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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欢_袖侧-第9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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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之后,竹生道:“先生,让我与……这位讲两句话。”
  范深点头,便向外走。七刀却站在那里不动。范深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他才垂眸,跟着范深一起走了出去。
  帐中就只剩下竹生和那绿眸的怪物。
  那当然不是怪物,没人比竹生更清楚。那是……她当年在长天宗符箓司以几块灵石从执役小童手里买来的傀儡。
  那都已经快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那些峻秀山峰,那些在天空自由飞翔的人们,各式各样的飞行法器和灵兽,黑衣的巡山执事们列队而行,个个英气逼人……
  若不是绿刃在手,若不是三昧螭火在体内日夜威胁,竹生真都要怀疑长天宗是不是她做过的一个梦了。
  恍如隔世。
  现在,在这个世界上出现了一个人,和她一样曾经到过真正的九寰大陆,知道真正的世界是什么样。
  只是那个人却将自己严严实实的裹在黑衣中,只远远的用一双墨绿眼眸看着她,不肯靠近。最终,还是竹生先开口。
  她道:“多谢相救。”
  那人只是摇了摇头,不发一言。
  竹生看着他问:“你,能说话吗?”
  这一次,那个人开口道:“能。”
  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如金石相擦般的刺耳,寻常人听到都得后背起一层起皮疙瘩。他说完,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损坏了吗?”竹生蹙眉,“麻烦了,这里……没人能修复你。”
  她说完这句,一时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好。他那双酷似前世那个人的墨绿色眼瞳一直让她觉得有些异样。
  尴尬的沉默了一会儿,她才问道:“你是……器灵吗?”
  这墨绿色眼眸的男人并非活人,而是由人制造出来的傀儡。但竹生眼前的这个,显然是有清晰的自我意识,所以她才这么问。
  绿眸人摇了摇头。
  竹生微感诧异,但她随即想起来了从前在炼阳峰和旃云峰上看的那些书里的内容。她顿了顿,问:“生魂?”
  绿眸男人点了点头。
  竹生第一次知道,原来她还算不上世上最倒霉的那个。最起码,她的灵魂还好好的活在自己的肉身之中,连三昧螭火都已经被她反吞噬掉了,以后,她的灵魂和肉身,都再不会受三昧螭火威胁了。
  眼前这个,却连肉身都没有了。
  据书中记载,那是一些邪修才会用的手段。抽取生人的魂魄,祭炼之后灌入法宝中,这样的方法比让法宝自行生出器灵要有效率得多。毕竟,也并不是每件法宝都能生出器灵。即便能,也往往需要漫长的岁月。而人或者灵兽的生魂,则是现成的。只要抽取,以秘法炼制之后,便能受主人控制。
  只是于那被抽取生魂的人来说,就是地狱般的囚笼了。那才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竹生目露同情。她穿上鞋,站起来。
  “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她问。
  绿眸男人又摇了摇头。
  竹生走近他,问:“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要离开吗?”
  绿眸男人仿佛没听到她的话,只是怔怔的看着她。
  竹生想起来,这傀儡一直被她放在臂钏里,已经十几年,所以才会跟着她来到这小九寰。她微感抱歉的道:“你可能还不知道,这里……并不是九寰大陆。这里,是凡人界。”
  凡人界吗?原来如此,怪不得见到的统统都是没有修炼的凡人,一个修士都没有。
  但她是修士。
  绿眸人望着她,她的容貌、声音,没有一处能激发他的记忆,但他却清楚的知道,她就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她的精神波动没有变。她曾经是那么强的精神力者,他对她的精神波非常熟悉。
  他很想张开手臂拥住她,可他没那么做。
  她跟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他行走世间的那几千年里,寻到了养魂之物,将自己的魂魄慢慢温养了起来。当他在战场上看到她第一眼的时候,那些失落在神魂深处的记忆便潮水般的涌上来。
  他已经都想起来了。
  原来是这样啊。
  一个男人慢慢老去,生命将走到尽头。他和所有的老人一样,在晚年是靠着回忆生活。不断回放自己的人生,品味自己的得失功过。
  那些回忆,有很多让他骄傲,有很多让他遗憾,但最后,纠缠他不放的却是悔恨。
  他的一生,经历过数不清的女人。他尝尽过人间艳色,经历过万种风情。可在他生命的最后,那些女人的面孔他没有一个能还回忆得起来。他还能记得清清楚楚的女人就只有一个——那个被他辜负了的妻子。
  他的一场艳事被她撞破,她没有推开那扇门,转身离去了。
  他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他盘算了一百种道歉的方法,拿出了自认为极有诚意的条件,笃定一定会得到她的原谅。她曾经原谅过他很多次,一定还会原谅他这一次。
  可这一次,他没来得及跟她说对不起。他的一百种道歉的方法都没来得及实施。他原本想将她母星的所有权馈赠给她,从此再不拿那个破星球拿捏她……也没来得及实现。
  她死了。
  他的妻子死得英勇无畏,她的名字被许多人记住,被许多人传颂。她的死甚至成了她留给他的政治遗产。
  可那并不是他想要的。他只想她活着回来,好当面跟她说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亲爱的……又让你伤心了。
  他和她的婚姻并非是爱情结合的产物,而是他单方面强势的压迫。她在大势之下,不能独善其身,做不到只顾自己。所以她成了他的妻子。
  但后来,几十年的婚姻里,两个人是怎么就习惯了彼此,爱上了彼此呢?
  他其实一直也没有弄明白。
  他从来不认为一个男人能只爱一个女人。价值观的差异是他和她之间最大的分歧,地位强弱的落差,造就了她的牢笼。
  他一直不认为是自己囚禁了她。除了专一的感情和身体的忠诚之外,他什么都能给她。他让她过着别的女人梦寐以求的生活。他觉得自己对她已经很好。
  但后来他来到这个世界,历经了许多世,甚至曾经当过女人。
  他记得有一世,他是一个被男人收藏在后院的女人,除了自己的丈夫和儿子,几乎见不到别的男人。他的生活精致昂贵,但只局限在四方的院子里。他终日看到的都是方形的天空,看了一辈子。
  那一世结束,回光返照时,他想起了自己是谁。第一次知道女人看似美好的生活原来是这样消磨生命。
  那么他,一直都在消磨她的生命吗?
  这其实还是后话,当他还在原来的世界时,他是一个皮肤布满深深的皱纹,行将谢世的老人,却在临死前倍受悔恨的折磨。
  若不能得到她的原谅,他恐怕自己的灵魂得不到安息。他于是向他们的儿子吐露了这份悔恨,询问他是否有任何能追溯她灵魂的方法。
  他知道他的妻子身上曾经有一个秘密,后来她把那个秘密传给了他们的儿子。那个秘密有许多神奇的力量,他因此才向儿子求助。
  那其实只是一个昏聩老者临死前的迷乱。很多老人在人生的最后阶段都会做出许多偏执的不被理解的举动,这其实是人之常情。
  但他的儿子不是一般人,他竟然真的有方法。
  儿子本来只是为了安抚老迈父亲的慌乱,不料却真的发现逝去多年的母亲的灵魂竟前往了异世。他也能提供追随她而去的方法。
  “需要在您还活着的时候便剥离意识,只能送意识体过去。”他说,“剥离的过程将会非常痛苦。”
  年迈的父亲不顾儿子的劝阻,接受了意识体的剥离,独自前往异世。他的儿子不懂,被悔恨折磨,恐惧灵魂不得安息才是真的痛苦。
  于是时隔万年,他终于又站在了她面前。可他们,都不一样了。
  他在此转生过许多世,经历的都是完整的人生,不同的人格。比起他初世的回忆,那些轮回转世的回忆要浅淡许多,却也已经深深的影响了他。
  此时他就站在她面前,她却……根本认不出他来。
  而她,也已经与他记忆中完全不同。这不同指的不是容貌、声音或者身形,是她整个人。
  她昏迷的几天里,他已经知道,她是这些人首领,她是头狼。就如从前的他一样。
  当她站在他面前跟他说话的时候,纵然目露同情,放轻了语气,依然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上位者的气势。那是经年累月,做决策,下命令,才慢慢形成的气势。
  她再不是那个顺从的妻子,温柔的母亲。一个为了自己的母星,沉默献祭的女人。
  他喉头微动,想对她说……对不起。
  他穿越宇宙壁垒,追着她来到这异世,不就是为了跟她说这句话吗?可为什么,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道歉真的有意义吗?
  能抚平她曾经受的伤吗?能让她忘记那些难过和失望吗?能挽回她曾经对他有过的感情吗?
  以及,在这里浴火般重生,不再被任何人束缚的她,需要他的这一句对不起吗?
  他的心中一片茫然。
  竹生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他下意识的退了一步。
  竹生顿了顿,还是上前了一步,伸出手,慢慢解开他裹着头脸的黑布。他的脸何止丑陋,简直可怖。刚来到大营的时候,吓坏了很多人。
  “破损得很厉害……”竹生蹙眉,“你自己能修复吗?”
  他摇了摇头。
  竹生道:“那就没有办法了,在这里大约是找不到人能修理你了。恐怕日后你都要这样遮掩了。”
  她又帮他缠好,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
  “这样也挺好。”她说,“你的眼睛很漂亮,像我的一个故人。”
  提及故人,她目光平和,语气轻松。
  故人,就是故人。
  已经过去了的,可以不用再在意的人。
  原来……已经是故人……


第110章 110
  七刀一直就站在竹生的外帐里。因为他在大营里并没有自己单独的帐篷,他一直就和竹生同食同宿,这也是大家都接受的事情。
  直到范深唤他坐,他才沉默的坐下。范深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
  只有范深知道,在竹生预言自己可能会死的时候,指定了七刀接手碧刃军。如今竹生说她已经无事,这件事已经可以不必再提。
  但七刀……终究是不同的。
  所有人都公认,竹君最心腹的心腹,最嫡系的嫡系,就是从一开始就在她身边的范深等人。这几个人中,范家父女都是文官,七刀和杜城是武将。这两个年轻的将领比起来,显然七刀是更适合做领头人的。
  而经此一事,范深也意识到,碧刃军必须有一个能在必要时候接替竹生的候选人。这个人也只能是七刀。
  但七刀实在太年轻了,这一次的战败,还是他军事生涯上跌得第一个跟头。
  关于这场战败,范深未发一言,这个事该如何处置,本来就该交由竹生来裁定。范深只是觉得,七刀这一跤跌得很好,很及时。于他自己和竹生,其实都是一件好事。
  这些年轻人,走得太快了,人生的路上,必得这样跌几跤,才能走得更稳。
  内帐中,竹生问绿眸人:“你可还有名字?”她记得在书中看过,这种被祭炼了的生魂,常常会失去记忆乃至神智,只充当主人操控法宝的介质。
  绿眸人摇了摇头。
  竹生道:“这里是凡人界,若要回九寰大陆,需得有界石。你可有界石?”
  绿眸人又摇了摇头。
  竹生道:“我也没有。所以我想,我们可能都只能待在这里了。”
  她说完,看着绿眸人。她猜测自己昏迷应该不止一天了,可他还没有离开。她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但他在战场上的情形她通过神识都看到了,她猜想在这个小九寰,恐怕再没有人能战胜眼前这个人了。他一个人,便胜过一支雄兵。他如果想做什么,恐怕没有做不到的。
  他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存在,如果他想的话……这个小九寰将会因为他而失去力量的平衡。
  竹生沉吟片刻,试探着问道:“在这里,我还没有遇到过别的修士,你是唯一的一个。你要是不嫌弃,不如和我在一起吧。”
  绿眸人在危急之时救了她。他一出现,便毫不犹豫的以她的敌人为敌。竹生有理由相信,他对她是抱有一定的善意的。她只是不知道这善意的源头。
  正思索间,绿眸人却忽然伸出手,摸上了她的脸,道:“好。”
  就是那只手,一抬一挥间,便可以阻住千百弩箭,杀死千百士兵。这力量在小九寰,若无约束,就太可怕了。
  竹生不动声色,任他的手轻柔的抚着她的脸颊。
  她只是奇怪,他已经没了肉身,难道还能有男女的欲望吗?他若有,她此时可能已经动念要以自身笼络住他。可她看过他的身体,她知道他是什么样子的。
  ……不太可能吧。
  “我现在在打仗。”她进一步试探,“你可以帮我吗?”
  她是真的变了。
  会诱惑,会试探。她曾经是一个偏向于传统保守的温和的女人。当她还是他的妻子时,她是绝不会对男人用这样的手段的。她对她的追求者,从来都不假辞色,不予回应。
  她在这里,都经历了些什么?
  绿眸人明明早就没了肉身,却总能感觉到那颗早就没了的心脏在收缩,让人难受。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他在这里历经了许多世。那些转世都对他产生了或多或少的影响。其中,对他影响最深的是他的最后一世。那一世他活了很久,修炼到了还虚的境界。因此哪怕眼下,他已经复位了初世的记忆,一旦面对事情,却会习惯性的以一个修士的眼光来看待问题。
  他看到竹生看向他的目光中带着疑问,用他难听得刺耳的声音给她解释:“修……士……不……凡……人……”
  竹生心底,如释重负。
  修士不参与凡人的战争,不插手俗世国度的纷争,不能以术法干涉真正的自然天灾。这是她在长天宗的时候,听冲昕说起过的。
  虽然那些大国背后都会背靠宗门,供奉宗门,但更多像是震慑。一个宗门若擅自插手俗世国度的内政,必会被其他宗门联手制裁。
  修真界,一样是要玩政治平衡的。
  这个人没了肉身,竹生担心他也会没了人心。听到他依然会遵从修士要恪守的规矩,她终于放心了。
  但绿眸人还没说完,他接着道:“我……护……你。”
  竹生听懂了,竹生的眼神变了。
  “为什么?”她问。
  万事皆有因由,所有的得到都应该有付出,竹生不相信这世上有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绿眸人却将她抱在了怀中。
  “我……陪……你。”他道。
  他给她的拥抱和冲昕、七刀给她的拥抱都不一样。这拥抱和男人因爱欲而动完全不一样。竹生一时不由怔住。
  绿眸人放开了她。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名……字……”
  竹生看着他,懂了。“让我给你起一个名字吗?”
  绿眸人点了点头。
  但竹生已经很有自知之明,笑道:“我起名字的水平可不怎么样,我请个更有文化的人给你起吧。”她说着,唤了亲兵进来,让他去请范深。
  当范深再次见到竹生的时候,竹生对他说:“先生,这位以后要和我们在一起,他没有名字,你帮他起个名字吧。”
  范深眼中一亮。竹生会这么说,意味着她已经收服了这个人。
  这个人可能根本不是个“人”,但不管他是什么,他都拥有可怕的力量。他一个胜过一支军队。这样的一个人,能成为他们的人,当然是最好不过。
  他忍不住看了竹生一眼。
  似范深这种修帝王术的人,一方面信权谋,信人定胜天,令一方面,却又非常的迷信气运。这些年,和竹生一路走来,他是愈来愈相信,竹生是气运加身之人。
  竹生叫他给这怪人起名字,他看了看全身都裹在黑衣里的男人,笑道:“阁下眸色苍绿,与众不同,不如就叫……苍瞳?”
  竹生笑道:“这名字好听。”又问绿眸人,“你觉得行吗?”
  叫什么名字都无所谓,他只是不想也不能把原来的名字拿出来用而已。他便点了点头。
  从此,他便是史书中记载,竹君身边如影子一般存在的苍瞳。
  待到范深说要给他安排食宿,苍瞳却摇了摇头,大步朝外走去。
  竹生和范深面面相觑,一起跟了出去。
  竹生的中军大帐如同一个临时搭建的房子,最前面是将领们议事、开会的大厅,中间是竹生处理公文的地方,最后面则是竹生的寝帐,前后都有出入口。
  苍瞳一路走出去,亲兵们都不敢拦他。他们都见过他黑衣下的模样,活生生的一个怪物。
  坐在外间的七刀看到他,立刻站了起来。但苍瞳并未看他一眼,径直走了出去。
  等竹生和范深以及跟在后面的七刀都跟出来的时候,苍瞳已经在大帐门外的一旁席地而坐。守门的亲兵们个个毛骨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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