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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神少女-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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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影的手掌使劲一捏,掌心里传来“咔”的一声,再松开手的时候,那只木乌鸦裂成几段掉了下来。
  海泠说,你找他有什么事?
  电影看了她一眼。
  他说,那个人见证了历史发展的轨迹,我有一些问题需要在真实的历史中找到答案。
  海泠说,你不是也能记录历史吗?
  电影说,我记录的只能是我诞生之后的事,再往前,我就分不清人类灌输给我的,是现实还是故事。
  他说,我需要一个真正的历史的见证者,只有他才能解答我的问题。
  海泠说,那没办法了,借书的人去了邻省古镇,已经走了半个月,到现在也没有消息……不过我想应该快回来了。
  电影又皱了皱眉头,伸手打了个响指。
  ——下一秒,柜台上的电话响了。
  海泠看看电话,又看看面前的人,伸手接起。
  电话是镇政府办公室打来的,通知她后天去邻省进修培训。培训内容是自动化办公,培训地点是她刚刚说过的那个名字,邻省古镇。
  海泠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为什么是我?”
  这话刚说完,她看到面前的英俊青年笑了一下,这个笑容就像《罗马假日》的格里高利派克。
  办公室的小姐姐说,本来确实不是你,但是原先安排好的人,这两天突然忙的忙,出差的出差,一个个的都没空了,一圈数下来就轮到你了。
  小姐姐说,反正图书馆平时也没什么人去,你走开几天应该不要紧。
  然后她把电话挂了。
  海泠说,她当时的害怕更多于惊讶。她想难道自己把面前的人的身份猜错了,他其实根本不是电影之神?
  要不然他怎么能管这么宽?
  对面的人捕捉到了她脸上所有的微表情。
  他说,我们和那些老家伙最大的区别,就是懂得互相配合,互相帮助——前两天借用我场地的那位兄弟,今天来还人情了。
  他又说,过去的世界是块状的,就像掰碎的饼干,而未来的世界必定会变成网状——神灵也好,人也好,但凡活着,就无法独立于世。
  当时海泠并不懂这句话,没工夫懂,她的害怕全变成气愤了。她说你的意思是,让我自己过去,找小高要书?然后再亲手交给你要找的那位,好让你有机会逮到他?
  她说我凭啥要帮你啊。
  她觉得这也太不讲理了,她只是一个无辜的路人,安分守己的图书馆管理员,为什么接二连三地被神灵布置任务?
  帮助J,帮助电影见到J——两个任务都指向那个外国人,可这里面又有她什么事?
  扶了老奶奶过马路,还要把她送到家,帮她做饭洗碗?
  她脑子里的小老鼠都气得“呼啦啦”跑着滚轮停不下来了。
  电影说,十年前和你一起去电影院的是你的父母吗?
  滚轮被猛地按停,小老鼠被惯性甩出去。
  面前的人继续说——你的母亲好几年没有再出现,是去世了吗?
  海泠的妈妈是在海泠10岁的时候病逝的,一家三口去电影院这样的活动,确实只进行了几次。
  电影说,你帮助我见到他,我就告诉你,你爸爸在哪儿。
  海泠猛地抬起头盯着他。
  她说,我爸爸不是在S城?
  电影很满意地笑了。
  他说,我可没在S城任何一台电视机前看到他。
  我说,然后你就从了?海泠说,我就从了。
  一年多以前,她送爸爸到县火车站,亲眼看着爸爸上了去S城的火车。她还在车窗外拉着他的手说,要经常给家里写信打电话,过年一定要回来。
  她万万没想到,爸爸竟然不在S城。
  我说,说不定是这个神骗你呢,你就这么信他?
  海泠说,其实已经比我想的好多了,至少他没有说爸爸不要我了。
  于是她就出门了。
  这是她在18岁的人生中,第一次去远方。
  一天的火车,大半天的汽车,汽车之后又是“噗噗噗”的小三轮……培训中心还在更郊区一些的地方,今天是赶不及报到了。于是海泠在当地招待所住了一夜,这也是她第一次睡在陌生的天花板下。
  还有陌生的枕头,陌生的被子,陌生的台灯和床头柜。海泠翻了一下身,木架床“咯吱”地扭响——家里的床可不会有这样的动静。
  墙外走廊上传来稀稀落落的脚步声,窗外的小马路边似乎还有人在说话——语言也是陌生的,她只能听懂几个字。
  还有陌生的霓虹灯,陌生的街景,陌生的天边的广告牌……她觉得自己就像被丢进鸡群里的鸭子一样茫然无措。
  我说那你害怕吗,长这么大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
  海泠说,我不怕。
  她听见有人在她耳边说,莫要惊慌,本将在此。
  

  ☆、踏香

  在古镇的第一夜; 海泠一整晚都睡得很轻。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一直张着眼; 视野像一块银灰色的幕布,许多影子在上面来来去去,吵吵嚷嚷。
  影子们的声音都软糯清甜; 像四月里的雨水。
  她还听见巡更人敲梆子的声音了。就算是在她家乡那样的小镇上; 家家户户也都有了钟表,“更夫”早已是个消失的职业,没人再需要这样古朴的报时方式。
  海泠想起小时候奶奶对她说,更夫都有夜游神守着; 更夫守护镇上的其他人能在夜间安睡,夜游神就守护更夫避开夜间的祸祟。
  海泠突然想,现在快要没有更夫了; 那夜游神呢?
  她又转念一想,虽然没有了更夫,但熬夜的人只怕是会越来越多,应该轮不到她操这份心。
  她又迷迷糊糊了一会儿; 天亮了。
  昨天海泠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大黑; 她没有时间仔细看看这个镇子。现在太阳初升,古镇的样貌也被阳光擦亮。
  她从房间的窗口望出去; 外面是平整宽阔的柏油马路,古色古香的建筑群落;环城河桥头的石狮子干干净净,没有半点风吹雨淋的痕迹。
  人行道上摆出早餐摊来了,自行车“叮铃铃”地穿梭,戴着红领巾背着书包的孩子三两结伴; 从崭新的石牌楼下经过。
  海泠退了房,向前台小姐打听了培训中心的具体方位,就拖着箱子走了。沿路两边的店铺都挂着复古的牌匾,做的也大多是老行当老手艺。铺子里的伙计都穿着长衫短打,比起做生意,倒更像是拍戏的。
  海泠觉得这镇子有一种微妙的违和感——仿佛吹得鼓鼓的大气球里面,隔着一层绷紧了的橡胶,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她又想了想自己的家乡——也是有些年头的小镇子,新旧街区交杂,老房子和新房子就像隔着田埂相望的麦地;虽然乱糟糟的,但新旧交融,就像一只正在脱壳的蝉,再挣扎一下,就能叫响整个夏天。
  我说你只是纯粹不适应陌生的环境吧。海泠说不对,她后来仔细想了想,也许是因为那个镇子给她一种十分刻意的感觉。
  刻意拒绝新事物,刻意营造出的复古感。
  我说人家是古镇,就是针对性地保护开发旅游资源吧,造景也很正常。
  海泠说,她当时也这么说服自己的,但那种刻意的感觉还是在心头萦绕不去;就像得知一位美人的脸上动过刀,就没法不去注意她的鼻梁、下巴、双眼皮。
  她当时就想,小高他们来调研的……就是这样的景点?
  一个戴着毡帽的货郎从她身边经过,担子上一边是针头线脑,一边是胭脂水粉,小箩筐里还装着糍粑糖。货郎手里的拨浪鼓“咚隆咚隆”地响,他扯开嗓子吆喝了一段——自古传下来的货声,竟然清亮悠扬得像山歌。
  海泠想,刻意就刻意吧……要不是这份“刻意”,说不定世间再也听不到这样的货声了。
  海泠对我说,现在想想,那样的古镇就像是旧日神的动物园。
  那些原本要消失在历史中的神灵,都被圈养在镇子上;这些人工造景就是他们最后的保护区。
  中午的时候,海泠到了培训中心。也许是因为在市郊的关系,培训中心倒是普通的办公楼,没有被强行复古。前台接待的小姐姐用电脑登记了海泠的信息。海泠听着“噼里啪啦”的键盘声,有一种“回到现代”的感觉。
  接待小姐把培训资料和日程交给她。海泠接过来一看:培训为期两周,除了中间一个周末,剩下的十几天几乎全天都有课。
  这可怎么办?她又不是真的来培训的,日程排得这么满,她还上哪儿去找人啊?
  一看她皱眉头了,接待小姐马上会意。她笑笑说,其实只要第一天来签个到,最后一天来考个试,然后拿个结业证就行了。
  海泠说,哦。
  我说你被当成那种公款旅游的小领导了啊。海泠说是啊,所以我就顺便问她,附近有没有什么有特色的小村子——古迹古建保存得比较好的那种。
  小姐姐很奇怪地眨了眨眼,她说我们这儿到处都很有特色的啊,这个区,那个区,还有附近的几个村子,都是拆了老房子新盖的,完全照着明清的制式盖的——还有剧组来取过景呢。
  海泠说,哦。
  安顿下来之后,她出门买了一份地图,一份公交时刻表。报刊亭的阿姨问她,是来旅游的吗?海泠想了想说,不是,我是大学生,来这儿调研课题的。
  阿姨顿时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她说我懂我懂,你一定是去踏香村那一片的——你们大学生怎么老喜欢往那种又穷又破的地方凑啊?
  海泠“嘿嘿”地笑笑,回头就把地图上的“踏香村”用笔圈了起来。
  她也翻了公交时刻表——一天三班公车,和她家乡差不多。
  第二天上午,海泠去教室报了到签了名,领了学习资料,转身就上了去踏香村的车。一路上她都在设想找小高的办法,模拟找到小高的情形,构思见到小高后说的话。她想小高会随身带着书吗?要是他没带书,而且调研还没结束怎么办?她强行把他带回去?她等他结束了一起回去?他不肯跟她走怎么办?
  她想,要是小高问她,为什么这么急着要书,她该用什么理由来解释?
  我说都是一家人,还解释什么解释。海泠说你闭嘴。
  哦。
  公交车颠簸了二十几分钟后,踏香村到了。海泠下了车,感觉自己仿佛回到故乡小镇——小时候的故乡小镇。
  新铺的水泥路和晒在路边的稻谷,新建的二层小洋楼和门口晒太阳的大黄狗,还有个黝黑精瘦的男伢儿穿了件洗褪色的背心,抱着瓶酱油往家走……这些景物凌乱地组合在一起,新旧参半,就像正在一只脱壳——不,正要开始脱壳的蝉。
  脱掉不合身的旧衣服,就能飞上树梢,加入夏天。
  海泠想,这里倒确实像小高会来的地方。
  进村之后,几乎就看不到小洋楼和水泥路了。村里的路是石板和石子铺的,几乎没有什么大道,尽是歪七扭八的小巷。路边的房子不是砖的就是木的,黑瓦的房檐下还挂着几个的燕子窝。
  海泠并不懂什么古建筑的制式,但她懂得欣赏照壁上精细的雕花,也认得出门前斑驳的拴马桩。
  她觉得自己已经快要找到小高了。
  然而当时差不多是中午,是村子里最安静的时候。庄稼人大多在田头吃午饭,饭后短暂地打个盹,就开始下午的劳作。海泠一个人在村里走了一段,只看到窗门紧闭的房子,和晒在院子里的被子谷子。
  她想去找村委会,然而在小巷里绕来拐去地走了走,就不知道身在何方了。
  根本没遇到能问路的人,连大黄狗都没看见一只。
  海泠想这可怎么办,这样的情况可不在她原先的计划中——人没找到,自己先丢了。
  她突然闻到一股随风而来的香味,是土酿酒的酱香。在她儿时的记忆里,这是小卖部的酒缸特有的味道。
  海泠马上朝酒香传来的方向跑去。小巷曲曲折折,沿途的围墙上用大红油漆写了不少“拆”字。
  海泠看到小卖部了,就在前方二十多米外,门面又小又窄,挂满了花花绿绿的塑料玩具。
  她刚要朝着继续跑,突然看到小卖部的斜对面有一座祠堂。
  祠堂干净但是破旧,门口的香炉还在冒烟;大厅阴暗,不知道里面供奉了什么。
  站在门前的那个背影倒是清楚,分明——还很熟悉。
  

  ☆、娘娘

  我说妈耶; 这么容易就让你找到了; 这是主角待遇啊。海泠说,情况比较复杂,可以算找到; 也可以算没找到。
  因为站在那儿的不是小高。
  是一个穿着连帽夹克衫; 背着登山包的外国人。
  他背对海泠站在祠堂门口,高仰着头望向房檐,仿佛在寻找檐下的燕子窝。海泠上去叫了他一声——用“喂”叫的;他转过头,眯了眯眼; 又摆出那副“你是谁”的表情了。
  海泠说你在这儿干嘛?J说,你在这儿干嘛。
  海泠说你是来找小高的吗?J说你也是来找他的?
  海泠一愣,她说; 他真的在这儿?你看到他了?
  J说,没有,我只是把这一带的村子挨个走了一圈,刚好走到这儿。
  说完他转回脑袋; 走进祠堂去了。
  海泠犹豫了一下; 也跟着进去。她看到正中央的神位上坐着一尊泥塑,面目模糊; 身上的彩衣落满尘土。供桌上是空的,单放了两座烛台;烛台上的大红蜡烛倒是新的,又粗又长,还用金粉描着一行看不清的文字。
  海泠说,这儿供的是谁; 这村子的祖先?
  她看到神位上方挂着一块朱漆斑驳的匾额,颜色很旧了,字迹又草;她看了半天也只能认出“娘娘”两个字。
  (我说那看来不是祖先,是神佛啊。海泠说就你聪明。)
  大概是看她一直盯着牌匾,旁边的人开口说,不用看了,她早就不在这里了。
  海泠说,谁?
  J用眼神指了指神位上的泥塑。
  海泠说,可是门口的香炉还有人点香,这蜡烛也是新的啊。
  J说,只是这里的人不知道她已经不在了而已。
  海泠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
  J说,叹什么,这个时代不需要她,她早就该死了。
  海泠说,明明是现代人的信仰淡泊了,跟“该死”有什么关系?而且这里还有人在祭拜她,她怎么会死? 
  J说,她只是不在了,不是死了——就像她只是该死,并没有真死。
  海泠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想这人怎么这么讨厌,张嘴闭嘴就是死,还跟她抠字眼。但是她又想不出话来反驳他——她连这神位上是哪位娘娘都不知道。
  虽然小山村的祠堂里供着的,多半也就是个保佑村子风调雨顺的小神仙——这怎么就不被需要,就该死了?
  她憋着一口气正想顶回去,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有人朝祠堂过来了。
  海泠转身一看,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姑娘,眉清目秀,穿了身干干净净的碎花衬衫,齐耳短发的发尾整齐得像一条线,看来刚剪不久。
  那姑娘刚抬腿跨过门槛,看到大厅里的两人,抬起的腿僵在半空,不知该落下还是收回。海泠正想说自己是游客,旁边的人一声不吭,拉了她就走。
  门口的姑娘又愣了一愣,收回脚步为他们让出通路。擦身而过的时候,海泠转头多看了她一眼,正好撞上对方的目光。
  短发姑娘很慌张地把头低下了。
  海泠本来还想问她有没有见过一个男学生,但看她这么害羞,也就不好意思开口了。
  我说反正电影只是让你找J,现在人找到了,你的任务不是完成了?海泠说,哪有这么容易。
  虽然她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
  电影嘱托她的时候,曾经告诉她,如果找到了J,就把他带到随便一台开着的电视机前面——或者电影院的大屏幕更好。现在他们身在小山村,大屏幕自然是不想了,然而海泠兴冲冲地跑到对面的小卖部,发现店里连台黑白小电视都没有。
  倒是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坐在里屋窗边,缝着一双厚厚的鞋底。海泠叫了她好几声,她才探出头来,操着漏风的瘪嘴说,买啥?
  海泠刚要开口,旁边的外国人又转身走了。
  海泠只好再追上去。对方本来就腿长步子大,一走快了,她得小跑着才能跟上。海泠“呼哧呼哧”地跑着说,你去哪儿,这么急干嘛?
  J说下一个村。
  海泠说有个人想见你,你能不能稍微等一下。
  J果然停下脚步了。
  他转头又低头,朝她一看。
  J说,你讲错了,想见我的肯定不是人。
  说完他又迈开步子朝前走了。
  海泠“呼哧呼哧”地继续追。她说原来你也知道,那你是故意在避开他……他们吗?为什么?他们要找你干嘛?
  海泠说,怎么活的死的都要找你?
  J飞快地说了两个字——“烦人”。
  海泠闭嘴了。她不知道这两个字说的是她,还是那些要见他的神灵——总之还是闭嘴比较好。
  她跟着J在小巷里拐来拐去地走了一阵,转眼竟然到了村口。她又看到远处的小洋楼和大黄狗了。海泠有些难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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