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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主沉浮-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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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边说边走,来到了距军马较远的一个小山坡前,朱梅回头看看,在这里说话已经不会被他们听见,神色便凝重了下来,对祖大寿道:“咱们就在这里坐下。”
  两人寻着一根大松树,就在树下坐下来。坐下后,朱梅从身上摸出一件东西,扔给祖大寿:“这是给你的。”
  祖大寿接过来一看,是一个皮制的酒壶,封得非常严实。祖大寿好酒,知道朱海峰远远拿来的,必是好货,拧开封口,嗅了一下,一股辛辣的味道扑鼻而来,醇香迅速遍布四周,忍不住用力灌了一口,叫道:“好酒!是女真鞑子们喝的酒!”
  朱梅道:“不错。女真人生性强悍,他们的酒也比南人的浓烈了许多。这烧刀子是我当年从一个千夫长那里缴获的战利品,一直留到现在,特意带给你的。”
  祖大寿道:“我虽然恨那些鞑子,但还真喜欢他们的酒,这是男人喝的酒,与之相比,我们汉人的绍兴女儿红就嫩了许多了。来,你也来一口!”他把壶递给朱梅。
  朱梅摇头:“我不喝,我已经戒酒了,我答应过袁爷,以后再不饮酒,他在与不在,这个承诺我都要遵守。”
  祖大寿叹道:“不错,我当年饮酒误事,也曾答应袁爷再不饮酒,不过,只要他不在我身边,我还是要忍不住喝上几杯,这一点我不如你。你对袁爷,才真叫忠心耿耿,要不,当年他为什么最器重你。天下第一关也还是由你来做总兵。”
  朱梅道:“你错了。袁爷对人,从来一视同仁,满桂一直不服于他。袁爷一再忍让,后来下禁酒令时,唯独没有对他下令。但是满桂后来听说也把酒戒了。北京一战,我听说他为了袁爷,也和皇上据理力争,后来明知有去无回,也去与皇太极开战,最后战死沙场,满桂这人,总还是个好汉。”

谁主沉浮 三(4)
祖大寿道:“不错。满桂不是个坏人,我们当年争斗,在袁爷这样的高人看来,不过是小儿之争。唉,”他叹息一声,“如今你我都如同孤魂野鬼,没有了袁爷这盏明灯,全是摸黑走夜路啊。”
  朱梅道:“你最近可曾梦到了袁爷?”
  祖大寿道:“你还真问着了,我昨夜真的梦见了他。我梦见了袁爷给我写那幅字时的情景,你还记得他送我的那幅字吗?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好词啊!这幅字我至今还带在身边。”
  朱梅感叹道:“是啊。可是我记得袁爷当时说过,他喜欢的不是这两句,他喜欢的是这首破阵子的最后两句话: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了却君王天下事,了却君王天下事,”祖大寿喃喃自语,突然激愤起来,“可是,他是了却了君王之事,但是,却赢了什么?”
  朱梅关切地说:“ 你们去北京勤王时,我在山海关留守,都发生了什么?”
  祖大寿的声音里难以抑制悲愤的情绪:“我们那天拼死打退了皇太极的军队,袁爷亲自披甲上阵斩敌十七人,血将他的战袍都染红了。大家只剩半条命了,皇上下旨要我们进京,但不许带一兵一卒,只要袁爷、我和满桂三人进去,要在平台相会。我当时有些不服,弟兄们日夜血战,车马疲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为什么不安排我们进城歇息?但袁爷却要我不得妄动,要顾全大局。我还记得,当日我们进京之时走的不是城门,袁爷和我们几个,都是被一个大筐吊上去的,我当时还劝袁爷不要上去,但袁爷不听。我们后来进了京,皇上在那里等着我们,跟着他的,还有首辅钱龙锡大人,和温体仁、周延儒那些文臣,对了,还有司礼监的曹化淳。皇上的脸色很难看,咱们拜见了他之后,皇上连客套都没有就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不经我同意就杀毛文龙?袁爷一时呆住了,没来得及回话,因为杀毛文龙那件事皇上是知道的。没等他说什么,皇上又问,你曾说五年平辽,为何皇太极今日打到了城下,你们两人是不是有些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满桂在城下被人射伤,是不是你派人干的?我和满桂听了都摸不着头脑,满桂的伤确是自己人误伤的,但那是城南的守城军,袁爷在城北,这两事完全不是一回事啊。皇上命满桂当场*,满桂身上确实是伤痕累累,但这关袁爷何干?皇上不听袁爷有任何解释,下令:着锦衣卫拿下。”
  朱梅惊呼一声:“袁爷一世英雄,就这样被拿了。”
  祖大寿痛心地说道:“我当时傻了,第一个反应就是绝不能让他们拿了袁爷,我要起身,却被满桂拉住了,你也知道,咱几人中满桂天生神力,他抓住我,我就动弹不得。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袁爷被他们拉走了。”
  “你就没有找过孙承宗大人吗?”
  “我去了。可是见不到孙大人。在孙大人家门口,我见到了洪承畴,他也在等孙大人。我要他给孙大人带个话,至今,我也没有见到他。”
  朱梅长叹一声,低下头去:“袁爷一世英明,难道就毁于一旦?!”悲愤之情难以抑制,突然将手一伸,“拿酒来!”
  祖大寿惊奇地说:“你不是不喝酒了吗?”
  “这杯酒是为袁爷喝的!”朱梅抢过酒壶,用力喝了一大口,“世间英雄,沦为刍狗,这悲愤之酒,怎能不喝!从此以后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阻止我朱梅喝酒。”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谁主沉浮 三(5)
祖大寿接过酒壶,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只片刻间将这壶酒喝了个干干净净。
  朱梅不胜酒力,此时脸色焦红,已有醉态,他眯着眼睛斜睨着祖大寿道:“你今天带兵出走,不惜犯忤逆之罪,就是为了袁爷吗?”
  “不错。”祖大寿也喝得脸色通红,有如吞下了火一般,“这是袁爷的军队。满桂死了,赵率教死了,这支军队由我来带了,他们可以杀了袁爷,但是毁不了这支军队,只要有我祖大寿在,军队就垮不了,我要为袁爷保住这最后一支血脉。”
  “我敢问一句,你要带着这支军队去哪里?”
  “去宁远,去锦州,回我的家乡,我要占据一座城池,立地称王,从此针扎不进水泼不进,我要为袁爷守住最后一座城。宁远,那是一个多么光荣的地方,你还记得吗?努尔哈赤号称天下无敌,皇太极号称智勇双全,可是,他们就是败在了我们的手里,败在了袁爷、还有你和我的手里啊,”祖大寿的脸上泛起了激动的光芒,他情真意切地拉着朱梅的手,“海峰啊,你也随我走吧。放弃山海关,咱兄弟俩一起,再打天下!”
  朱梅摇了摇头:“你错了,大错特错。谬之极矣!”
  祖大寿道:“我错在何处?”
  朱梅道:“你这不是在帮袁爷,你是在变本加厉地害他。你以为袁爷如果在这里,他会同意你这么做吗?”
  祖大寿痛苦地道:“你以为袁爷还会活着回来吗?他的罪名,是通敌啊!”
  “袁爷活与不活,并不能说明什么了。”朱梅站起身来,此时的他,醉意全消,语音铿锵掷地有声,“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这是袁爷的信念,这也是我们的信念。你如果就此叛了,你就负了袁爷的期望,也毁了他忠君爱国的一世英名,因为你带走的不是你自己,是袁爷培育了多年的关宁铁骑。想当年,辽人、蒙古人、汉人,结束战乱纷争,归于一心,共同对抗女真人,是袁爷的功劳,如今,你带着他们远走辽东,让大好局面重新四分五裂,是毁了袁爷的苦心孤诣。况且,你这一走,辽东空虚,军备松弛,人心惶惶,内讧四起,正是亲痛仇快,女真人趁机再打进来,苦的不是当今的圣上和那些昏臣,而是黎民百姓啊!你以一己之愤,铸成万世大错,孰是孰非,自当深思。袁爷平时的教诲,也盼你再想一想才好。”
  祖大寿面有愧色,许久不能言语。
  朱梅望着他,这个血性汉子,突然眼含热泪。
  朱梅哽咽道:“复宇兄,不要走,留下来,继承袁爷遗志,再铸咱大明的钢铁江山吧。”
  祖大寿心神一荡,内心深处泛起了一层柔软的波浪,突然间,他的眼前又出现了那一幕:凶神恶煞的锦衣卫,将战袍上沾满血迹、疲倦不堪的袁大帅强行按倒,拳打脚踢,而身边,则是崇祯那张冷漠无情的脸,和曹化淳、周延儒、温体仁等人幸灾乐祸的奸笑,刹那间,他又狠下心来,腾地站起来道:“这个江山不需要我们,也不属于我们,海峰,我意已决,你不必再说了。”
  扑通一声,朱梅竟然跪下来了:“复宇兄,不要一错再错,为了袁爷,为了你自己的身家性命,听我一劝,我给你叩头了。”说完真的低头要拜。
  祖大寿惊道:“这怎么使得?”忙去拉朱梅。
  就在这时,突然一骑快马飞驰而至,马上军官惊慌喊道:“大帅,不好了,又有人闯进来了!”
  祖大寿一惊:“什么人这么大胆!快带我看看。”说完翻身上马,和那军官共乘一骑,向军列中奔去。只剩朱梅一人还留在那里。
  却见军列之中,真的有一骑杀了进来,只听得兵器撞击声音叮当作响,看那意思,已经交上了手。
  祖大寿只见那名骑士,一身明朝军士打扮,手拿一支长矛,和一众士兵战成一团,虽然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他却全无惧意,来往冲杀,骁勇不可阻挡。但见他也就只有十七八岁年纪,一脸风尘,遍身泥泞,似乎走了很远而来。虽然看起来形容狼狈,但却鼻梁高挺,双眼有神,英武逼人,这人竟然是个熟人。祖大寿高喝一声:“不得动手,都给我让开。”
  那人看了祖大寿一眼,又惊又喜,叫一声:“大帅!”突然全身发抖,似乎意志精神体力全部崩溃,一个跟头,竟然从马身上翻了下来。
  原来他一路奔波,连续跑了近三百里,又与众军士厮杀片刻,再加上心焦如焚,此时体力已经到了崩溃的极限,只因没有见着该见的人,才挺着一口气,如今见到了祖大寿,这一口气,终于再也不能坚持。
  祖大寿冲上前去,将他扶了起来,道:“三桂,吴三桂,你怎么来了?”
  被唤作吴三桂的年轻人筋疲力尽,喘息着说道:“大帅,快,快与我速回山海关,孙阁老到了,他带来了袁督师的密信。”
  

谁主沉浮 四(1)
山海关城内,总兵衙门府。
  一位老者顺着推开的窗子遥望窗外,由这里正好可以看见山海关天下第一关镇东楼。镇东楼巍然屹立,几片白云在它的头顶飘浮,一片静谧的感觉,浑不似正处在刀光剑影的乱世。
  这里好静啊,山海关!他想。作为这座关城的缔造者之一,他对这里的一草一木太了解了,甚至知道哪一块砖的位置。不远处的南部长城入海口老龙头,不但他曾经主持修建,那里还曾经留下过他的墨宝。
  山海关,自明朝建朝以来,素有天下第一关之称。这个名称的得来与明建都北京有重要关联。山海关与北京城相隔不过三百多公里,是京师的护翼,更是阻挡关外游牧民族的最后一道屏障。
  1381年,明王朝开国之际,著名的徐达将军修建了这座城池,其主要目的,是为了阻挡元朝残余势力。因为元顺帝的残余部分逃到了漠北,山海关的位置正好处在京师与漠北的交会点上。一晃多少年过去了,如今,元朝的势力被彻底剪除,漠北变成了辽东,但是游牧民族的势力依然存在,只不过,这些敌人更加凶狠,从蒙古到女真人,明朝挨打的局面似乎一直没有改变。
  女真人比蒙古人更厉害,老者是这样想的。是的,这也是为什么自他的前辈戚继光大帅以来,所有有远见卓识的将领都如此重视山海关的原因。山海关是最后一道屏障,是底线,不能越过这个底线,越过这个底线,明王朝就完了。
  山海关还是宁锦防线的最后一环,这个宁锦防线,他也是建立的功臣之一,当然,最有功的人,是还在监狱里生死未卜的袁崇焕。
  由城里到城外,山海关已经形成了规模:由里面看,关城呈四方形,外用砖砌,四面均有关门,即东楼镇东,西楼迎恩,北楼威远,南楼望洋,城外设护城河,城南城北则是两座翼城,在主城之外,还有两座罗城,分别命名为东、西罗城,护城河则由其中穿过。山海关的东门面向辽东,那里就是他们老对手们活动的地方,他们要想越过这里,还得先经过锦州、宁远等几个军事据点。当然,过去并不仅仅只有这些地方,过去明王朝占据的地盘要大得多,但是天启二年的广宁之战,明王朝丢掉了辽东自沈阳、辽阳等地方的大片土地,最后不得不退缩到这最后的防线里。
  那是耻辱的一战!关于此战的真相,现在已经没有人愿意提起。此战的真正罪魁祸首现在还在狱中活着,但最不应有罪的人,他的头却被传首九边,早就成了鬼。这个人叫熊廷弼,当时任辽东经略,一度也是他的好友和门生。对于如何镇守辽东,熊廷弼曾提出过一个高明的战术,那就是以防守为主的“三方布置策”。“三方布置策”精髓是:以广宁为主,重点布防,抵挡努尔哈赤的精锐部队,在天津、登州、莱州置舟师(也就是建设海军)袭扰敌军侧后;经略驻节山海关,节制三方,徐图进取。针对努尔哈赤的强大骑兵队伍,这本是一个极其正确的思路。可惜的是,却得不到朝中群臣的支持,而反对最烈的,竟然就是熊经略的副手——辽东巡抚王化贞。
  就是这个靠投靠阉党爬上来的王化贞,直接造成了广宁大战的失利。因为不执行熊廷弼的正确战术,他贸然躁进,盲目出兵,终于导致全军大败,一退百里,丢掉了辽东大片的土地,若不是熊廷弼出关相救,明王朝整个辽东都要失了。更可惜的是,这个大大的军事错误却让从来不满阉党作为的熊廷弼背了黑锅。朝中所有文臣几乎一致裁定,熊廷弼与王化贞同罪论处。

谁主沉浮 四(2)
往事历历在目,他当时任兵部尚书,眼看着熊经略被锦衣卫刑拷折磨,眼看着他的妻儿老小被欺凌侮辱*至死而无能为力,他知道熊经略其实一身好武艺,几十个锦衣卫都近不了身,他也知道为了防止他凭此脱身,锦衣卫先挑了他的脚筋手筋,再加了十三道酷刑,他一切全知道,但无能为力,因为那时他也自身难保。熊廷弼已经死了好几年,可真正的罪人王化贞还在狱中活着。今天,历史再次重演,这一次,遭到报应的是他最钟爱的学生,他在狱中,因为还有一点利用价值而苟活着,也许到了明天,等待他的是比熊经略还要凄惨的下场吧。而自己,依然是无能为力。
  面对着镇东楼威武的雄姿,老者不无自嘲地想,在人祸面前,在昏庸无道的君主面前,在争权夺势的党争集团面前,固若金汤的城池有什么用?坚固雄伟的长城有什么用?长城守得住枪炮火箭,可守得住人心吗?人心都已经烂到根了,一段城墙,一座城池又有什么用?
  一声呼喊打断了他的思路:“孙大帅,他们来了,都在门外,等您发话呢!”
  大帅是一个尊称。但是在这里,却含着更深一层含义,在整个大明王朝,只有他这个大帅的称呼是含金量最高的,即使过去了两任皇帝,经过了无数将领,也无一人敢不承认这一点。
  东阁大学士、兵部尚书、明王朝最高军事长官孙承宗说道:“让他们进来吧。这么拘礼干什么?”
  祖大寿、朱梅及祖大寿的副将何守纲还有赶来报信的吴三桂、朱国梓等人悄悄地进来,分两排跪下,祖大寿、朱梅在前,齐刷刷地喊道:“末将拜见孙大帅。”
  “快起,快起。”孙承宗急忙赶上前,将大家一一扶起。
  “你们都有变化啊。”孙承宗将朱梅、祖大寿一手拉住一个,无限感慨地说,“你看,大寿,你瘦了很多啊,真是人如其名,成了大瘦了,呵呵,朱梅,你也黑了许多,还有这么多的白头发了,一夜之间,青丝成白发啊。这一阵子真是难为你们了。”
  祖大寿说:“大帅,我们——”见到了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者,不知怎么,他鼻子一酸,眼泪流了下来。朱梅见状,也掉了泪。
  “不要哭,不要哭,行伍之人,让后辈看笑话的。”孙承宗从怀中拿出手帕,要替他们擦泪,但自己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不要哭了,崇焕的事,大家都不要太过悲伤了,皇上毕竟还没有定他的罪。”说到这里,他自己也情不自禁落下了泪,喃喃道,“先是熊经略,又是袁督师,忠心为国的人竟都如此下场,这世道是怎么了?”
  众人相对而泣,悲恸心情难以言表,吴三桂、朱国梓也不禁倍感伤怀。
  “好了,好了,都不要哭了。”孙承宗拍拍两人的肩,像一个慈父在安慰自己的孩子一样。他看了看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的吴三桂和朱国梓,慈祥地冲他们一笑:“这两位是?”
  祖大寿道:“这是海峰兄的爱子朱国梓,这位是我妹妹的孩子,名叫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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