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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幻]魔镜魔镜-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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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梦都是要醒的,白日做梦更是奢侈。
今夜澄澈无云,却不见月亮,只有星星浸在寒意涔涔的天河中,寂寥地每眨一次眼,便有一阵湿润的凉风穿过田野与树丛,撞上紧闭的窗户,发出低低的呜咽,流下的泪水则在次日早结成一串寒霜。
乔治突然放开她,倒退一步单膝跪下,头低低垂着:“我失态了,请您原谅。”
埃莉诺这时才察觉身后的门柱有多冰冷。她抬头看向窗外,声音很轻:“起来吧,你没有错。”
她转过身:“不要问。”无措的停顿,“我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乔治过了半晌才应答:“我不会问的。但请您务必不要有多余的罪恶感,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
埃莉诺的声音里浮上疲惫的笑意:“今晚你也去休息吧,老亨利安排了守卫。”
“是。祝您晚安。”
“晚安,乔治爵士。”
老亨利派来的侍女和守卫没多久便跟来,埃莉诺简单洗漱后钻进被褥,向空落落的床左侧看了眼,最后一翻身睡到了床中央。
精神与躯体大约都到了极限,埃莉诺的意识很快模糊起来,却总睡得不安稳。她在过去的迷宫里穿梭,时而回到克莱芒那扇门扉外,推开门却回到了卡斯蒂利亚的舞厅;只是一眨眼,她又走在艾斯纳的空中花园中,身后有人笑吟吟地叫她埃莉,等她真的回过头,幽幽凝视她的只有一面发光的镜子……
“埃莉诺,埃莉诺,醒醒,”
她被阿默斯急促的语声唤醒,还没睁眼便听到后半句:“先别动,有人在屋里。”
一阵寒意窜过背脊,埃莉诺紧紧闭上眼,凝神细听动静。
极轻极缓的足音几乎要湮没在夜风中,向床边一步步靠近。
“别怕,我虽然并非武斗派,吓这位客人一跳还是可以的。”阿默斯絮絮呢喃的声音令埃莉诺稍感安慰,但当脚步声骤然停住,她的心跳仿佛还是惊得漏了一拍。
陌生人取出了什么东西,撩起床帐。
哐当!屋中辟邪的护身符骤然落地。
埃莉诺腾地睁眼坐起,只瞧见一道黑影灵巧地跃上窗棂,向下一纵消失在夜色里。
“夫人?!”门外守卫惊觉,开始敲门。
“我没事。”埃莉诺扬声应答,木然垂头看向枕侧--就在那里,不速之客留下了一支娇嫩欲滴的白玫瑰。她伸手去碰,却被花茎上的刺勾破了指尖。虽然带刺,这玫瑰实在美得异常,晶莹的寒露点缀着花瓣,半开的花蕊比雪更纯粹。她将玫瑰凑到鼻尖,却什么都没闻到。
越美的玫瑰越是寡淡无味。
“夫人?”守卫似乎干脆叫来了乔治。
埃莉诺将玫瑰往外一掷,将窗阖上,又俯身碰了碰地上的蓝玻璃碎片,才打开门:“门上的护身符碎了,我没事。”
乔治无言以视线确认她无碍,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房中景象:“安全起见,请您离开这里。”
埃莉诺摇摇头:“没必要惊动太多人。”
乔治目光倏地一顿:“您的手怎么了?”
她抬手看了看,漫不经心地应:“被玻璃划了道口子,卧室里就有药油,等会儿我就处理。”
乔治显然察觉到了异样,却反常地没追问下去,转身吩咐了几句,等仆役将玻璃碎片清扫干净后,便垂着头往外退:“我就在门外。”
埃莉诺搭了一件短披风坐到梳妆台前,慢条斯理地拧开药罐往指尖上涂抹。处理完小伤口,她将这玻璃小瓶归位,指尖却在桌上的另一个**白广口瓶上久久停驻。
“阿默斯?”她喃喃。
“安全,刚才的客人已经走远了。”
她打开瓶子,再次确认里面的细长纸卷还在。
“下午你坚持一个人去取的就是这东西?”阿默斯拖长了声调,“这到底是什么?为了它你美泉堡也可以放弃?”
埃莉诺将瓶口倾斜,纸卷便落入掌中。这竟然是一封信笺,小小的火漆已经褪色,却依然可以分辨出印下的徽记:
一朵盛放的玫瑰。
“帝国皇族的族训是……啊,我想起来了。玫瑰白,鲜血红,科穆宁玫瑰由此绽放。”阿默斯意味深长地停顿,“你的母亲竟然将皇族文书带到了这里?”
埃莉诺只是微笑。
“就算小骑士在门外,你也不用那么小心,对我一言不发。”阿默斯叹息着凭空现身,随手一划,“现在你说什么,外面都听不见了。”
“这是旧皇御医交给我母亲的证据,足以证明当今陛下为了尽早登基,毒害了亲生父亲。”埃莉诺将瓶盖拧上,转手交给了阿默斯,垂眸微笑,“艾斯纳的将军大人们一定不会介意再换个皇帝的。”
阿默斯将瓶子收好,捧起她的脸呼气:“可在那之前,你还得想办法回艾斯纳,更不用说还有罗伯特的遗产……”
埃莉诺闭了闭眼:“克洛维的信使也该在路上了。”
※
这一年的阿雷西亚的冬日来得阴沉沉。
科林西亚公爵被心腹暗算暴毙,逆党又转眼被公爵夫人诛杀,偏偏这位埃莉诺女士的身份尚未受国王陛下认可。与罗伯特分居的希尔德加声称埃莉诺与罗伯特的婚姻无效,公爵的继承人只有希尔德加和女儿伊莎贝拉。
罗伯特的婚姻官司早已在梅兹大神殿仲裁之下。公爵与国王两派神官原本各执一词僵持不下,如今局势陡变,不少支持埃莉诺与罗伯特婚姻的大神官转而支持原公爵夫人;但美泉堡及近旁封地依然在埃莉诺控制之下,希尔德加要得到完整的公国绝非易事。
美泉堡之变半月后,八国共主克洛维与梅兹神殿传召埃莉诺女士觐见。
在前往王都前,埃莉诺一行人首先在圣地德菲稍作停留,与同样受召前往王都的一队神官一起献祭后汇合同行。
“埃莉诺女士。”
“塞维尔大人?”埃莉诺走下马车,低头致意。
金发神官无言注视了她片刻,神情有些复杂:“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与您再次见面。”
埃莉诺隔着黑色面纱与塞维尔视线短暂相交。神官的唇线微微绷紧,不自禁流露出了些许谴责的意味。他显然非常了解美泉堡的内情,对埃莉诺插足罗伯特与希尔德加一事持保留态度。
塞维尔并非没有脾气,甚至可以说,他的正义感与善良常让他陷身泥潭;如果不是欣赏他品格才干的大神官们多加照拂,他根本无法站在当今的位置。埃莉诺对此清楚不过--她见过对方与老艾德文据理力争的样子。她更明白,他不过是碍于过往情面才没直接斥责她。
埃莉诺捋顺黑色面纱下摆,若无其事地寒暄:“您怎么也被梅兹传唤?”
“您不知道?”塞维尔很少这么反问旁人,口气便显得有些不善,他很快和缓了态度,淡淡道,“伊莎贝拉女士是德菲的女先知。我奉命前来询问她是否愿意离开圣堂。”
罗伯特竟然厌恶亲生女儿到了这地步?无怪乎之前几乎没说过伊莎贝拉的动向。
埃莉诺差点笑出来。她垂眸淡淡道:“但愿这一次没人会阻拦您带伊莎贝拉女士离开。”
塞维尔被她的话刺了一记,无措地默了片刻才开口:“先知几乎不离开圣堂……埃莉诺女士,我对您的遭遇真心实意地感到遗憾,也并不是您的敌人……”
“我明白,您只是在遵从自己的判断行事,我对您此前的帮助十分感激,”埃莉诺微笑着接口,“但很可惜,这一次我不得不站在您的对立面。”
塞维尔蹙眉,未出口的话却被打断:
“夫人,可以前去拜见皮媞亚大人了。”
乔治说完,转向年轻神官,彬彬有礼地欠身:“不知您是否还记得我,塞维尔大人。”
塞维尔怔忡片刻,很快回想起来:“乔治爵士?您……”他的视线在埃莉诺与乔治之间打了个转。
乔治抢着开口:“如您所见,我如今向埃莉诺女士效忠。”
金发神官注视埃莉诺的目光又是微微一凝。
骑士不动声色地一侧步挡在两人中间,谦卑地躬身:“正午将近,不能让皮媞亚大人久等。”
塞维尔颔首,一整雪白的法袍,便当先拾阶而上,登上高高的山门,穿过德菲神殿门廊,往香气缭绕的正殿中走去。
圣堂是诺恩神殿三支其一,侍奉未来女神斯库尔德。圣堂中人被称为先知,大都拥有占卜的能力,但只有拥有世袭名号皮媞亚被女神眷顾,给出的预言方为神谕。此前不少先知已就科林西亚一事向神明发问,德菲数位受人尊敬的先知都卜出了凶相。而皮媞亚此番给出的预言,也可能成为决定希尔德加与埃莉诺胜负的关键。
为表恭敬,埃莉诺摘下面纱,手拨念珠步入正殿。没药的浓郁香气扑面而来,与圣所十分相近,却又因为多了一味琥珀的甜香,令人闻着便有些熏熏然。
殿中侍立的黑衣先知们头戴同色面具,沉默地围着殿堂正中的一只三角凳。
这是埃莉诺第一次亲眼见证神谕。她无法断言自己是否相信预言,但殿中缭绕的香料味太过浓郁,才站了没多久她就觉得胸口发闷。一侧眸,她与乔治对上视线。骑士关切地拧起眉毛,她微微摇头,再次转向殿中。
被黑纱包裹的人影突然出现,迈着虚浮的步子挪到凳边,缓缓坐下。一双骨瘦如柴的手将大斗篷往后褪,露出一张憔悴的女性脸庞。她直直看向前方,眼神却虚散得可怕。
“皮媞亚大人。”先知们齐声念诵这神圣的名字。
女先知从袖中取出白色方巾,将双眼蒙上。她静静坐了很久,期间烟气聚拢又散开,仿佛有数不尽的魔物在她役使下来回于三界,殿中的气氛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皮媞亚很多时候无法给出预言。也许今日也不例外……
但皮媞亚却忽然开口了,那高昂而嘶哑的嗓音怪异刺耳得不像是人类,字句穿透了重重的烟气,响彻大殿:
“血……不,水中的暗红斑点,火的种子,将降临于此,降临于德菲!”
围拢在皮媞亚身侧的先知居然因神谕骚动起来。塞维尔也脸色一变。
埃莉诺在圣所的有限经验足以让她明白这神谕有多可怕:三女神从艾奥井中汲水浇灭了创世的火海,生命由此开始;但不灭的死火沉入海底,随浪潮四处漂游,成为人间与冥界的通道,因此世间才有了魔物、有了死亡。
第35章 饮冰止渴
皮媞亚大人像是被这消息抽空了力气,坐到在地。可其余先知根本无暇顾及她的状况,纷纷疾步往殿外走。塞维尔犹豫了须臾,也跟了上去。
埃莉诺向乔治低声说:“去看看皮媞亚。”语毕,她也随着人群离开。
殿中顿时变得空空荡荡,乔治走到依然瘫坐在地的女先知身侧,半蹲着向她伸手:“皮媞亚大人,需要我叫人来吗?”
皮媞亚头上的黑纱不知何时滑到了肩头,形销骨立的女人至多四十出头,却满头白发。她搭着乔治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开口道谢,声音依然低哑,却没了刚才被神明附体时奇怪的顿促:“好心的骑士,谢谢你。”
乔治不着痕迹地打量女先知,还没来得及发问,对方蓦地手上用力,骨节凸出的手指勒得他都有些疼。皮媞亚脸色惨白,全身颤抖,布满血丝的双眼挣得大大的,嘴唇来回翕动着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皮媞亚大人?”
“我……我看见自己很快就会死去,”皮媞亚很快镇定下来,双手抓住乔治的手臂摇晃了两下,“好骑士,千万不要去梅兹,否则你会饮下银杯中的毒|药,我看见你倒在地上……”
乔治沉默须臾,涩然一笑:“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比起我,您……有什么我能帮助您的吗?是否需要叫圣域卫队来保卫您的安全?”
皮媞亚疲惫地摇头:“如果这是斯库尔德的安排,我不会违抗。”
乔治轻声问:“刚才的神谕……是什么意思?”
女先知脸上露出奥妙的微笑,她以几近慈爱的目光仔细凝视他,又摇头:“我不能告诉你。不用担心,斯库尔德有她的计划,妄加揣测都是亵渎。”
“那么埃莉诺……刚才在我身边的那位女士是否会有危险?”
皮媞亚拢紧身上的黑纱斗篷:“我不知道。”
乔治便不再多问:“请您务必小心。”
女先知向他露出迷蒙的微笑,执拗地重复预言:“好骑士,不要去梅兹,你的命运尚未织入世界的纺锤中,现在还来得及。”
不等乔治答话,皮媞亚便如来时一般,突兀地消失在了圣堂祭坛后。
骑士在原地立了片刻,毫无犹疑地向外快步走去。
德菲圣堂的中庭有一方造型古雅的蓄水池,而眼下池畔围了成群黑袍的先知。他们微微掀起面具,头挨着头轻声交谈,见到乔治靠近便如慌张的鸟儿般噤声挪开。白衣的萨维尔站在黑压压的人群中分外打眼,乔治一路走到神官身侧,顺着对方视线望去,立即明白了事态:
水池中一动不动俯卧着一个人。蒸腾着热气的水面甚至没能浸没死者的身体,黑色的先知袍被池水浸得湿透,勾勒出其下的女子身形。
“这水池太浅了,根本不可能失足溺亡……”乔治自言自语。
塞维尔看了他一眼,声音低沉:“奇怪的地方不止这一点。”
乔治越过人群仔细端详水池近旁,立即明白过来:明明已经入冬,水池四周竟然洒了遍地的新鲜白玫瑰花瓣。
“死者的身份?”
萨维尔摇摇头:“圣堂中人与圣所不一样,他们忌讳触碰亡者遗体。”
乔治垂睫没说话,唇角却一勾,笑得甚是讥诮。
“只有等渡灵人来了。”
乔治猛地问道:“埃莉诺女士呢?”
塞维尔一怔,回顾身后脸色顿时微变:“您过来前不久,她还在我身后。”
神官语音未落,乔治已然疾步冲出了人群。他连问了几位先知,他们不是缄口不言,就是摇头不知。骑士深深吐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环视四周,努力寻找刚才慌张下遗漏的线索。
中庭南侧是正殿,北侧则是露天祭台。两列白石小屋子整齐地排列在东西两侧,乔治快步走到窗边张望,发觉这是圣堂的储物所与地窖。
祭坛两侧各有一条石廊,通向先知日常修行的居住区。
他确认无人注意,便进入了圣堂中人才能踏足的圣域。
前方有位先知快步走近,乔治立即一闪身躲到了石柱后。
戴面具的黑袍人对此似乎浑然不觉,快步穿过长廊,向中庭方位行去。乔治呼了口气,贴着长廊外沿向内行走。石廊尽头是另一个方形中庭,圆形蓄水池中央站立着水泽仙女的雕像,喷泉机关却像是失效了,原本应当水花四溅的仙女足下半点动静都无。
四周安静得可怕,但近旁再无藏身之所,乔治又不愿就此折回,只能缓缓走过去。
才走出两步,他就知道不妙,零落的雪白玫瑰花瓣飘到他足边。明知等待他的是什么,乔治还是看向了蓄水池之中。
湿透的黑色先知袍,面朝下,第二具尸体。
咣当一声。从小庭院对策走来的先知一个踉跄,手中捧着的器皿落地。
而后是尖叫。
※
外头又是一阵骚动,正殿中除了蜡花滴落的轻响,再无响动。
埃莉诺警惕地环顾四周:“有人吗?”无人应答,她便缓缓往门边后退,同时扬声问:“是哪位传信让我回正殿,不妨现身。”
她的语声久久回荡。
就在埃莉诺决心离开的那刹那,幽幽的女声蓦地从祭坛后的阴影中传来:“你就是埃莉诺?”
“您是?”
黑袍黑面具的女先知抱臂转出来,无言从面具后后瞪视了埃莉诺片刻,才忽然将遮蔽扯下,露出一张线条分明的少女脸庞来:“我叫伊莎贝拉,曾经的族名为奥瓦利。”
埃莉诺颔首致意:“很高兴见到您,伊莎贝拉女士。”
少女的脸绷得紧紧的,吐出的每个字都异常艰涩:“我已经不是什么女士了……我只是圣堂的先知学徒。”
不知为什么,埃莉诺竟然觉得眼前的少女似曾相识。也许是伊莎贝拉的面部曲线让她想到了罗伯特,但少女柔软的栗色卷发与绿眼睛显然来自那位希尔德加。
“那么……您有何贵干?”
伊莎贝拉尖刻地嗤笑:“没什么,我只是想亲眼见见妄图夺走母亲应有的一切的无耻女人。”
埃莉诺依然很平静:“那么您也见到我了,我是否可以告辞了?”
“你……”伊莎贝拉气急,噎了许久才怒吼出声,“你就没有一丝罪恶感?如果不是你,那个该死的男人也许不会在这关头死去。我母亲也不必要承受那样的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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