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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是只妖-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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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生3

  
  林子里很静,偶有雪从树叶上落下的声音。
  二月把脚下的雪踩得咯吱作响,茫然四顾。按说,他是不该迷路的。他打小就跟父亲进过山,虽不敢惹那些厉害的精怪,怕惊动山灵。但打些小的猎物,兔子狍子什么的,还是可以的。
  这次,他一个人背着箭囊,穿过冰雪覆盖的山谷,预备在林子里搜寻些野物。万一运气好,猎到几只雪兔,还能给娘亲做个围脖呢。
  但他万不该,去追那只麋鹿。
  雪地上,密林处。美丽的麋鹿懵懂的站着,湿润的大眼睛与他对视了片刻,又惊惶的逃开。二月心中一动,急忙搭弓射箭,箭矢如流星,穿过层叠的枝丫。
  但那鹿逃得很快,二月的箭术精准,却只擦伤了它的后腿,滴下斑驳的血迹。
  二月见一击不中,暗自懊恼,但又不想放过这次好机会。他的爹爹身有旧疾,现在冬日天寒,便整日咳嗽不止。他心想着,鹿血是大补之物,打一只回去炖汤,定能让爹爹的顽疾有所缓解。
  心未动身先行,他拔腿便追,顺着血迹也朝林子里跑去。但这只麋鹿,也不知是不是成精了,在林子里左拐右拐,就是追不上。
  等到二月回过神儿来,不由得暗叫一声糟糕,他好像迷路了。
  二月是个迷糊的性子,左绕右绕的,就失了方向感。踌躇着按记忆往回走,但不知怎么的,半天又绕了回来。他心里倒没什么害怕的,毕竟自己也是个妖怪,还能怕被人吃了不成?只是,天色渐晚,再找不到回去的路,爹娘恐怕要着急了。
  腹中饥饿,他寻了个树墩子,拂干净雪,便坐了上去,从怀里掏出饼子来啃。面饼被冻得硬实,他咬了几口,觉得噎的难受,就打开随身挂着的酒壶,仰头倒在嘴里。
  可惜了梦君的招牌酒梨花酿,竟被这么不懂风情的喝法给灌了下去,他若知道了,非得气得跳脚不可。如此佳酿,应当有一炉暖炭、温好的酒壶,再有三两知己相伴,把酒谈天。正应了那句: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二月咂咂嘴,只觉得满口余香,连清冷的空气里,也仿佛多了丝醉人的酒香。他正准备接着啃饼子,突然听到旁边的林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莫不是那只梅花鹿回来了?
  二月赶紧把饼子包好,拉弓搭箭,对准林子后面。
  一丛荆棘被碰的抖了一下,雪就扑哧扑哧的落到地上。二月眯起了眼睛,一双猎人的眼里,便闪过狡黠的光彩。他在心中默数;心脏紧张地跳动着,拉满了弓,蓄势待发。
  声音越来越近了,二月估摸着,他与那猎物,只剩三四步的距离。他凝神,松开了手,箭矢就破空而去。
  然而,预料中的箭尖穿破血肉的闷响声,并没有传来。那箭矢,竟在离荆棘丛寸许的地方,停在了半空中。
  箭矢周围,隐隐有蓝色的流光划过。二月心叫一声不好,恐有变数,只怕自己惹上了深山里的精怪。他虽然也是妖身,但年岁尚轻,连天劫都没度过,法力低微。他心下一动,微微蹲下身,抽出了靴筒里的短匕首,屏息等待着树丛后的怪物。
  一步、两步……
  荆棘丛被拨开,出乎意料的,走出的并不是什么三头六尾的怪物,而是一个银白头发的年轻人。
  身材欣长,眸色银灰,神色却恹恹的,看上去没什么精神。正是消失了多年的雪生!
  他伸出手来,捏住停在半空中的那支箭,寒气从箭尖一寸寸的攀援而上,转眼就结满了冰霜。而后,绽出丝丝的裂纹,骤然碎裂。
  二月看到这幕,先是惊讶,而后是羞愧。他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脸上露出少有的羞色,“这位兄台,对不住了,我以为是只麋鹿呢……差点儿伤了你,实在是对不住!”
  雪生仰头,瞟了他一眼,眼神清冷。他知二月饮了忘忧酒,却没料到他忘得这样彻底。雪生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儿,一晌无言,转身便要走开。
  二月以为自己惹恼了对方,急忙追上去,“兄台!公子!小兄弟?”
  恍惚间,二月脑中闪过一些碎片,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却记不真切。他心下一急,竟一把攥住了雪生的胳膊。他的力气极大,雪生挣了两下,没能挣脱,遂一脸羞恼的瞪了过去。
  二月这才如梦初醒,赶紧撒开了手。脸上火烧似得,幸亏肤色偏黑,看不太出来。
  雪生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小臂,想到二月小时候,常拽着自己的衣角嬉闹。而自己沉睡多年,再见时,对方已成了高大的少年郎君,再不是那个时时黏着他的稚童了。
  他心下一慌,竟想匆匆逃开。又突然摇摇头,觉得自己多想了。自己刚苏醒没几日,就能见到旧友,应当开心才是,于是理理衣袖,从容说道:
  “天色已晚,你为何还在林中徘徊呢?近日雪深,仔细别迷了路。”
  二月叹了口气,作出无奈的神情,“我已经迷路了,这可如何是好呢……”
  雪生觉得好笑,脸色不由得柔和了几分,“那我领你出去吧。那么大个人了,怎的还会迷路呢?”
  其实,二月长大后,性子早就沉稳了许多。只是方才失了礼数,有意作出憨态,逗他开心罢了。现下见对方没有了羞恼之意,不由得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温柔的浅笑。
  雪生正好回头瞧他,措不及防,就瞧见这个笑容,心跳忽然漏了半拍。要说的话噎在了嗓子里,他不知自己怎么了。
  二月没觉出什么不对,很是自来熟的凑到他身边,“我叫二月,公子怎么称呼?”
  雪生低头,掩住自己的神色,轻轻说道:“我是雪生。”
  从二月的角度望去,只见雪生的一头银发,泛着淡淡的光泽。偏生肤色又像雪一样白,几缕发丝落在了脖颈里,就要融化了似得。
  他喉头一紧,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又掩饰的咳了一声,语气有些颤抖:“那个……雪生……劳烦你替我带路了,等咱们出去了,我请你去解忧酒馆吃酒去!他们家的梨花酿,可醇香了……”
  二月的话渐渐多起来,一边又紧跟着雪生往外走。
  雪生听着,心里却在苦笑。他想,若是梦君又见到自己与二月在一起,不知该作何感想呢?大抵会讥讽自己两句吧,兜兜转转的,怎么又与自己的“煞星”凑到一处去了……
  雪生想得确实不岔,梦君在酒馆见到二人的时候,那一双眉毛挑得,都快飞到天上去了。
  二月见他愣神,疑惑的拿手在前面比划了几下,“梦君叔叔?你怎么了?”
  梦君一把打开他的手,面色微怒,“会不会叫人!小时候还叫哥哥呢,现下怎么成叔叔了?”
  二月见他回过神来,促狭一笑,“我小时候,你就是这番模样。这许多年过去了,你门口的招牌都掉了几回漆了,你也不见老去。可见是位不知活了几百年的妖,我今日思量着,是不是叫叔叔更显尊敬些呢?”
  “就你这巧嘴,看我不撕了下酒!”,梦君随手抄起账本,往他头上一瞧,又用下巴指了指雪生,问二月:“这位……是你的朋友?”
  二月连忙点头,满脸喜色的引雪生来见梦君,“我在林子里迷了路,多亏雪生带我出来。我俩在雪地里行了半日,你看雪生,都冻僵啦!梦君大哥,你快给我们温一壶梨花酿好不好。”
  梦君失笑,这个二月在外人面前也挺稳重的,怎么今日小孩子心性又回来了不过任二月长得怎样高大威武,在他心里,还是那个挂着鼻涕的毛头小子!
  但雪生,这俩人怎么又碰见了?……梦君想到这处,不由得神情有些阴郁,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他眼睛一眯,突然冲雪生笑道:“我近日,烧制了几个新的瓷盏,不如你陪我去库房挑挑,寻个合意的?”
  二月向来粗枝大叶,对这类风雅之事不感兴趣,甚是头痛。转头看见雪生,见他形容儒雅,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透着雅致,定是个精通文墨的。遂勾唇一笑,把他推上前去,
  “雪生,我梦君大哥烧得杯子可好看了,你快去挑个中意的!我忽然头晕,先去坐一会子。”
  “呀,那雪生公子,要劳烦你陪我走一趟了。”,梦君笑着,热络的揽过雪生的肩膀,推着浑身僵硬的他向前走去。
  待到了另一间库房里,他脸色骤然变冷,一下推开雪生,双手抱胸,冷冷地说道:“好家伙,你重塑人形没几日吧?怎么着,又想再被大火烤一回?我这店小,但还存了些炭火,剪雪烹茶最合适!”
  雪生根本不抬眼看他,只慢条斯理的整理下衣服,说道:“你叙旧的方式,也太尖酸刻薄了些。怪不得被人叫成叔叔,瞧这些老气横秋的说词……”
  “你还不明白吗!”,梦君压低声音,恨恨地说道:“他就是你的天劫啊!你若是长了两分脑子,就绕着他走路成不成?”
  雪生神色暗了一暗,说道:“你也知他是我的天劫……这劫数,又怎是躲得过的呢?上回,我不过存了些到热闹处看看的念头,就撞上了这个小娃娃。又好巧不巧的,看见了那处大火,你说当时的情形,我是救、还是不救?……这会子,好不容易凝聚了魂魄,第一个碰见的人,竟又是他……天意如此,我如何躲得过……”
  梦君神色黯然,也不忍再责怪他,只是觉得可惜。但他也明白天意难改,命数冥冥中自有注定。便不再搭腔,懒懒地挑了两只瓷盏,和梨花酿一起端了出去。
  寒冬雪夜,正是饮酒时。
  自此,二月常携了雪生一起来吃酒。他有意与雪生亲近,谈吐间言笑晏晏,让人不由得看痴了去。
  于是,炭火、温酒,三两好友,就成了阴沉的雪日里,唯一的鲜活风景。
  但好景总是不长的,雪生算着日子,在心里踌躇许久,终于在这一日对二月吐露了实情:
  “二月,从下月起,我恐怕不能来这里陪你吃酒了。”
  二月的手晃了一下,洒了几滴酒液,脸色突然沉下来,配上深邃的眉眼,让雪生的心里忽的一跳,做贼似得。
  “可是我说错了什么话?怎的好端端的,就不来了?”
  “不关你的事,是我来不了了……”,雪生摇摇头,“也难得你与我相处了多日,都不问我是什么精怪,难道一点儿都不好奇?”
  二月把杯子重重一掷,“我不问你,是信任你、尊重你!可你为何对我处处隐瞒?你到底拿我当不当朋友?”
  雪生的唇边,露出一个苦笑,“我何曾隐瞒过你?二月啊二月,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吗?”
  “当然记得啊!雪生你……”,二月说到这里,忽然愣住了……雪生、雪生、雪生!他的脑里仿佛有闪电略过,骤然清明了起来。是的!雪生从未隐瞒过啊,他从第一日就说了自己的身份,是自己太过蠢笨,竟未能察觉!
  大雪日,密林处,只有在寒冬才能出现的妖怪,可不就是雪花所化的吗!素日听惯了雪女的传闻,怎么不曾想到,也可能有“雪君”呢?
  

  ☆、雪生4

  时值二月末,天气已逐渐回暖,窗外已不再是缤纷的大雪。
  二月喝完残酒,目光凝重的盯着雪生,两人半晌都没有说话。而雪生还是神色淡淡的,浑然不在意的模样。
  最后,还是二月先败下阵来,重重叹了口气,好看的剑眉蹙了起来。
  “你何时能再回来?来年下雪的时候吗?”
  二月点点头,“初雪即可。”
  “好吧”,二月又叹了口气,终于扬起脸来,勉强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可不许食言啊!我好不容易交了个年岁相当的朋友,来年雪夜,你一定要来陪我吃酒啊。”
  朋友?原来是朋友么……雪生身子晃了几晃,自嘲的笑了。是了,不是朋友还能是什么呢?既不是亲族,也不是师徒,可不就是朋友么!这也不错……自己孤零零一片雪花,不知飘了几百年,化作人形时能交到朋友,已是天大的造化。
  他心念一动,觉得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身子还是冰冷的,脸颊却有了血的温度。
  雪生浅笑着点头,伸出小指要与二月拉勾。
  二月倒是楞了一下,笑着打趣他:“怎么跟个小孩子似得?好好,咱们拉勾,来年你能出来走动的时候,咱们就约在这酒馆见!”
  雪生笑着没说话,这拉勾的约定方式,还是二月小时候教给他的呢。但这些旧事,自不必提。他能再次与二月结缘,心中已十分欢喜。
  雪生回到深山里的那天,没让二月相送。二月与他争辩无果,只好站在山脚下,看着他逐渐走远。
  积雪的蜿蜒小道上,如雪的发、一身白衣,很快变与山峦融为一体,难寻踪迹。雪生在原地站了许久,心中有些恍惚不定,隐约觉得自己忘了些什么。
  一只松鼠在松树上扑腾,弄得二月一头一脸的雪。他用力甩开脸上的残雪,微微一笑。
  都说深山多可怖的精怪,但他遇到的这个,倒是个难得的妙人儿。不知来年初雪来时,对方可会守约
  雪生向山上走的时候,未曾回头,也就没瞧见二月看他的神情。他回了休憩的岩洞,不过才走了两步,就支撑不住,再也维持不了人形。
  几年前的那场大火,他为了护住小小的二月,只能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凭自己微弱的精元,与大火抵挡。
  但他不过是修行浅薄的雪妖,被那火舌吞噬,便一寸一寸的融化了,身体逐渐变得透明。雪水滴滴答答的,淋了二月一头一脸。那时二月哭得声嘶力竭,简直被吓傻了,他有心安慰两句,但已经虚弱至极,连手都无法抬起……
  那之后,虽侥幸残存了一丝魂魄,但百年修为都毁于一旦,不得不陷入无边的沉睡。在深山中吸取灵气,只盼能早日凝聚成型。
  今年,他本不该化作人形的。但当初雪在夜空中飘散,他的一缕残魂,在洞口徘徊许久,眼前只有无尽的雪花在黑暗中落下。大雪簌簌的声音,在黑夜里显得愈发孤寂。
  他是冷心冷情的雪妖,但那时,忽然渴望曾经的温暖和热闹。
  好不容易修回来的灵力,本不该浪费在化形上,但雪生却一咬牙,硬生生地变回了人形。
  他必须拥有能行走的双脚,才能走到有烟火气息的小城;必须有人类的嗓子,才能与牵挂之人交谈;必须有宽厚的胸膛和修长的双臂,才能给出一个拥抱……
  雪生算的很有条理、脑筋十分清醒,却唯独漏掉了一件事……那个让他第一次感到温暖的小娃娃,已经长大成人了。他有所牵绊,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毫无顾忌的拥抱对方了……
  雪生想着想着,灵力却越发微弱了。林中的气温比城里要低一些,却也逐渐回暖了。莺歌燕舞的春日,对他人来说是万物复苏的时节。但对雪生而言,是无边的炼狱。
  他本该用这个短暂的冬天,好好修行。却经常贪杯,跑到酒馆和二月谈天,一耗就是半日……雪生心里,只能存些侥幸,希望来年的时候,自己还能如约苏醒。
  于是柳树抽芽、迎春吐蕊,而后草长莺飞,落叶漫天……时光的□□匆匆走过,转眼又是一年初雪。
  雪生于无边的沉睡中醒来,只觉得灵力充沛,十分自在。他重回人形,伸了个懒腰,又寻了个梳子,仔细的梳理了一遍银白的长发。这才迫不及待的,朝嵬城跑去。
  此刻,他满心欢喜,迫不及待。
  梦君刚在门口挂了个“休”的牌子,表示今日停业。刚一转身,就看见了气喘吁吁跑来的雪生。
  他有些惊讶,雪生向来是波澜不惊的模样,性子也像雪花一样,努力许久都捂不热。但现在却一路小跑,全没了章法,莫不是出什么事了?
  梦君身形一动,转眼就到了他身前,问道:
  “雪生,可是出事了?”
  雪生从山里一路过来,本来没想跑步的,但不知怎么的,下山的脚步却越来越轻快,最后竟一路小跑了!这不,刚到了酒馆门口,就觉得喉咙一阵腥甜,气息紊乱,显然是跑过头了。他努力深吸口气,稳住心神,笑着答道:
  “哪里有什么事,好不容易变回人形,高兴罢了。”
  “嗯,也是”,梦君点点头,“你沉睡多年,灵力凝聚殊为不易,高兴些也难免。”
  雪生笑着‘嗯’了一声,又突然觉得有些不对……沉睡多年?他不是去年也变作人形了吗?
  雪生的脸色变了几变,薄唇紧抿,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不敢置信的问道:“我不是去年才来过?莫非……”
  梦君挑眉,一下子就明白了。雪生的魂魄太过虚弱,在深山里沉睡后就难以苏醒,偏他自己毫无察觉,弄混了时日。不过对精怪来说,睡个十年八年的都是小事,毕竟生命漫长,有的是时间。
  梦君双手抱胸,无奈的说:“你睡得也太死了吧,一点儿动静都不知道?让我想想啊,距你上次苏醒,过了多少年来着……嗯,三十三……不对,三十五年吧!”
  “什么?!”,雪生不禁失声惊呼,银灰的眸子里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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