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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神少女-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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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他继续朝前走了。
  海泠赶紧跟上。刚才提问的时候,她压根没想过能得到回答——甚至那句问题本身,也是她无意识说出口的;能听到这半个故事,她已经很知足了。
  于是她很识趣地换了话题说,那我们明天怎么办?
  前面的人说,你可以回去了。
  海泠说,清墨已经没有力量了,就算有,我感觉她也不是很想帮你。
  她说那你准备怎么办?
  前面的人说,你回去吧。
  海泠说清墨放弃了,但还有许多古书需要修补保护,总不可能,从此以后再也没人做这个工作了吧?
  她说,能不能造一个,和清墨能力相同的神?
  J停下脚步了。
  他转过身,在路灯下望向海泠的眼睛。
  他说,你回去。
  海泠说,我知道,这不是在回去路上吗?我是在问你明天怎么办。
  J说,我说的“回去”,是回你的家乡。
  海泠愣住了。
  J说,你的假期还剩几天?早点回去吧,你的家人会担心的。
  这句话的语气,可能比他对她说的任何话都要温柔。
  海泠扁扁嘴,说,那你呢?
  J说,我继续做我的事。
  他停了停又说,这一路谢谢你帮忙。
  我说,真不像他会说的话。
  海泠说,你也这么觉得吗?
  她说这几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根本不像是劝说和道谢——倒更像是刚学会的客套话。
  我说,然后呢,你就真的回去了?
  海泠说,我回旅馆了。
  她说不然我还能做什么?
  我想了想,想不出来。
  海泠说,J说完那句话,就转身管自己走了。她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前所未有地,清楚地意识到——
  他说的“我的事”到底是指什么。
  虽然J早就语焉不详地提过,这一路遇到的那些神灵,也多多少少地谈论过。但那一刻她才如梦初醒地明白——他一直以来真正在寻找的是什么。
  他追逐着妻子离开的背影,但在那之前,他必须先跨越死亡。
  他带着希望迈出的每一步,都让他离死更近。
  而她自己,这一路上都在帮助他死去。
  我说,怪不得清墨不肯帮他……这么一想,幸运神说的,在阻止他的人,会不会是他的妻子?
  我说她也不想他死,所以在他意识中干扰他,不让他靠近最后的答案。
  海泠说,大概吧。
  我说,那你也要拦着他啊,至少不要让他去找死神了。
  海泠摇摇头,然后抬头看着我。
  她说,你不懂。
  当时的她也不懂。她回到旅馆考虑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就独自坐车去了城郊。
  我说,他不是让你回去吗?
  海泠说,我当时想,他说的“回去”其实是“解散”的意思——都解散了,他还管得着我干嘛?
  我说,那你是要去干嘛?
  海泠说,我去找清墨。
  她觉得,这位曾经的神灵一定是从残页上看到了什么,但又不想说出来告诉J,所以才会断然拒绝他。
  但那本书是海泠家里的东西,她觉得自己有权知道。
  所以她买了一点水果点心,就去找清墨了。
  公交车到站,海泠又走了一段路,到了那所小学附近。红砖墙里传来老师授课的声音——口音很重,普通话的成分只有大约30%。
  校门口的店老板们正在各自的铺子里整理小商品,吃早饭,聊天……当时差不多是上午9点,今天的第一波客人已经回教室上课了,他们可以稍微喘一口气。
  海泠也看见清墨的书报摊了,但清墨不在那里。
  她的小摊子没有收起来,椅子和零钱匣子都在,所以海泠想她大概是稍微走开,很快就会回来。
  她在摊位前等了一会儿。等到红砖墙后面传来下课铃声,就像拔掉了水箱的塞子,笑声脚步声打闹声从下水口里喷了出来。
  清墨还没有来。
  隔壁小店的阿姨倒是过来了。她问海泠,在等小吴?
  海泠说是啊,她什么时候走的?
  阿姨说,你来之前没多久,她就走了——你也太不巧了,前后就差了五分钟吧。
  阿姨说,刚才有个电话打到小卖部找她,她接完,就急急忙忙地跑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对面小卖部的大叔说,儿子丢了。
  海泠和阿姨同时“啊”一声。
  阿姨说,真的假的啊,你怎么不早说?
  大叔说,电话就在我这儿,虽然我就听了一半,但多半就这么回事,差不离。
  他说,电话是学校老师打的,好像说上课时候发现她儿子不在,学校里到处找了一圈,没找着,就来问她了。
  然后清墨就跑了,连摊子都顾不上收。
  海泠直觉地想到了什么,但立刻又被她自己否定。她问,那清——小吴姐她朝哪里去了?
  大叔随手指了个方向,说往那儿走的,不知道现在去哪儿了。
  他说这子弟小学里上学的都是打工仔的娃,满大街疯跑疯玩,我以前还觉得她儿子挺乖,谁知道还会翘课。
  海泠谢了两人,朝大叔指的方向去了。
  她想这么小的孩子,就算要走,也走不了多远——应该还在这附近。她就绕着学校开始找,特别留意那些堆了建材的空地,废弃的小房子。
  然而半个小时过去,没找到。
  海泠已经把学校附近有可能藏孩子的地方都走了一圈,她想会不会清墨已经找到儿子,带回学校去了?她又回到校门口——书报摊还是老样子,没人回去过。
  她还去了清墨家,院子里只有洗衣服的姑娘在。她说吴姐一早出门,还没回来过。
  海泠点点头,谢了她就走。
  刚才的“直觉”又浮上来了。
  这么小的孩子,就算要走,也走不了多远——前提是,只有他一个人。
  如果有人带着他,抱着他,或者用车子载着他……那能去的地方就多了。
  我说,听你讲的,她们家又没什么钱,谁会绑架她们孩子啊。
  海泠说,比如急着需要帮忙,但又被拒绝的人。
  我傻了一下。我说不可能吧,他不会做这种事的。
  海泠说,我也这么觉得。
  所以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否决了。
  然后海泠把带来的点心交给小卖部的大叔保管,开始第二轮搜索。她想,那孩子也许是在某个地方躲起来了,更仔细地找,肯定能找到。
  她沿着原路线相反的方向走,走过空地、小公园,小孩子爱玩的沙坑……她一边走一边竖起耳朵听着,从车来车往的杂声中努力分辨,有没有孩子的声音。
  路过一排旧屋的时候,她听到了一点很微弱,但是特征鲜明的声音。
  ——是孩子的哭声。
  男孩子,声音含含糊糊,不能说出一个完整的字。海泠立刻停下脚步,努力分辨声音传来的方向。
  ——就在前面不远处。
  海泠拔腿就跑。
  翻过矮墙,钻过铁门,蹭了一头一脸的灰之后,她看到一块被旧房子围起来的小空地,有个孩子蹲在墙角小声地哭,一边哭一边用手抹鼻涕眼泪。
  高瘦的外国男人就站在他对面,并没有想要帮他的意思。
  

  ☆、死神

  我说妈耶……这个人还是迈出了犯罪的一步吗?
  海泠说; 不要乱讲。
  虽然事发当时; 她的反应比我还大。
  她冲上去就抱住那个孩子,把他揽到自己身后。
  J说,你干嘛; 把人家吓着了。
  海泠说你才干嘛; 你为什么要把他带出来?
  J说,我只是路过这里,正好碰到他;我还问他为什么在这里,他不说话; 就是哭。
  他说,不过我也大致猜到了。
  他伸出右手,摊开手掌; 掌心里是一把塑料碎片。
  ——是助听器。
  海泠转头看了看孩子,他的耳朵上光秃秃的。
  J说,你怎么又来了?
  海泠没有理他,她拿出自己的手帕替那孩子擦了眼泪; 拍拍他的背; 说怎么了,为什么从学校跑出来?你妈妈还在到处找你呢。
  那孩子也不回答; 光是哭,半个字半个字地哭,声音含糊得像吞了一团面。
  海泠意识到他现在听不清楚自己的话。她又看看J手里摔碎的助听器,问他,这个能修吗?
  J把双手合上; 再打开的时候,里面的碎片拼合成了一个全新的整体。
  海泠赶紧接过来,又给那孩子戴上。然而她的手才刚碰到他的耳朵,那孩子一把抢过助听器,往地上使劲一砸,又连着踩了几脚。刚修好的助听器又成了一堆塑料片。
  他使劲抽了一口气说,我不要戴这个!
  还是含含糊糊的发音,就像舌头僵在了嘴巴里。
  他说我不戴这个,别的小朋友都不戴,只有我要戴!
  说着,他又上去踩了几脚,塑料和电子元件“噼噼啪啪”地碎了一地。
  海泠差不多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她把他的脑袋扳过来,面向自己,一个字一个自己地问他——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男孩子摇摇头。
  他说,我不戴这个的时候,还跟别的小朋友一样,带了之后,他们都不跟我玩了。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海泠连听带猜才大致弄懂意思。
  他说老师在班上讲,我的助听器很贵,让别的同学小心点,不要弄坏——然后他们就不跟我玩了。
  他“哇”一声又哭出来了,又用脚去踩那堆碎片。
  海泠重新把他拉过来,让他看自己。她说,你们班上有戴眼镜的小朋友吗?
  那孩子点点头。
  海泠说,有些人视力不好,要戴眼镜,有些人个子不高,就穿高跟——你戴助听器,本质上和近视的小朋友戴眼镜是一样的。
  她说你告诉小朋友,跟他们玩的时候你会把助听器收起来,让他们别担心这个,他们肯定还跟以前一样,带你一起玩。
  那孩子还是哭,不说话,刚吸进去的鼻涕又拖出来了。
  海泠说你别哭了,我给你买了点心,就放在你妈妈那儿,你回去之后拿来吃吧。
  那孩子停了一停——然而只是一停,停完之后,又继续往下哭了。
  海泠没办法了,只好给他擦眼泪,又是摸头又是拍背地哄他。
  那个外国人就一直站在旁边,光看不动手——甚至还笑了一声。
  海泠说你笑什么。
  J说,你倒是挺能讲道理的,也许适合做老师。
  海泠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转头看了他一眼。她说,不然还能怎样?
  J也蹲下来了,也伸手要去摸那孩子的头。然而他才刚伸出手,那孩子猛地一躲,避开了他的手。
  J毫不迟疑地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拉过来,扳正脑袋,让他看着海泠。
  确切地说,让他的耳朵对着自己。
  然后他伸出双手,捂住了男孩子的耳朵。
  他右手背上的刺青又亮起来了。这一回,海泠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只凤凰。
  J左手背上的刺青是一只收起翅膀的乌鸦;右手背上纹着的,是一只舒展双翼,尾羽像火焰一样燃烧的凤凰。
  J翘起右手食指,开始在空气中勾画什么图案。虽然受姿势所限,动作幅度很小,但海泠还是看了个大概——他在画圆。
  圆圈里面,是一个工整对称的多边形。
  多边形的角落里,又填充着别的琐碎细小的图案。
  与此同时,他的手掌紧紧贴着男孩子的耳朵,手背上的凤凰亮得好像真的要烧起来;然而男孩子的神情一片茫然,似乎完全没有感觉,也不知道身旁的人在做什么。
  海泠也不知道,她只是睁大眼睛看着。
  J最后一笔画完,正要收起手指,围墙那一头突然传来一声大喊——亮亮!
  男孩子一惊,挣脱了J的手,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海泠也跟着一看,她看到清墨站在那里,气喘吁吁,满脸通红,头发也被风吹乱了。
  清墨飞快地朝这边跑来,一把抱住了自己的儿子,用手抚摸他的脑袋,背脊,脸颊。然后她抬头朝J一瞪,眼里有刺。
  她说是你把他带出来的?你刚才在做什么?要是亮亮有什么情况,你别想跑!
  J张了嘴似乎是打算解释,然而清墨还在不停地往下说,他也索性闭嘴了。
  清墨说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我不帮你,你就绑/架我儿子来胁迫我?
  亮亮从她怀里挣出来,叫了她一声妈妈。
  他说,我是自己跑出来的,跟这个叔叔没关系。
  这一句话的语速还是很慢,但吐字清晰,比刚才流畅多了。
  清墨愣了一下,她左右看看——亮亮没有戴着助听器。
  她又转向J,说,你干的?
  J说,是啊。
  清墨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马路对面远远地传来糖葫芦的叫卖声。亮亮转头朝那一看,拉了拉清墨的袖子说,糖葫芦。
  清墨说,你听见了?
  亮亮点点头。
  清墨说,声音是从哪儿过来的?
  亮亮指了指马路对面的一头。
  清墨的眼里有水光滚动起来,她用袖子一擦,站起来,拉着亮亮走过马路去了。
  海泠看到两人拦住了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清墨买了一大把糖葫芦。
  她问J,你还能修复身体组织?
  J说,我这一支,后来成了医生。
  海泠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他朝她淡淡地笑了一笑。他说,我是一个炼金术师。
  当时的海泠并不知道什么“炼金术师”,她是多年后在书上看到这个词汇,又查阅资料,才算是了解了这个职业;她也总算明白,J说的“需要素材来修复”是什么意思。
  只是那个时候,她身边已经没有炼金术师了。
  清墨牵着亮亮又走回这边了。她的视线有些尴尬地飘了一会儿,然后落在J的脸上。
  她说,谢谢你。
  亮亮也冲着跑过去,张开双臂抱住J的腰。他被撞得晃了一下,胸口的项坠掉了下来。
  他刚要弯腰去捡,亮亮已经帮着捡起来,还给他。
  清墨说,链子也老化了?
  J说,没关系,这个很容易修。
  清墨抿了抿嘴,对亮亮说,你快回学校去吧。
  然后她又转向海泠。海泠明白她想说什么,她直接开口说,书是我家的,我想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清墨点点头,然后看着亮亮走过马路,拐弯,消失在街口。
  清墨说,死神确实可以杀死你。
  J的眼神亮了。
  然而清墨又补充了一句。
  她说——“但他早就已经死了”。
  海泠对我说,那是她第一次看见男人流泪。
  他睁大眼睛,泪水无声无尽地涌出,仿佛他是一个被子弹击穿的玻璃瓶。
  

  ☆、回家

  我说; 怎么可能; 死神怎么会死?难道这个死神和我以为的死神不一样?除非这颗星球上的生灵全部灭亡,不然每一天都会有诞生和死亡啊。
  海泠说,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 但清墨说; “死神”是和皇权一起覆灭的。
  ……皇权?那我大概明白了一点。
  我说,这个死神……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海泠说,对。
  死神为皇权护驾; 斩断的是本不该绝的寿命。他直接执行皇帝的命令,从他手中发出的“死亡”,任何人; 任何神都无法阻止。
  但从皇城的大门被攻破的那一刻起,他就失去了令人畏惧的力量。
  清墨说,《行笔拾遗》的作者没有见过当时的皇帝,但他从传闻和野史的缝隙里; 隐约看到了御座后的阴影;他的胡人朋友又把不同地域和文化的死神的故事告诉了他; 于是他在书上记下了自己对这个神灵的推测和猜想。
  这就是那几张残页所记录的内容。
  清墨说,皇城里确实曾经住着死神; 但他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死去了。
  清墨又简短地说了些什么,海泠不记得了。她只看到身旁的男人沉默得像一片影子,嘴唇抿得紧紧,眼底的泪水蓄不住地落下。
  海泠张了张嘴,但又不知该说什么; 甚至到现在,她都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男人在原地站了大约五秒,然后转身走了。
  海泠追上两步,大声喊他,说,你要去哪儿?
  当然没有回复,也没有停留;他像过去任何一次一样,大跨步朝前走去。
  清墨在她后面说,我一开始也不是故意不想告诉他……只是觉得他要是知道了,会更难过。
  海泠转过身说,那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清墨说,什么办法,杀死他的办法?
  海泠不说话了。
  如果能找到解答,那么他就会死去;但如果找不到解答,他就永远要继续这样的旅行?
  他去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东西,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从一个时代到另一个时代;他目睹这个世界运转的轨迹,从古至今,从神话到现实。但他自己——却在一段静止的时间里止步不前。
  他一直在奔走,但他又哪儿都没去,像一条在鱼缸里泅泳的鱼。
  海泠不知道他的下一站是去哪里——他也不再邀请她继续参与。
  也许之后的故事,都与她无关了。
  那个背影很快就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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