饰太平,结果顶不住压力漏出一句:“没加。”
“……”
撑在床沿处的手一动,时间仿若被攥死:“没开玩笑?”
北堂良运心脏狂跳,不敢答一个“没”,喉口塞了棉似的,空听窗外风响。
静默少许,仲砂一掀罗帏,蓦然起身。
云莱少宗主向来深居简出,打交道的基本是人修,没法像法锈那人精一样做到八面玲珑、查缺补漏,也忘了妖修大概不会做“最坏的打算”——人修的那点心尖的龌蹉鬼胎,搞得乱糟糟,让他们去分析实在过于为难。
仲砂一醒,玉墟宗可算是活络了,护山大阵缓慢降下,不等外头驻守着的魑魅魍魉警醒,离兑宫宫主玄吟雾已经头一个离开。
姜迎微与守缺子还在将养,人没醒,不好搬动。仲砂背着手在床前站了一会,扭头问捧着个瓦罐的拆月:“能让这两个即刻清醒,还不毁修为的丹药么?”
拆月直截了当:“没有。”
仲砂又道:“那有能装着人走的法宝么?”
拆月短暂思索片刻:“山外的拍行应该有,不过那种都贵……”他搓了搓手指头,羞赧道:“小门小户的,没钱哪。”
封煞榜的日子风餐露宿,做惯了眼皮子浅的架势,也蠢蠢欲动想从仙宗的腰包里刮出几个子儿,捞点好处,充实一下私房。身后笔墨纸砚都备齐整了,就乐颠颠等人家少主一声“欠条拿来”。没想仲砂不上套,头也不抬:“我对行情不太了解,你把法锈的名字报上去,回头我补给她。”
拆月:“……”
……
正当仲砂忙得脚不沾地往云莱仙宗赶的同时,玄吟雾也通过那一方令牌回了八荒殿,步过回旋道,登上天子殿,冷白玉似的天空劈下万道劫雷,风霜雨雪呼啸,默默承受的广阔宅院剥落了一小块漆,透出一股苍茫的古朴。
等风雪渐歇,玄吟雾才走近了些,门扉被狂风刮得折了一角,吱嘎地荡着,透过那道缝看里面,榻上盘腿坐着黑色衮服的人影,双手搭在两侧膝上,微垂着眼,一把黑发披散下来,融进了袍服之间,显得皮肤素得异常。
像是撸掉了娇丽的红花绿叶,只支棱出枯槁嶙峋的枝节,乍一看,严苛冷漠,与那宫臣催酒没有多大区别。
玄吟雾心里动荡,伸手推门进去,法锈抬眼瞥了他一眼,略微笑了,示意道:“坐。”
玄吟雾坐过去,捻起她鬓发往耳后别了一下,指腹碰到她耳垂,试出一点温度,收手的时候稳了许多,仿佛这点余热能让人心安。顿了顿,他开口:“外面出了点事。”
法锈掀了衮服下摆,让盘着两条腿并到一起,然后身子一歪,倒在玄吟雾怀里,不咸不淡道:“我想也是,不然师父往花红柳绿里浪一趟,哪儿还记得来冷宫。”
玄吟雾:“……”
讲道理,对法锈的提心吊胆纯属多余。
玄吟雾扶住她的肩,一手拢起五指帮她梳头发:“起来点别压着,容易打结——不要挠我,你头发就缠我手上……”
小别胜新婚,胡闹过了头,正事不大容易能想起来,法锈隔了半天才消停,因为踢着榻几上的几块算筹,硌得脚底一凉,忽然道:“你碰见仲砂了?”
玄吟雾手腕一停,低声应道:“嗯。”
法锈点了点头,没多话。
她摆出这副不闻不问的姿态,玄吟雾更不知怎么开口,半晌还是法锈察觉到他有口难言,说了些话:“我大概知道是什么事,估摸了一个时辰,就不久前,派殿仆去了。”
玄吟雾心下一松:“是助云莱一臂之力?”
“不是助,是以仙宗首座的身份前去调解。”法锈一头散发被他顺得舒适,微微仰了下脖子,“这当下,风尖浪口的,八荒殿的立场一旦偏差了,云莱神仙难救。”
八荒殿往朝世外桃源看齐,四大仙宗每天死的人节节攀升。
云莱久攻不下,主战的鸿渊长老不免心焦,嘴里骂骂咧咧:“个病痨鬼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火烧眉毛了,打了鸡血的来劲……”
骂也没用,云莱朝见台火海滔天。
飓风般的火焰喷涌流转,中心悬空着一个身影,云莱宗主镶金的赤袍边在火舌中微微掀起,海量的灵气吸纳入体,通过功法释出身外,数日不休。
一宗之主,镇守朝见台——云莱仙宗的第一道门槛。
这是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情况,最该安坐幕后的人物,破天荒顶在了最前头,把第一批借着“讨伐”之名的虾兵蟹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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