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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近江国-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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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少女右手兀自酸麻,嘴边连连冷笑,道:“你有本事扯断我这条鞭子,我给你当三天女奴!”
    小亭郁听她语气甚是倨傲,心想:“她这鞭子里必定有什么古怪。”
    屈方宁却道:“你说话算话么?”
    话音甫落,嚓的一声轻响,那少女猛地张大了一双杏眼,死死盯着一处,似乎见到了甚么极难置信的事情。
    她手中尚自握着鞭杆,一截长长的鞭梢却已被割断,软软地落在地上。
    屈方宁将短剑慢条斯理地收起,向她笑道:“过来罢,女奴。”
    那少女五指攥紧了断鞭,脸色忽青忽白,显然一生中从未受过如此大辱。
    小亭郁恼她伤人狠毒,此时看得解气,忍不住偷偷道:
    “你真要她做女奴么?”
    屈方宁也偷偷道:“我给你报仇来着。谁让她打你啊?这种女奴我可不敢要,说不定半夜一个打盹的工夫,就偷偷给她杀了。”
    那少女听在耳中,越发怒不可遏。忽然眼睛一亮,望着二人身后,跺足叫道:“姐夫,你来得正好!快把这两个人给我杀了!”
    一个声音远远笑道:“谁又惹我们小郡主生气了?”
    小亭郁抬眼望去,只见一匹银鞍白马风驰电掣般奔来,到得近处,马上之人轻轻勒住马头,手执一杆银枪,翻身跃下。
    那少女咬牙道:“姐夫,他们抢我的东西,还……弄断了我的鞭子。两个都不是好东西!”举鞭向屈方宁面门一指,恨恨道:“先杀这个!”
    屈方宁戏谑道:“好家伙,连主人都要杀!”
    那马上之人才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极是锐利,嘴角却带起一抹笑。
    “这位小兄弟倒是面生得很,不知跟小郡主怎么称呼?”
    这人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生得眉目风流,俊秀佻达。女孩子们见了这个笑容,只怕连心也要融化了。
    屈方宁却正眼也不看他,只瞥着那少女冷冷道:
    “也不怎么熟。不过你要再晚来一刻,她就要戴上脚链跟我走了。”
    小亭郁跟他相识大半年,从未听过他用过这样的口吻说话,不禁吃了一惊,忙道:“不是的。这位姑娘跟我们开了个玩笑,做不得真。”
    屈方宁却道:“这般粗暴刁蛮的女奴,谁受得了?自然是做不得真的。”
    那少女只气得浑身颤抖,浑然忘了不是他对手,鞭花一抖,便要纵跃向前。
    那青年横臂一拦,笑道:
    “这点小事,何劳郡主动手。”
    他打量着屈方宁,脸色如常,目光却沉了下去。
    “看来小兄弟是不愿卖我这个人情了?”
    屈方宁淡淡道:“我们初次见面,似乎谈不上有什么人情。”
    小亭郁急道:“方宁,别说了。咱们走吧!”伸手去拉他衣袖,却哪里拉得动半分。
    那青年缓缓道:“不知方宁兄弟平日惯用什么兵器?”
    屈方宁覆上小亭郁的手,向他露出平时的笑容,轻语道:“别担心!”
    一转身,就听见他的声音在庭中冷冷响起:
    “平时不怎么用。你若能逼得我使出兵器来,也许就知道了。”
    小亭郁才稍稍放下的心,立刻又悬得高高的,几乎又要去拉他了。
    那青年倒也并不动怒,手中银枪利落地一旋,微微一笑,向后退了一步。
    “在下贺真,请教阁下高招。”
    话音落处,一股凌厉之气破空而来。屈方宁只觉呼吸一滞,一条明晃晃的枪尖已袭近面门。心里顿时叫声不好,情急之中不及思索,几乎是惯性后翻,随即旋腕翻臂,试探着向他右腕折去。贺真反应好不迅疾,即刻回枪沉肩,将这一折及其后着尽数躲过。
    两人堪堪分开,各自落地。屈方宁眼光不离贺真,叫道:“小将军,退后!”
    贺真亦同时出声提醒道:“郡主,你先到旁边去。”
    他重新打量屈方宁,嘴边笑意更浓,道:“兄弟身手俊得很哪!”
    屈方宁道:“你也不错!”
    说话间,枪尖银光点点,抢攻过来。屈方宁运劲于掌,与他战在一起。
    小亭郁从没见过屈方宁与人相斗,见贺真枪法十分精湛,心中不禁充满了担心。
    依稀觉得贺真这个名字,似乎在哪儿听过,一时却想不起来。
    那少女却激动万分,高叫道:“姐夫,扎死他!扎死他!”一边挥舞断鞭,吆喝助威。
    贺真嘴边带笑,手中却毫不容情,一条银枪使得急雨一般,片刻之间,已刺出三四十枪。
    一时千影齐放,屈方宁只见眼前枪尖震荡,圆转多变,点、戳、挑、冲、扎种种手法不一而足,一时缠裹黏绵,有如灵蛇行陆;一时雷霆暴烈,好似马踏连营。
    这一套攻击凌厉之极,莫说还击,就连一一躲避也极为困难。屈方宁向后连退不止,一双手掌左支右绌,简直险象环生。那枪尖片刻不离他左右,似乎随时能将他戳个透明窟窿。
    那少女喝彩不已,拍手叫好。小亭郁满脸忧虑,紧紧握住了扶手。
    但这缭乱的枪影,屈方宁竟然悉数避过了。
    他之前连退数十步,已退到月形门下。再一两步,便要退出庭院了。
    贺真一枪撩向他下盘,似要就此将他逼退。屈方宁腾空轻轻一跃,左手闪电般探出,五指似搭实捻,一股黏力向枪身抓去。贺真不敢怠慢,枪尖连晃,嗤嗤两声,既避开这一抓,又转攻他左肩,精妙入毫巅。屈方宁指尖堪堪碰到他枪身,便给他荡了开去。
    贺真避过那股黏力,暗叫一声好险。枪身如被他抓个正着,那便难以夺回了。
    却听屈方宁轻笑一声,身不动,肩不摇,倏然间,右手五指已袭向他胸口空门。
    贺真心中一惊,回枪架挡已是不及,只得退了一步。
    屈方宁不依不饶,向前跨了一步,又直指他胁下空隙。
    这一指似乎也没什么特别,贺真却脸色微变,立刻回臂自救。屈方宁变指为戳,贺真向旁一侧,又退了一步。须臾间,屈方宁掌风如削,向他抢攻不止,无一不是指向咽喉、胸腹要害。贺真纵退招架,竟无还手之力。只听一声闷响,左胸已中,一线鲜血激射而出。
    那少女惊叫道:“姐夫!”
    屈方宁左手本待抢上,见他受伤,便倒跃一步,收掌不发。
    贺真深深看他一眼,才低头察看伤口。那伤口其实也不甚深,他身子一站定,血便渐渐止住了。
    屈方宁见胜负已分,道:“小将军,我们走。”转身将小亭郁推向门口,见那小狐狸坐得可爱,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忽听身后贺真笑道:
    “兄弟请留步。贺真还有几招枪法,要请兄弟指点一二。”
    屈方宁道:“好!”放开轮椅,跃向庭中。
    小亭郁早就巴不得快走,听到贺真又出言挑战,不禁大为皱眉,心想:“这人是怎么回事?输都输了,还要纠缠不休。”
    再看场中,二人又已斗在一处。
    小亭郁立刻看出,这一场与之前可称截然不同。
    贺真的枪法变了。
    慢!
    与之前招招抢先的快攻相比,他现在的枪法简直缓慢得令人发指。连小亭郁这样的外行,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枪尖划出的每一条弧线。
    若说之前他的枪法是盛夏的一场狂风暴雨,现在却变成了春风里款款摇曳的花。
    温柔,缱绻,甚至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花。
    他的手法,也如赏花人一般轻柔,又充满怜惜。旁边的人看了,还以为是父兄在耐心地教导最疼爱的徒弟,全然忘了这是一场真正的战斗。
    屈方宁的脸色也变了。
    这枪法与他所知的相差实在太大了。就连贺真刚才的枪法,也与之迥异。
    那潇洒快意的枪法,竟在刹那间变得神秘莫测。枪意也不再明朗利落,而是出奇的毒辣、阴柔。每一招每一式,表面娇软,内里却藏着一股浓浓的杀意。
    等他惊觉擒拿点戳都无从着力时,已经来不及了。
    他已经被带入了这个缓慢而阴狠的陷阱。
    嚓的一声,他左肩已被枪尖撩中,肩下顿时一片火辣辣的,几乎抬不起手臂。
    再几步,右腿又着,这一枪更深,只划得他整条腿血流如注,再也不能腾挪自如。
    贺真回手绕了个枪花,嘴边含笑,斜斜一划,向他心口笔直刺去。
    宛如丹霞罗绮,又似冷露无声。
    这已不是甚么切磋比试,而是以命相搏的决斗。
    屈方宁骇然盯着贺真,一瞬间心思百转,猜想了千百个可能,却没一条能完全对上。
    小亭郁看场中情形紧急,忽然醒悟,急叫道:“贺叶护,请住手!我们是千叶使者!”
    贺真眉心微动,不知是否听在了耳中。
    但他这一枪之势毫无窒滞,眼看就要开在屈方宁胸口之上。
    屈方宁情知不敌,百忙中伸手入怀,横过短剑剑鞘,想要勉强抵挡。
    半空中一个声音森然道:“退后!”
    电光火石间,只见黑影一闪,一个人凌空跃起,一把提起屈方宁背心,将他掷向门口。
    他怀中那柄短剑却已被戳个正着,喀喇一声飞起,宝石金屑,滚落满地。
    屈方宁死里逃生,惊魂未定。小亭郁急忙上前扶起他,连声问:“方宁,你怎么样?”
    屈方宁微一运气,只觉胸口针扎也似地疼痛,想是那一枪的凌厉之气已伤及肺腑,当下只摇了摇头。
    却见那少女睁大眼睛看着来人,颤声叫道:“天……天叔!”
    小亭郁这才看向适才出手相救之人,只见他一袭黑衣,身材极高,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鬼面具,看不见面容。
    他震惊之下,连见礼都忘了,心中只想:“御剑将军为什么会在这里?”
    御剑天荒如同未闻,环顾庭中,向贺真道:
    “昭云儿又惹了什么事?”
    小亭郁这才恍然:“原来她是御剑将军的侄女昭云郡主,怪不得脾气如此娇纵。”
    昭云郡主抢道:
    “天叔,那个人把你送我的鞭子弄断了,我……我气不过……”
    御剑天荒漠然道:“我没问你。”
    昭云儿不敢再说,两只大大的眼睛乞求地看着贺真。
    贺真瞥了屈方宁一眼,微微一笑,道:“如将军所见,郡主跟人起了些争执,我嘛……只是跟他们开了个玩笑。”
    小亭郁听他说得轻描淡写,心中火起,忍不住道:“贺叶护这个玩笑,开得可不小啊。”
    昭云儿插口道:“你们还要捉我当女奴呢!”
    小亭郁听她颠倒黑白,眉头蹙起,捧起那白狐道:“是你追这狐狸在先,怎么血口喷人?当女奴这件事,也是你自己说的!”
    御剑天荒瞧了一眼,向昭云儿道:
    “你好得很,自己去向兰后请罪罢。”
    昭云儿立刻叫道:“我不去!那个老……老……她老是欺负我鱼丽姐姐,我……我也要弄坏她最喜欢的东西。”
    御剑皱眉道:“小孩子胡说八道。”
    不再理会她,目光转向了地下的屈方宁。他左肩衣服被贺真挑破,露出一个殷红的云状掌记。
    御剑心中诧异,问道:
    “你是老屈家的奴隶?”
    屈方宁忍痛跪道:“是。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小亭郁怕他责罚,连忙道:“他是我表弟屈林借……借给我的,决计不是私自……逃来。”
    御剑点了点头,并不在意。昭云儿却忍不住跳起来叫道:“好哇,口口声声要当我的主人,结果自己才是个奴隶!”
    越想越气,怒气冲冲,道:
    “我的宝贝鞭子,居然被你这个身份比猪狗还卑贱的东西……弄断了!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今天的耻辱!”
    她气得狠了,说到末尾几个字,小嘴一扁,哭了出来。
    屈方宁捂紧心口,面色苍白,艰难道:“请……请郡主责罚。”
    御剑见她抽泣不已 ,不悦道:“哭甚么?天叔再送你一条便是。”
    昭云儿哭道:“才不呢!这鞭子是我八岁生日时你送我的,我跟阿初哥哥一人一条。我抱着它睡觉,做梦都会笑出来!现在阿初哥哥没有了,鞭子也没有了。你再送我一千一万条,它也回不来了!”
    御剑听她提到“阿初哥哥”,似乎也心软了,伸手给她擦了擦眼泪。
    屈方宁喘息道:“小人实不知此物如此珍贵,否则……”一口气没上来,放声大咳。
    小亭郁忍不住道:“郡主既然如此看重这个礼物,便不该轻易拿它跟人打赌。”
    御剑收回手,问道:“什么赌?”
    屈方宁如实说了。昭云儿急道:“天叔,你说这鞭索儿里掺了天蚕丝,寻常利刃也削它不断。谁知这贱奴……”
    贺真此时却已将那柄短剑连鞘拾了起来,道:“郡主,这可不是寻常利刃。”
    御剑瞥了一眼,道:“贺叶护识得此剑?”
    贺真笑道:“不敢说有十足把握,只好猜上一猜。”
    那短剑薄如秋水,盛夏之中,犹自寒气凛然。
    他轻抚剑身,缓缓道:“‘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我观此剑气势萧然,千载之下犹带悲决之意,想来应是燕丹名剑‘易水寒’。小兄弟,我说得可对?”
    屈方宁怔怔道:“这把剑不是我的。贺大人说得对不对,我也……不明白。”
    贺真笑道:“那真是可惜了。”将短剑与崩落的几颗宝石包了一包,放在他怀里。
    小亭郁心中大大地不悦,想:“这个人刚刚还想杀了方宁,现在却又笑嘻嘻地来跟他说话。脸皮之厚,简直闻所未闻。”
    屈方宁似乎也将适才的生死一线完全忘了,道了声谢,便要站起。只是胸口疼痛,一时失力,挣扎了几下,竟没能站起来。
    御剑忽道:
    “昭云儿,还不去扶你主人起来?”
    这句话一出,庭院中顿时静悄悄的。
    昭云儿颤声道:“天……天叔,你让我叫他主人?”
    御剑语气肃然,道:“自己立下的诺言,怎能反悔?快去!”
    昭云儿的眼睛刚刚哭过,红肿还没消,此刻忍不住又流下泪来。
    她哭道:“天叔,你从小是最疼我的,我小时候不喜欢穿鞋子,总是光着脚到处跑,扎了许多次也不改。有一天我看到一个小女孩儿,非常骄傲的。她是南朝那个将军纪伯昭的孙女儿,穿着一双漂漂亮亮的缎子鞋,我跟你说我想要,你就破了那座城,给我拿了来。你这么爱惜我,现在却叫我去当……当别人的女奴!”
    她哭得一张脸都皱了起来,甚么任性刁蛮,一点儿也没有了。贺真和小亭郁都忍不住要笑,连御剑都似乎晃动了一下。
    屈方宁五指紧紧扣着扶手,勉强站起,低声道:“小人可自行起身,不敢偏劳郡主。”
    昭云儿如蒙大赦,立刻一步也不走了,眼巴巴地看着御剑。
    贺真笑道:“主人都放过她了,将军就饶了郡主罢!”
    小亭郁立刻也道:“将军,我也要带他回去了。”
    御剑方道:“那就暂且记下。”一转身,向小亭郁走了过来。
    小亭郁只觉一阵迫力向自己沉沉压来,情不自禁地就想后退。却见他一伸手,提起了那只小狐狸。那狐狸在他宽大的手掌里滚成一团,浑身瑟缩,显得更小了。
    御剑道:“我给兰后送回去。”又询道:“占星天灯是你改制的么?”
    小亭郁怔了一怔,道:“是、是我。是不是……有甚么不妥?”
    他是第一次出使,这改制别国庆典的事情是否符合规制,也不十分清楚,心中忐忑不已。
    御剑注视他,道:“不。兰后和鱼丽都夸你能干呢。”
    虽看不见他的神情,但面具下那双眼睛,的确有着赞赏鼓励之意。
    小亭郁只觉心中发热,声音也哑了起来,只说了声“是!”便再也说不出话。
    御剑又向屈方宁怀中一指,道:“此剑寒气太重,于你伤势不利,不可再带在身上。”
    屈方宁实在跪不下去,只得躬身道:“多谢将军。”
    昭云儿大着胆子去挽御剑的手臂,那狐狸立刻吱吱地尖叫起来,只好自己在一边沮丧。
    贺真则举步向那匹白马走去,经过二人时,向屈方宁笑道:“方宁兄弟,今天多有得罪。”
    屈方宁道:“贺大人这么说,小人惶恐无地。”
    贺真摆手道:“甚么大人?我虚长你几岁,你叫一声贺大哥便是了。”
    屈方宁垂头道:“小人不敢。”见他翻身便要上马,忽然心中一动,开口道:“贺大……哥,你刚才最后一套枪法,很是奇异,不知叫甚么名字?”
    贺真身形一顿,回头道:“嗯,问得好!你看它像甚么?”
    屈方宁思忖道:“像……许多花儿,一朵朵开着,每一朵都……要命得很。”
    贺真大笑道:“兄弟好眼力。这枪法的名字,便叫做‘心花怒放’!”
    小亭郁心想:“这人人品不佳,取名字的本领倒是不错。”见他一骑绝尘而去,便握着屈方宁的手,想带他回去。
    一握之下,不禁惊道:“方宁,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屈方宁回过神来,道:“没甚么。咱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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